章277 污染
由肢体为边连接起的正四面体，时而漆黑时而通透的内切球。
赤程又梦到那副场景了，自从用红莲得到了赛力斯潜意识里有关埃特沃尔德的信息后，赤程这些天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个神秘的物体。
结合塔安构筑出的奇技法阵，赤程突然有一种直觉，那个被正四面体完美内切的球体并不是自己脑海中的臆想，而是某个宇宙中的真实存在。
“天体。”赤程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里多出的情报，他就觉得那像个悬浮在宇宙空间中的天体。
仔细思索那个诡异天体似乎令赤程的精神感到不适，既然目前处于清醒，不妨整理一下有关埃特沃尔德的情报。
赤程寻到一个笔记，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缓缓记下自己脑海中赛力斯提供的琐碎情报。
原始的方法能够让他更加快捷明确地把握住那些信息。
埃特沃尔德，就是艾里杰特博士所属的跨星际组织，不知何时降落到了纽纱星上。
赛力斯能确定的只有他们的科技水平并不足以达到暗星或者水星的地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九号身处纽纱星时，他不敢冒出来探头。
这个组织似乎由多个文明的幸存者组建，统合诸多文明的埃特沃尔德表面上秉持着帮助那些即将濒临灭绝的种族延续自己的文明，就纽纱星目前的情况而言的确也符合标准。
赤程写到这里顿了顿，脑子里似乎传来赛力斯怀疑的情绪。
“看来赛力斯和我一样，对埃特沃尔德的真实目的存疑。”赤程的笔尖在空白纸页上沙沙飞写，继续从赛力斯的记忆中截图。
在离开哈尔斯家族后，赛力斯曾秘密回去过一次，那似乎是塔安的请求。
“塔安，我记得她就是被赛力斯救回邻里林后才在曙光城认识的本杰逊。”当赤程的意识略过脑海中的这段记忆，一片由记忆搭建起的灰色场景在赤程的眼前浮现。
赤程站在一盆花坛前，记忆的世界里人与物都被灰暗的色彩笼罩，只有赤程身上裹着一抹虹光。
他一言不发旁观着赛力斯的过往。
“我遇到一个姑娘……”塔安似乎有什么事需要赛力斯帮助。
“为什么找我？”而赛力斯对此感到疑惑。
赤程眼前，由灰色记忆组成的影像零零散散，由于这是赛力斯死前才留下的记忆，复现得并不算完整。
这给赤程的解读带来了一小点困难。
“一个姑娘？”赤程跟着模糊的残影，穿行在记忆的空间。
当赤程开始从这段记忆中检索有关那个姑娘的身份时，灰色的世界突然跳转至另外一个画面。
赤程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满是钢铁障壁的建筑内，这里的风格令他有些熟悉。
“这是飓风地下总部。”在缺乏指引的情况下，赤程独自走在灰色的飓风总部。
记忆的世界与现实的飓风总部大致一样，只是安置灵犀号的机甲台下充满了未知的液体，犹如是记忆的世界，赤程看不清颜色。
他抬头望去，头顶悬隔着一个遥远而巨大的空洞，如此视角令赤程自觉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恍惚之间，赤程又感觉自己身处在一座被静谧海水所笼罩着的高塔之内。
整个记忆世界被海水所吞没，稀疏的流水在铁板下作响，被两道巨型金属支架串联起来的灵犀号正盯着赤程。
“他的样子和我见到的不太一样……”赤程的语气开始颤抖。
他所见到的似乎是当初还处于开发阶段中的灵犀号。
仔细审视灵犀号的细节，赤程惊愕的发现，这架参天巨物竟然只有一半是机械，另外一半竟然有点儿类似于生物的肉体。
这种躯体和赤程最初登陆邻里林时见到的深海型霁变体，以及史前巨鸟型霁变体的那种诡异感十分相似。
灵犀号与霁变体可能存在的同源性，带给赤程极大震撼，一股退缩的情绪不自觉从赤程的内心产生。
就在他打算停止观看这段记忆时，被灵犀号的眼珠吓得跌倒的赤程，偶然间触碰到自己身后犹如休眠仓一样的密封式培养皿。
在慌乱之中，赤程带着恐惧的眼神向玻璃中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眼瞳从黑暗中猛地冲到他面前，与之对视，不止一双……
“啊。”赤程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勇气。
签字笔掉落在地，笔头重重地坠下。
记忆里的赤程每获取一段信息，现实中的他都会在空白的纸页上记录下自己得到的关键词。
不知从何时开始，记忆与现实的赤程不再同步。
纸张上最后一笔成了一条滑落的直线。
赤程踉跄地从床上爬起，从床头桌边冲进了洗手间。
“极妍的记忆里有过记录，某些术式的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性疲劳甚至异常，我可能被红莲反噬了……”赤程一边用理论安慰自己，一边拼命地拧开水阀。
叫人抓狂的是，赤程那双手此时竟然连水龙头都拧不开。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该是这样，我是木及赤程，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旋转的龙头滴出涓涓细流，赤程捧了一把冷水往自己的脸上浇灌，火焰般耀眼的发丝在他耳边垂下。
飞溅的水珠粘在镜面上，通过与镜子的相互映射，倒映出数十张赤程的脸。
赤程再次应用术式红莲，这一次他要进入的是自己的意识空间。
对着那面镜子，赤程轻轻地呼唤道：“极妍。”
“我在。”那间盛开着冰蔷薇与红玫瑰的房间里，极妍仍然好端端地坐在那张六木椅之一的位置上。
上一次这个房间的的充斥的蓝与红还只是单纯如颜料般泼在洁白的墙面上，随着赤程对红莲掌握的加深，如今已经拟态出花朵的形态。
“呼。”赤程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进入这里让赤程的精神轻松了不少。
等到从灰色记忆的冲击里完全平复后，赤程向自己寻求解答：“涉及精神的术式往往容易招致反噬。”
极妍当然知道赤程遭遇的情况，她心领神会地说：“你所说的通常是指用于战斗的精神类术式，类似瞳术和精神体灵压的形式。但那种反噬只会在自身精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产生。”
“如果是非战斗用途呢？”赤程像是在讨论一件研究课题，坐在这里的他已经没有了灰色世界中充斥的奔命感。
“应该不存在。”极妍并不是一段独立的意志，此时的她与赤程乃是一体。
意思是无论外面的赤程做了什么，极妍都在一起经历，包括那些他在灰色世界中感受到的恐惧，极妍也等分的感同身受。
她和他就像是外面赤程的等比例精神，共同在为自己思考。
“如果照你所说红莲不存在反噬的话，刚才我所看到的究竟是……”赤程不相信一个已死之人残留下的意志，能达到那种骇人的程度。
何况赛力斯在死前明明对赤程毫无加害之心，赛力斯并非奇迹师，他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怎么可能主观上对赤程造成伤害？
无论怎么想，这件事情都匪夷所思。
“但是最近我发现每一次我使用红莲，都变得越加敏感。这种变化甚至在遇到赛力斯之前就已经萌生，直到最近已经影响到身体了……”赤程痛苦地捂着右眼，胳膊支撑在桌面上。
墙体上的红玫瑰随着赤程的心情，一点点勒紧，花藤上的刺变得硕大尖锐。
“从什么时候开始？”极妍问道。
赤程忽然抬头，他松手望向极妍的瞬间，墙壁上的玫瑰也停止了疯长，收缩回去。
“你不知道？”赤程对此感到奇怪。
“自己也有不清楚自己的时候。”极妍平常地说道。
赤程打消了戒心，分享道：“似乎就是从梦到那个神秘天体开始，我的身体就逐渐有些奇怪。”
原本赤程还以为这是红莲带来的副作用，但现在看来并非是术式反噬。
极妍微微向后靠背，总结出了一个结论：“我可能知道你身体的异变是出自什么原因了。”
“什么？”为了解决身体的病变，赤程必须找出病灶。
“你可能被某个星球意志注视，索乐特开始过载。”
“也就是类似于在渊廷之中的污染。”赤程琢磨着，“星球意志？这里除了翡翠之星外还有谁的意志吗？”
极妍摇头：“别忘了，我们现在既然能被称为奇迹师，说明体内的基始力多少也呈现出继能性质。能够在这颗星球上使用奇技，说明纽纱星的意志自然已经接受了我们，一个已经接纳我们的意志当然不会再污染我们的索乐特。”
“你的意思是别的星球？可是我根本没去过那种奇特的地方。”赤程印象里，梦中那样骇人的天体，他应该从未涉足过才对。
“你对星球意志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有些高纬度的存在，根本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就能够往你的脑子里塞些奇怪的东西。对于祂们而言，甚至连星球本身也并非连接现世维度的必要桥梁。”
经极妍如此评说，赤程顿时对星球意志有了新的理解。
霎时间，他也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许正是因为我接触到了某些禁忌，思来想去还是得回归渊廷。”
“的确有可能是渊廷之行的后遗症，就算不是因为渊廷支柱，也极有可能以他们为楔子招来别的外神注视。”
经过极妍这样一说，赤程倒有了治病求医的方向：“如果邻里林还残留有幸存的奇迹师……”赤程打算向他们求助。
“在那之前，最好确认一下高文迪的情况。”
“有道理。”如果渊廷污染至今没有消除，反而更加严重。
那么此时备受苦恼的人应该不止赤程一个。
冰与红的花房合上门扉，赤程回到洗手池的镜子前，再次注视镜像中的自己时，终于能安然地松口气。
很多时候崩溃都是因为孤独，但赤程不会有那样的时刻，因为他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就住在那颗温暖的心房。
“呵呵呵……”自从接受了飓风的救助后，被高文迪视为自己身体中萌生的那只异变体的雏形，似乎越发活跃。
但他没有体现出对本体的侵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这令高文迪很是不解。
在与飓风高层达成暂时合作后，高文迪曾试图借用埃特沃尔德的智慧对自己的情况加以解析，但收效甚微。
“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好朋友赤程，在如何与分裂型人格相处这件事上，他不是最有发言权吗？”神秘的低语又开始在高文迪脑海中徘徊。
然随着时间适应，高文迪似乎也习惯了它的存在。
“询问赤程吗？”就在高文迪自言自语的翻阅着从埃特沃尔德借来的病例分析时，楼顶的金属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高文迪用桌上的屏幕联系到技术部的艾里杰特：“怎么了？”
“赤程似乎想要见你，我们很快把他拦回去。”毕竟飓风总部可不是公园。
高文迪书页一合，眼珠轻微而专注地调整至正中，淡淡说道：“不必使用武力，正好我也想请教赤程一些事情，请他来见我吧。”
“……”艾里杰特挂断了通讯，从反应上看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重重身份门槛，最终到达高文迪所处的房间。
高文迪所在的环境不好说是休眠仓还是监狱，但无论是他还是赤程，都不是在乎这些的人，眼下他们有更加重要的话题需要探讨。
“你的身上是否还残留着来自渊廷的污染？”赤程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发生异变，因此担心高文迪面临类似的情况。
高文迪趁机将自己体内神秘声音的存在告知给了赤程，并询问他对这段声音来源的定义。
“照你说说那个声音是在你进入渊廷之前就诞生了，这么多年过去，它一直存在却没有完全吞没你的意识，显然不是元素结晶寄生的异变体。”但这样一来，神秘声音的性质，就连赤程也难以定义。
原本两个人各自杂乱的线条，并没有因为相遇被理顺。
信息的交互反而令二人的情报变得更加杂糅，好像一团被打乱的成结长线。
赤程叹了口气，然后面露难色地瘫坐在高文迪的旁边。
不知为何，他这看似放肆的举动，倒打消了高文迪的戒心，半严肃半诙谐地聊起天来。
高文迪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文案封面，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和飓风合作吗？还是你已经猜到了？”
赤程仰着头注视头顶那块青蓝色的天花板，语气拖长的说道：“问了又有什么用，你想做的事我什么时候成功阻止过你一回吗？”
“好像我们两个已经快成为对彼此最了解的人了。”高文迪说这话并非为了拉赤程入伙，他知道有句话叫志同道异人不合。
“呵呵。”赤程没有否认，而他的内心似乎感到欣然，同时也仿佛被一层痛苦所拖拽着。
“赤程，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觉得你在这个方面可能是最有经验的。”高文迪还是将神秘声音的指引照常做出。
赤程不语，脑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腰杆因为体重微微下滑。
“一个人到底要怎样和自己相处呢？”高文迪请教赤程的经验，如果他能弄清自己身体内那个神秘声音，术式理解又会有所提升。
“怎样相处都没关系，平静的、愤怒的、兴奋的……如果你所面对的对象是你自己，那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由赤程说出这句话倒是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高文迪将赤程的话默默记在心间，这将成为他面对或是战胜自己的关键钥匙。
“关于你的……”高文迪刚想谈及赤程的身体，想着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资源调用，但赤程抢先的发言，再次令对话陷入严肃。
“如果这次我们的行动理念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分歧，我会杀了你，王子。”一般人在放狠话前都是得意满满的口气，但赤程说出这句话前却透露着一种悲伤。
高文迪的一生不知面对过多少人的威胁，有时候他会不屑与对方争辩，有时候他会当面回怼以阳谋造势。
面对赤程的“威胁”，高文迪竟然有种放松甚至高兴，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
不过事已至此，在最坏的时候，还能有人站出来纠正自己的错误，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高文迪从没觉得，顺从自己的人就是朋友，忤逆自己的人就是敌人。
不过在气势上，王子殿下这次似乎并不打算谦让：“哈哈，说的你好像一定比我强似的。别忘了这可是在纽纱星人最后的领土，埃特沃尔德、灵犀号、霁变体……并不只有我们是特殊的了，赤程。”
“保不齐这次，是你被我所杀呢。”高文迪反将一军。
“你不会。”赤程突然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高文迪很是奇怪，说话的语气都诧异了几分。
他好奇赤程如此笃定自己不会杀他的原因。
难道事已至此，赤程还在幼稚地相信着所谓的友谊？
“因为你可是暴风俱乐部的王子殿下，王子怎么能杀自己的忠臣呢？”赤程又在说只有他记得的奇怪设定了。
高文迪仿佛记得，那是赤程闲暇时想出来的角色身份。
“就因为这种理由？”高文迪表面难以置信内心却因赤程的言语产生一丝释怀，毕竟他可是木及赤程啊，那个永远天真幼稚的少年郎。
不过也幸好有他的存在，让高文迪觉得无论时代怎样变化，这个世上总有些倔强而愚蠢的人要在潮流面前停下脚步，转而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你为什么又能忍心杀我呢？”高文迪就好奇，做人难道不能将心比心吗。
作为唯二幸存者，他们一路走来，过去相识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只剩下赤程和高文迪两人。
如果没有到生死之时，赤程怎么可能想要杀死自己最后的朋友。
但接连不断的经历令赤程做出了选择，他要在自己变得麻木前，完成自己身为人的使命。
只听赤程语气淡漠而执着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不会看着你走上邪路，王子殿下。”
“……”高文迪一时语塞，以他的词汇储备，明明有一千种反驳的方案在逻辑上反败为胜，却唯独输给了情绪领域。
这世上如果有人心甘情愿地输，那一定是因为输了仍然会得到某些东西。
最后，赤程想他们在生死相搏前的寒暄就到此为止，离开这个房间以后，就可能是赤程预言中的那般结局。
赤程离开了那张令人留恋的椅子，在踏出门槛前，他最后向高文迪说了句天真的挽留，似乎想要制造某种故事中的奇迹。
“不要做傻事，如果艾梦姐姐和暴风还在的话，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最后的词缀被阻隔在了闭合的金属门外。
高文迪一阵静默后，微微一笑，思考着赤程的话，抛出迟缓的回答：“艾梦或许会那么说，但是亚杰尔可不会，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