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56 red
红是艳丽之色;黑是静默之泽。
追求鲜艳,往往追随者众;寻求寂寞,往往真的落入寂寞。
究竟哪一种颜色才是真正好的颜色?
在众多进入渊廷的外来探索队伍中,被选定为棋子的人,都在海帕恩的驱赶下赶赴了各自的棋盘,主动或被迫的进行着“祂”的游戏。
然而在众多队伍之中,有一支队伍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过任何阻拦,而是在进入渊廷大门之后,直接面对圣颜。这个唯一令祂感到独特的存在,便是异星旅人,九号和他的侄女吴渍。
穿越未知光幕,在某种奇技的传送下,九号和吴渍来到了一座洁白神圣的殿堂。
殿堂内部的四根柱子铭刻着四种铭文,连接了通透洁白的地板与金碧辉煌的顶穹。
九号直线望去,目之所及是一处灰色王座。
整个殿堂都洁净无比一尘不染,唯有那张王座被蛛网和青苔爬满,仿佛蒙尘千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王座的台阶下摆着一口水晶棺材,里面抱腹沉睡的却不是什么美人,而是一位少年。
就在蒙尘王座与水晶棺材之间,在渊廷的台阶之上,一个身披黑袍的神秘存在,背对九号和吴渍。
祂的衣袍上有麦穗和稻谷的黄色图案,掩藏在兜帽之下的不是什么肉体,而是一副灰白骷髅。
当祂转过身去,见到这副骷髅身姿的两人并无惊奇,即便是年纪轻轻的吴渍也在水星液态所的资助下,了解过不少奇特宇宙生物。
对于面前这种尚未被发觉的神奇生命,她的内心只感到一丝惊喜和好奇。
“你来了,异星者。”骷髅生命早已失去了眼球,眼部骨架中明明只剩黑暗,却在与九号对视的瞬间,令对方感觉到了一丝人才拥有的意志。
执着,绝无仅有的执着。
正是透过这种执着,九号才建立起与对方的交流基础:“既然阁下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想必你就是纽纱星人口中的渊廷之主。”
九号正想要介绍身份:“我是暗星文理代表之一,郝天,你可以称我为九号。这是我的侄女吴渍,是水星人与暗星人联姻后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谁,萤火之王。”骷髅生命直接道出九号曾经的名号,令九号一时有些震惊。
我的生物算力虽然没有时刻连接极之桥,但也不是一般超算系统能够解析的。他是如何悄无声息的读取我的信息的?
就在九号惊讶之余,异变再次突生。
骷髅生命发动了某种提前准备好的奇技手段,一个印刻着三棱图案的金色光芒,将吴渍罩住。没等九号反应过来,侄女已经在奇技光芒下被传送到不知名的位置。
“小渍!”九号追悔莫及,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底蕴,要护吴渍周全不在话下,可出于对对手的轻视,竟将吴渍置身险境。
“接下来就是你我二人平等对话的时刻了,您的侄女虽然拥有着智慧的潜力,但是此刻她还不具备与我对话的资格。”骷髅生命似是为了营造与九号独处的环境,而将吴渍暂时隔离。
“意思是她现在还没死咯。”九号的语气怒意冲冲,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将她隔离开来是对她的保护,灵魂未经锤炼的普通生命,直视我是会付出代价的。”骷髅生命义正言辞的说着,好像他从始至终都未对异星者抱有任何敌意。
为了增加信服力,他还补充道:“而你的灵魂,已经被锤炼得无坚不摧。换句话说,你和我一样早已千疮百孔。”
“那你最好不要让我的侄女发生危险,我的弟弟脾气可是很差的。”一番短暂接触后,九号选择了与对方进行文理交涉。
早在清洗危机爆发前,九号在三百年前就降临到了纽纱星上,对当时的纽纱星人进行考核。
在这过程中,九号也接触到了这颗星球上,各个国家,各个地区存在的文化和历史。
但奇迹文明,他却闻所未闻。
简直像是从未在这颗星球上诞生过的存在。
这令九号内心不禁有所怀疑:难道奇迹文明也和我们一样,是外来者?
“既然选择了交流,那么知晓对方的名字,是最起码的礼仪吧。”九号已经自报家门,现在就等着骷髅生命的回答。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令骷髅生命一时间陷入沉思。
九号不解:“你是被下了什么无法轻易告知对方自己姓名的诅咒吗?”
“并非如此,请别误会。”骷髅生命耐心的解释自己思考的原因,“我有过很多的名字,和您不同的是,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漫长而独特的经历。所以我在想,究竟该以哪个名字自称比较合适。”
骷髅生命似乎知道,对方在三百年间了解过一些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历史。为了不因后世神话引发两人交流的误会,骷髅生命尽可能选择一个自己在人类中留存在的,比较正面的形象。
九号却直抒胸臆的说道:“不必麻烦,既然是作为平等交流,不妨以我们各自最原始最本真的名字相告。”
九号指着自己的名字:“九号虽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但这个代号却融缩了我过去所有的人生。因此这个名字,才是最原始本真的我。”
随后他又一脸真诚的看着对方:“那么现在,告诉我阁下的名字。”
“既然如此。”骷髅生命支起那只只剩下尖锐骨架的左手,黑袍袖口中,伴随着一阵轰鸣,成群结队的海帕恩蜂拥而出。
这并非示威,而是为了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真我。
“我的名字叫做‘饥饿’,是远古龙凯迪萨拉的奇技造物,被称作渊廷四支柱之一。奇迹文明的守护者,人类与奇迹师的调停人,厚普沃德的建设者。”
自称饥饿的骷髅生命在虫群爆发的轰鸣中,犹如一个异类死神。
但九号从他的言语中并没有感到威胁,而是感觉到了强烈的重视。
不同星球诞生了不同文明,跨越物种之间的交流是十分困难的。而想要促成和谈,理解和尊重对方文化,是一切开始的前提。
“饥饿阁下,那么此时此刻,对我这个主动进入渊廷的异星者,你究竟持怎样的态度呢?”九号直截了当的询问对方。
而饥饿也将彼此的战力看得很清楚,没有过分自恃。
饥饿能读取九号的信息,是因为他的奇技『祥和之土』,那是直接触及索乐来了解一个人的记忆。与九号所利用的粒子技术,并不是同一回事,他当然无法察觉。
至于能突然将吴渍在九号的面前传送走,则是借助渊廷遗迹的力量,提前做好的布置。
种种迹象都令饥饿的心里清楚,如果论单打独斗,面前这个暗星人将是一个恐怖的存在,自己不一定能够胜他,甚至输的可能性占大半。
只不过在渊廷之中,借助奇迹师的主场,饥饿才有了几分底气。
做完正式介绍,饥饿回收自己的海帕恩,语气再次庄重肃穆:“我对你的态度,源于你进入渊廷的目的。”
在先前的自我介绍中,饥饿已经诉说了自己的立场。
他的首要目的是维护这座遗迹,以及调和人类与奇迹师的矛盾。只要九号不触犯他的这些底线,饥饿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一个随时能够表演爆星的暗星王。
九号微微颔首,将进入这里的目的一一道明:“不久之前,我在阿缪斯星系受到了封锁,导致我和我的侄女无法顺利离开这个星系,我们的文明也接收不到我们的求救信号。”
“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在这颗星球上,可能被殒葬天投放了系统。”九号原以为自己还要向饥饿逐渐解释这些势力和名词代表的意义。
但没想到,对方似乎瞬间就理解了九号的处境:“殒葬天,系统。原来如此,就是毁灭你们母星的元凶啊。”
饥饿再一次从九号这里得到了信息,这令九号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个存在,极其危险。
于是在信息进一步泄露前,九号及时止损,直接问道:“你到底是如何窥探我的信息的?难道这个渊廷是一座巨大的信息处理装置?”
九号以为饥饿在借助渊廷解析自己。
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有必要,饥饿倒也不会去窥探他人的隐私。
只是为了方便两人的对话,饥饿从九号的记忆中,选取了一些有利于谈话进行的部分。以便自己能够理解九号所分享的这些信息。
“放心,我只涉及一些,您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饥饿的骷髅头微微转动,“作为失礼的致歉,我也告知您一些我的情报吧。”
饥饿逐渐走下台阶,随着他的骷髅手一挥,水晶棺材的周围出现了几张与场景搭配的椅子,饥饿示意让他们以水晶棺为桌,好好坐而论道。
“我的奇技『祥和之土』能够令我通过灵魂,读取他人的记忆碎片。”饥饿展示着自己那双骨架中深不见底的漆黑,竟隐藏着这样的眼力。
“通过灵魂……”九号毕竟是粒子文明下的暗星人,对灵魂这个概念,不知道两个文明之间,又存在着多少偏差。
“就是你们所说的,索乐特。”
“索乐特(solute)!”九号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因为殒葬天创造出的系统之所以如此功能齐全,据传闻就是因为他们利用了索乐特。
如果饥饿能够做到,是否也意味着他已经达到了同殒葬天平等的高度?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他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说实话,我并不理解你记忆中的殒葬天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物种,我虽然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个体,您也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位效力于凯迪萨拉大人的奇迹师。”饥饿似乎并不介意向对方透露更多。
因为他从九号的身上,察觉到很多与自己相似的情绪。
他有预感,自己和九号的和谈能够平稳进行。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殒葬天那样的威慑力?”九号察觉到,饥饿似乎有意在自己面前降低位格。
不知道是不屑伪装,还是故意为之,想让九号麻痹大意。
“强,弱?究竟该如何定义,在我看来,毁灭一颗星球和摧毁一块石头,都能够被称之为某种程度上的强者。”饥饿诉说着自己所代表的文理,随后他又向九号示意,“您已经拥有摧毁一块石头的力量,所以我尊敬你。”
九号小心翼翼坐上了这张饥饿为他拉开的座椅,而这位身披黑袍的骷髅生物,则动作绅士地在九号对面落座。
飞翔的虫群准备了茶水与糕点,放置在水晶棺面之上,两人的谈话再次展开。
“他是你的同伴吗?我记得你在描述自己时,有一个称号叫做渊廷四支柱。”殿堂中央的四根柱子,似乎对应了这四个存在。
九号随即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殿堂中央,四根柱子上的图案。
麦穗和稻谷是饥饿衣袍上镌刻的标志,其他三柱上的图腾,应该对应了另外三位。
一根柱子上,铭刻着诸多杂乱无章的图案,有火花,水滴,雪花,流线……
还有一根支柱上,印刻的似乎是一只紧握着石头的拳头。
最后一根支柱上的图案,最为形象,是一只肋生双翼的巨兽轮廓。
九号以为躺在水晶棺材中的这位,是其中的一员,或者是饥饿口中创造他的那位凯迪萨拉大人。
“可以算作是同伴,但他并不是渊廷四支柱,他甚至不是奇迹师,只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个古厚普沃德人。”
结合九号自身的理解,厚普沃德应该是奇迹师们对于纽纱星的古称。这样来说,躺在棺材中的,只是个普通的古代纽纱星人。
“渊廷四支柱,会和普通人类成为朋友吗?”九号接着了解对方的话题,进一步了解奇迹文明。
饥饿知道对方的意图,而自己也无意隐藏过往。他们的故事,除了被时间所曲解,留下面目全非的历史外;还能有多少真相,重见天日呢?
饥饿并不介意和九号分享一些个人经历,两人的谈话轻松的好像两个普通朋友,在谈论一些无关痛痒却又记忆深刻的过往。
饥饿那裸露在外的牙齿一张一合,如此说道:“他的名字叫作艾瑞尔·伊特露娜。”
“我们在他沉睡的地方吃饭,不要紧吗?”九号看着棺中的黑发少年,安然闭眼的状态,似乎十分安详。
“他一向性格温和,且害怕寂寞。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我们在这里陪他的。”饥饿用刀叉叉起一小块蛋糕,喂给了虫群。
原本食欲疯狂的海帕恩,此时竟细嚼慢咽了起来。
“还是让我们回归‘系统’的话题吧。”饥饿正视自己面前的绅士,为了不再激怒他,饥饿没有再读取九号的记忆碎片,而这也令两人的交流,不得不直言快语。
“我怀疑系统在这颗星球上选择了宿主,并且那个人已经进入渊廷了。”九号浅尝了桌上的糕点,两人的餐具犹如棋局般摆放着。
“所以你进入渊廷的目的,是为了杀死那个系统宿主?”饥饿又为虫群夹了一块食物。
“视情况而定,如果他是个好人,我想我们也许能谈得来;如果他利用系统的力量胡作非为,那我也只能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杀了他。”九号给出回答时,脸上神情稍显凝重。
从他口中给予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九号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而饥饿静静的注视着面前这个意志如铁般的男人,随后转移视线,再次为虫群叉起一块蛋糕。
“你不吃吗?”九号终于忍不住发问。
“这些虫子名叫海帕恩,是我的进食方式,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嘴巴’。”饥饿这副骷髅身躯似乎没办法直接吞食,“所以其实我一直有在吃。”
“是外置器官?”
“用你们的科学解释,可以这样理解。”饥饿放下手中餐具,虫群隐去,意味着他停止进食,开始认真思考九号的话语。
“明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还是十分谨慎的对待每一个陌生的生命,你真是一个好人,九号先生。”饥饿对九号的为人感到钦佩,但有一事,他尚不明朗,“但你身后的文明集团,允许你这么做吗?”
饥饿在先前的记忆中,读出了暗星与殒葬天之间的深仇大恨。可以将其理解为两个种族之间,近乎难以调节的仇恨。
但此时的九号却以释然的口吻说道:“文明的进步,不是为了让我们沦为牲畜,而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灾难的之时具备选择的权力;为了让我们不再为生存而烦恼,有机会去追求真正的幸福。”
“如果一个人迫于生存而杀戮,即便我是执法者,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对错;因为这是基于下限的生命活动,为了活下去,很多人别无选择。”九号讲话时,他那炽烈的意志,随目光和言语,一同传入饥饿的内心。
宇宙之中辗转光年的末代暗星王,究竟是凭借什么支撑着这具身躯,灵魂的不死,索乐特的不朽?
此时的饥饿,似乎终于有了答案。他继续听讼九号的讲述。
“而当一个人具备了选择的条件,仅仅出于一己之私而枉顾生命时;这就是践踏上限的个体行为,我想要阻止,我也会在我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去阻止。”
九号向饥饿传递着自己那颗心,充盈的温度,即使过去漫长的岁月,依旧灼热的恒温:“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暗星的文理。”
饥饿忍不住对面前的异星者鼓掌,虽然他的双手只能发出骨骼相互碰撞的敲打声。
饥饿对九号抱以敬意,随后,他突然一时兴起,提出了一场游戏。
“您有兴趣,陪我玩一场游戏吗?”
……
另外一边,吴渍被传送到一间完全隔绝的封闭空间。这个房间没有门窗,而墙壁也不似普通的墙壁。
与材质无关,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正常的石料,被附加了某种奇技变得牢不可破。
既然连大伯都没有第一时间从对方的手中保下自己,骷髅头的实力至少也达到了与九号接近的层次。
“但是,可别小看了一个充满热情,关键还不被社会所压榨的在读大学生啊。”吴渍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她是郝心与吴数的女儿,具备水星人的生物波导,同时承载着部分觉能。在过去的时间里,吴渍一直在研究自己血脉基因中的力量,而现在到了努力获得回报的时候。
她将人形的手掌化成溶液态,从墙壁缝隙之中入侵进去。
和她想象的一样,由于被施加了某种奇技,墙体好似拥有无穷的厚度,无法贯穿。
但吴渍可不是只会做游戏的社畜,对于奇技她有自己的理解。
“如果把奇技想象成一道复杂的程序,需要用对应的方式破解。”吴渍在大学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思维至关重要。
发动奇技依靠的基始力,是类似于觉能的某种空间力量。借助同为空间能的觉能,吴渍就能够以假乱真,创造出一个令“墙面奇技”定义为“同类”的程序。
波,是存在于宇宙中每个角落的无形之线,不同频率的波就像不同色泽的细线,有的脆弱有的坚韧。
借助波导,她便能开始对墙壁进行“解析”,以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
没用多久功夫,吴渍连通了另一个房间,并获得了一小块那里的视野。
一支由阿列克谢领导的邻里林考古队,游荡在渊廷某处,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吴渍的声音传不到隔壁,或许可以试着丢一些体积不大的东西过去……
“有了。”吴渍随手将背包里那个星星状的游戏修改器取出,尝试着能否从自己开辟出的缝隙扔过去。
阿列克谢一行人走着走着,突然一个同伴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了头。
“你没事吧。”阿列克谢关注着同伴,好在没有出血。
随后他的目光聚焦到旁边那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上面,他将它拾起,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