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53 elephant and minister
象以庞大的身躯在自然荒野中占据一席之地。
宰相以权谋与气量,在朝堂之中久坐一人之下。
象与相有什么区别?
人类文明的门庭,与驰骋荒野的野兽,哪一个更高尚?
司德从睡梦中惊醒,他仿佛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日复一日重复的列车轰鸣,寒冷的白光,封闭的房间,没有营养的食物。
他看着墙壁上镜中的自己,已然从一个青涩少年,化作颓废大叔的模样。
满脸的胡渣,盖眼的头发,外貌尽显邋遢。虽然身高尚未改变,但他快要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了。
身体的改变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这里令司德心理感受到的煎熬。
司德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寂寞的日子,他仿佛被身体里的某股冲动所控制,沦为一头只知欲望的野兽。
“早上好,司德先生……”阿尔茜一如既往的打开房门,等待着她唯一的邻居。
可是这次对方未给任何回应,犹如一只饥饿的老虎,扑向了阿尔茜。
两人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阿尔茜先是稍稍惊叹,随后便接受了现状。
她在扮演猎物,同时也是猎人。
被吃的同时,也在吃掉对方。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互相安慰。
“我早说过,在心之投影下人会看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阿尔茜伸手抚摸司德那张脸颊,密发遮蔽了他的眼睛。
原本眸中的金色,在虚空地的淬炼下黯然失色。
若不是真金,便只会毁于烈火。
阿尔茜在司德的身边耳鬓厮磨:“现在,你心里想的画面我一览无余……”
“告诉我,司德,你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停滞于司德眼前的那片风光美景骤然凝固。
列车悬于轨道,光影微微抖动,即将合体的两人也停滞在那美妙而令人遐想的姿势。
就在这个瞬间,司德的脑内突然蹦出一个想法,他想要回答阿尔茜的这个问题。
司德究竟想要什么?他这样说。
我出生在一个贫困落后的乡村家庭,本应有着最平凡人生的我,突然有一天得到了改变世界的契机,那就是光明奇迹师英杰斯的传承。
成为奇迹师后的我,表面上越发礼貌,内心却越来越孤独。我发现无论是否成为奇迹师,这个世界都不会因我而产生改变。
纽纱星离开任何一个人类,还是会在夕月和曜日中旋转。
好像无论我做什么,对于这颗星球,对于人类社会而言都不值一提,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孤独下去?只做令自己快乐的事情不就好了吗?我本有很多机会的。
不,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这么做的!
司德先生,这是送给您的一点儿小礼物,不成敬意。
司德先生,为什么不对您的故乡施与一点小小的恩惠呢?这对您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很多人都会高兴您这么做的。
司德先生,看看您一个人在聚会上多孤独啊。
司德先生,我一直在注视着您。您是位英俊且富有涵养的先生。
司德先生,您……有一直在关注我吗?您喜欢直接一点,还是说更在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呢?不妨分享给我,我也会和您分享我的秘密。
司德先生,司德先生,司德先生……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声音,成为快压死司德的最后一根稻草。
“够了!”司德在绝望中呐喊,他想要获得内心的平静。
思绪带他回到不凡人生的开端,藏着英杰斯传承的神秘之地。
接受这一切,他就是光明奇迹师唯一继承人。
“那么,代价是什么?”早在司德选择这个身份的那天,他就从笔记中知晓了代价。
源灵·英杰斯也不过只是个学会利用虚空,创造奇技的奇迹师罢了。
在接触虚空的过程中,英杰斯将自己的心得留在了笔记之中,告知她的继任者最为关键的代价:
掌握虚空奇技,就可能堕入虚无主义的漩涡。你可以将这视作是虚空对我们窃用祂力量的诅咒,但我认为,这是早就存在于人类灵魂之中,我们自身的问题。
无论是否掌握奇技,是否作为奇迹师。人都难免会陷入虚无主义的漩涡。
而要摆脱虚无,只有让自己变得充实。
让自己变得真实。
让自己变得真实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就是接受自己。
司德害怕寂寞,害怕痛苦,只想要追求令自己快乐的事。
但当他自认为纯粹高洁的理性面,看到自己如饿虎扑食般,饥不可耐地压向衣衫不整的阿尔茜时,他无法接受自己。
司德无法接受没有礼仪道德的自己,无法接受一个只凭生物本能冲动的自己,无法接受一个贪淫好色的自己。
尽管只有一瞬,他从虚无之中挣脱了出来。
他逃离了阿尔茜的身上,来到窗边,拔下某根破损的晾衣架。
“等等!”看着晾衣架裸露在外的尖锐部分,阿尔茜似乎已经猜到了司德接下来的选择。
司德用他残存的理性,宣告了自己的失败:“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用那晾衣架裸露在外的金属线条,划破了自己的喉咙,随着一道口子的撕开,司德整个人化作无色液体人间蒸发。
这里是心之投影影响下的空间,会反映索乐特最真实的状态。
司德的面子超过了他的求生本能,因此,他杀死了那个令他觉得丑陋不堪、淫邪不堪,难以直视的自己。
而他理想中那个充满道德,充满高尚人文情怀,优雅的自己,也在晾衣架落地的那一刻,一同死去。
阿尔茜的影子只得随窗外的列车一同渐行渐远,最后发出叹息:“你的痛苦已经大于你的力量了,司德。”
这场司德对斯托姆的游戏,已经产生了胜利的棋子。
整个渊廷为棋盘的游戏,也即将迎来决定胜负的终局。
以卒过河的高文迪,以炮借子的奥莱恩,以车横行的黑利,以马跳跃的斯托姆·瓦尔其。
四个棋子,来到了这场属于他们的四进二半决赛。
一座桥梁连接着渊廷两头,这是最后的关卡,只要通过这里就能够见到祂,这场游戏的玩家。
而棋子将实现与棋手的会面,至于届时是对弈还是把玩,则为未来的后言。
“演出进行到这一步,终于可以开始我真正的目的了。”斯托姆·瓦尔其率先入场,他似乎对这座桥梁十分了解,在摆脱了英杰斯后,几乎直接来到了这里。
但斯托姆并未继续前进而是挡在了桥梁的中央。
斯托姆按动手套,弱电微动,操控着位于罗丹某地的量子设备:动荡号。
动荡号再以特定的量子通道,将被解析后的空间力量,传送回斯托姆的躯体,完成一次交互。
只见斯托姆掌心泛起微微光点,那是蓝色的电光。随后他像顺手打开拉链一样,打开了身边的空间裂缝,这是模拟元素领域创造出的生物领域。
伴随在斯托姆左右,并且能装载的物品体积有限。
斯托姆从中召唤出一团熟悉的黑雾,等到雾气消散,一根巨型十字架落地桥中,被铁链束缚其上的人,赫然乃是失踪已久的木及赤程!
斯托姆远看桥那头冒出依稀可见的人影,他再不隐藏自己的内心声音,他要在这里打败所有竞争者,获得渊廷支柱的认可。
面对即将到来的影子真身,斯托姆张开双臂,露出他那洁白凌厉的人牙,朗声大笑:“来吧,高文迪!你的力量是我的了!”
然而当影子的主人身处光线之下,斯托姆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人。
“你不是高文迪?”
黑利晃悠着走进桥梁的一端,嘴上看着这位声名在外的罗丹科学家:“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黑利洞悉四下,第一时间竟未察觉到被绑十字架上的赤程,而是关注环境与对手:好像继续前进,就只有过桥这一条路。只是不知道这次有没有什么游戏规则。
视线左右反复之间,黑利终于发觉,面前的巨物上似乎用铁链绑了个人。
仔细端详的话,不难发现是个极其眼熟的少年。
“这不是……”黑利努力睁大了瞳孔,“他妈的赤程!淦!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看来也认识这个冲锋陷阵的小子。”斯托姆做出立场判断,“是同伴吗?”
“啊,那可是非常重要的伙伴了。”只见黑利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纵身而起跳往猩红十字架。
然而出乎斯托姆意料的是,黑利的行动似乎并不出于好意,而是用异化后的手臂,妄图将赤程原地处死。
好在斯托姆早已做好了措施。
布置在十字架背后的变形虫一跃而起,化成锐利的三角形将黑利的拳头阻挡下来,两股巨力相撞变形虫表面竟毫无凹陷。
早在两国战场上,黑利就于后方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威力,自不会与之拼命。
刹那间,黑利立即回撤,转而将身体部分化作短矛,对准变形虫群投掷而出。
这些短矛本就是微波炉吞噬海帕恩后获得的拟态,与变形虫正好相似。
两个纺织品碰撞在一起,于空中变形,交汇,厮杀。
“是敌人吗?”斯托姆一时将黑利定义为赤程的敌对势力,这样一来,赤程作为人质的意义,在黑利面前就没有用处了。
而黑利之所以见面杀机动,并不是他和赤程有什么私人恩怨,相反除了在汤姆德·洛普斯安排的任务需要,黑利和这家伙几乎没什么交集。
但是黑利知道,要是等高文迪来到这里,自然会想尽办法解救赤程。届时又会对自己加以责难不说,自己的战略位置还会进一步降低。
这些都不重要,救赤程或是无视赤程对黑利而言都没有多大好处,顶多换来一句感激。
可杀死赤程,不仅会削弱高文迪的意志,降低他的阵营势力,还能为渊廷之行除去一个潜在隐患。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黑利都会选择杀人而不是救人。
至于两方交手以后,各自底牌有所展露,身份也不明自出。
饶是黑利智力不详,却也通过变形虫的指挥权,得到了一定猜测:“你这家伙就是背后操控变形虫的人。”
在黑利看来,斯托姆或许只是个罗丹派的武器发明家。
也有可能他是和自己相似,不站在任何国家立场,唯利是图的那一类人。
“你用身体分割出的那些黑色部分,倒是也很有趣。”斯托姆通过观察变形虫的状态,确认了那些短矛的由来。
“你吞噬了渊廷里的海帕恩虫群,炼制出了这种短矛。”
“哼哼,是又如何?”黑利见到自己的短矛对变形虫的抵挡,似乎颇具成效,多年短路的大脑灵光一现,好似接上。
黑利反问斯托姆:“话说回来,你的变形虫那么坚硬,却会被我的短矛侵蚀……有没有可能,你也是用所谓的海帕恩虫群为蓝本,仿制出的copy。”
“哼哼。”斯托姆的笑容已经验证了黑利的猜想。
只是变形虫的研发耗费了斯托姆多年的时间,且有罗丹的国家财力作为支持,自然是比黑利这个异变体,短期内依靠自身术式炼制的赶工品,质量更优。
“既然都是假的,还有什么好较真的。”黑利不在乎手段来得光明还是阴暗,他只在乎自己能否达成所愿。
只要他能近身咬上一口,说不定连斯托姆控制的变形虫都能够复制呢。
结束短暂的交谈时间,二人再次交火!
黑利的短矛都是自己身体的部分,因此目前最多能操控四把。相对起来,变形虫是早已炼制好的外物,斯托姆只扮演操控角色,负担可以说几乎为零。
并且在数量上,黑利处于绝对的劣势,想要取胜,就只能出其不意。
哼哼,既然如此!就试试那个吧。
内心笃定了作战方略后,黑利犹如脱缰野马再次奔向赤程,这一次他的势头汹涌,动作迅猛,卯足了力气,朝着十字架的底部砸去一拳。
“仍然选择先处理掉人质吗?”斯托姆不知道这二人有什么仇恨,又或者黑利只是纯粹不想让赤程与某人相见。
但从行动上来说,他和黑利已经成为敌人,你死我活的那种。
这一击竟将十字架砸出一个巨大凹陷,周围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大声响。
就在此时,短矛从黑利身体中分离,径直飞向十字架上的赤程。
“……”斯托姆见招拆招,指挥虫群及时防御,将短矛的行动死死限制。
距离赤程最近的一根,甚至只有毫厘之差,就要刺穿赤程的喉咙。但在变形虫组成的大手之中,它再无法前进分毫。
然而黑利的举动,总给斯托姆一股佯攻的感觉。
下一秒,黑利的行动印证了斯托姆的猜测。
原本应该待在距离自己十米开外的黑利,突然间消失了身影,用斯托姆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快!这怎么可能?
目前为止,斯托姆的情报中,纽纱星上拥有这种速度的人,只有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赤程。就算黑利趁其不备,吞噬了赤程的部分身体,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也不足够他研究出新的『式』。
这究竟是什么能力?
就在斯托姆犹豫惊讶之际,黑利两眼放光杀意尽显,暴露出异变体真正的模样。
一记手刀势要取斯托姆首级!
斯托姆极力阻止,他双手的手套释放出些许电流,试图抵御黑利的攻击。
黑利嘴角一扬,怪物般的脸上露出自信和疯狂,手刀一刻不停,在即将刺穿斯托姆的瞬间,他朗声大笑:“没用的,这点儿孱弱的电流,对我来说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冲破电流的束缚,黑利手起刀落一掌将斯托姆脖子砍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脖子并没有整个断裂,只是在流血。
尝到苦头的斯托姆,此时犹如路边野狗般,拼命爬向桥的那一边。
他一边爬,一边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颈,试图召唤回变形虫帮助自己。
受伤过重的斯托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心中暗道:手套损坏了,变形虫失去控制了吗?
缺乏引导的变形虫,犹如失去活性的死物,停止扇动翅膀纷纷坠入桥边的深渊。
斯托姆则默不作声,继续向前爬行:大意了,这家伙是异变体,近身搏斗我的身体太脆弱。但只要有『the dog』,我就还能活下去!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斯托姆犹如蜗牛般朝着桥边出头死亡爬行。
而黑利之所以看着他的毅力表演,并非出于什么恶趣味。
黑利方才出其不意的转移,其实是之前吞噬彼得程序后,匆忙构筑的术式『游戏领域』。借用这一尚未出手的底牌,他的确瞬间扭转了局面。
但斯托姆能从刚才那一击下活下来,也证明他也藏着某种手段。
要不要谨慎一点呢?
黑利全程都在提防着斯托姆反扑,毕竟对方是个科学家,有可能还准备了各种后手。
就在斯托姆就快到达目标之际,黑利突然一脚踩踏在他背上。
尽管内心充满疑惑,但如果不做些什么,总感觉亏了。
抱着这样的态度,黑利这次打算直接踩碎斯托姆的心脏,他倒要看看这家伙还能引发什么奇迹。
“你文明,我野蛮,用你们罗丹的话来说,我是个粗人。”粗人是不用想那么多前因后果的,省的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等,等一下……”斯托姆沙哑的声音,透露出对死亡的恐惧。
“哼哼。”然而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知怜悯的怪物,“死吧。”
碰——一声枪响,化合子弹打中了黑利的后背,对于完全异化的他而言,子弹不过是挠痒。但这种行为,却令他愤怒。
他黑利可是非常小气的人。
不知不觉间,黑利抬起步伐,将斯托姆遗忘。
当他转看身后,来者正是梦之委员,高文迪·杰茜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