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72 枯燥无味的几何
赤程怀揣着备案的激情再次走进二年级A班的教室。
作为红星学院的教师，赤程决定不能辱没了自己有史以来的第一份正经工作，于是调整了心态，绝不将私人情绪带进课堂。
呐，这个就叫专业！
当木及老师兴致勃勃地走进教室中时，却见到整个教室内的同学们似乎都无精打采的。
两相对比，赤程以无人听见的声音轻轻跺脚：不行，我的任务就是要帮助这群孩子塑造正确的三观，必须得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死气沉沉。
无需赤程开口，答案从班长千越的口中说出：“木及老师，你会这道题吗？”
“哦，几何题啊，还真是怀念。”看着练习册上相互环绕交织的图形，往昔错综复杂的线团，此时都变成了井然有序的线段。
这对如今的赤程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题。
但他不能以自己的思维去教导这些刚接触几何的孩子们，一来他们无法理解，二来自己的术语可能不够准确。
赤程想了想，最后谨慎地给出指导：“要证明一个图形是平行四边形，你不妨先回顾一下，平行四边形的定义和性质，说不定会对你有所帮助。班长。”
“定义和性质？”小千越疑惑地望了望赤程，随后又将视线转向她面前的那道题目。
也是在这种时刻，赤程才能充分感觉到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本质差异。
这个时候赤程是大人和老师，而他们只是孩子和学生。
爱调皮的阿萨姆同学借机打趣着赤程：“木及老师该不会也不会这道题吧，毕竟木及老师不是数学老师啊。”
臭小子……
赤程倒是很想直接告诉他解法，但是那样对他和学生们的解题思路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下次遇到稍微变化一点的题目，他们便失去了举一反三的能力。
别问赤程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很欣慰大家都如此重视主科的学习，毕竟等级考试对各位同学来说是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赤程干脆以自己的课堂来结束数学的话题。
“但是，如果再不把数学练习册收起来的话，木及老师可是会非常伤心的。”毕竟这可是赤程的《青春启蒙学》课堂，他还是很希望得到学生们的关注的。
赤程依稀记得在自己的学习生涯中，有那么一两位老师的课堂总是充斥着自由散漫的气氛，老师在上面，学生在下面。
虽然同在一间教室内，却不在同一个课堂上。
现在想来上那样的课，无论对于学生还是老师来说，都是一种痛苦。
再次晃眼望去，只见面前的同学们都将印着数学题的练习册收好，转而拿出了与本堂课相关的笔记和教材。
见此情景，毫不夸张的说，赤程真是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
咳咳！
平复了内心的激动，赤程再次借用了下刚才的话题来开始今天的课堂：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和这道几何题很像，都是要先了解自我，才能合理的利用自我。”赤程随后分享了一点自我的心得体会，“如果你要证明一个图形是平行四边形，那么先回顾一下平行四边形的定义和性质。无法认识一个事物，又谈何证明呢？”
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值青春，有的学生对赤程的话埋头沉思，有的则一脸凝疑。
但赤程知道，他们的疑惑会在自己努力的开导下，一点点拨云见明。
“木及老师简直是开启话题的天才！”阿萨姆又在装怪。
他似乎一堂课不说上一两句话就无法安稳一样，赤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说阿萨姆同学，偶尔也请给老师一点课堂上的尊敬好吗？”赤程觉得有必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但他不喜欢曾经自己老师使用的方法。
“意思就是当老师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再发言；而当老师讲话的时候，希望你先认真的倾听。”
赤程对待学生的态度很宽松。
“哦，好的！”说罢，阿萨姆坐姿端正，仿佛进入木偶状态。
接着赤程开始了属于他的课堂：“同学们对等级考试都有概念吗？”
见学生们面面相觑，赤程给出建议：“这样吧，大家先小组讨论五分钟，最后我们再依次请同学发表下意见。”
随着赤程开放发言关口，课桌旁的学生们展开了激烈的谈论。
赤程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窗边的索菲娅，值得一提的是她竟然在和阿萨姆进行讨论。
最安静的学生和最活泼好动的学生吗？真是有趣的小组。
五分钟的讨论时间很快结束，阿萨姆同学依旧兴致勃勃地第一个举手。
然而赤程向他微微点头，再向下弯曲食指示意：知道你喜欢说话，但请把机会留给那些不那么爱说话的同学率先发言吧。
赤程不能总是老关注那么一两位学生，否则这偌大的课堂，就要变成某几个人的灶台。
这不是当老师的经验，这是当学生时总结出的经验。
于是，赤程看了看位置相对靠后的同学，一抹淡蓝色的身影显得有些特别，平日沉默寡言的索菲娅同学竟然举手想要发表意见。
我该不该叫她呢？
“索菲娅同学。”回过神来赤程已经喊出她的名字了。
可能是萦绕在这个少女身上的谜团，令赤程内心产生了对其的警惕心，不由得对她有了一点关注。
索菲娅站起身，在自己的课桌旁发言：“等级考试，就是学生在各个阶段的升学考试，是以应试形式检验学生能力，从而筛选人才的方式。”
豁哦，该说不愧是索菲娅同学吗？回答问题真是一板一眼，相当客观呢。
“站在文理委员会的角度确实如此，不过在学生之间，流传着一种更通俗的说法，我们将它称之为‘命运的转机’或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赤程曾经不觉得它有多么珍贵，而当他发现其珍贵时，却已陡然消失。
当然，赤程说的不是应试，而是机会本身。
但索菲娅似乎却不这么认为：“不能理解，老师通过等级考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
“这个嘛，好像还真没有。”赤程不打算欺骗这些孩子，用谎言编织起来的信任终有破碎的一天。
只有用真相凝聚起来的信任，才会无比坚固。
“那木及老师的等级考试是怎样的？”
“我吗……”赤程回忆着自己的曾经，在极妍的记忆中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其中包括了留存在蓝白星上原本的时间线。
因为同属一人，赤程对这些记忆能够做到感同身受，也增添了不少烦恼。
那是一段不太美妙的回忆，或者说该用痛苦来形容更为贴切。
赤程记得没有人为他讲解等级考试的规则，赤程记得在晚自习的课上因为做英语试题而被数学老师撕掉了练习册，赤程记得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宿舍留宿周末的情景……
回过神来，赤程面对着同样对未来饱含期待的孩子们，他选择这样说：“等级考试的确是一条选择的道路，但我希望各位同学能够知道，它并不是我们人生中唯一的道路。”
到头来，赤程还是说出了和曾经教导自己老师一样的话。
不同的是，赤程的老师在这句话后还附有一句：但眼目前对于大多数出身贫寒的同学而言，读书已经是最轻松、最能改变命运的一条道路了。
但是赤程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因为他不想给这些孩子们加上负担。
“既然它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为什么还要重视它？”索菲娅的语气令她冰冷的像一块极地出土的石头。
眼见赤程被追问得有些下不来台，千越用她那微微细语提示道：“嗯，毕竟现在的我们也只能靠学习来提升自己吧。”
“是啊，读书还是很重要的，怎么能不读书呢。”同学们支持千越不是因为她是班长，而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让赤程在课堂上显得尴尬。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孩子们已经和赤程成为了朋友。即便是班上最为调皮的那一批，也很喜欢赤程的课堂。
对于需要面对国语作文，数学几何，外语天书，文理规则，历史判断，地理现象，物理运动，化学反应，生物遗传九大折磨的二年级学生而言，赤程的《青春启蒙学》在同学眼里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一股清流。
为此同学们此时几乎都站在了索菲娅的对立面。
“还有事可以做，还可以驾驶灵犀号。”索菲娅红色的眼瞳看着赤程，像是在诠释自己生存的价值之道。
然而赤程从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眼中，却看不到一点生机活力，她的眼里没有坚定，坚定是有脾气性格的人才会具有的品质。
她就像在毫无立场的对赤程阐述一个客观观点一样。
因为完全客观，所以赤程甚至无法反驳。
但是同学们显然不这么理解。
离索菲娅比较近的阿萨姆对她窃窃私语道：“我真的求你了，别说了！”
那一天的课堂对赤程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永世难忘，在他的课堂上他被一个学生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赤程依旧上完了那堂课，没有指责索菲娅，也没有给A班的同学留多余的课外作业。他依旧按照计划推进着自己的教学进度。
午饭时间。
赤程享用着员工套餐，餐盘里的食物有着浓郁的邻里林风格，七分熟的肉制品起初对赤程而言难以消化，时至今日也算是美味佳肴。
“木及老师，听说有学生在课堂上和你拌嘴了？”一位身穿教师职工服的女性偶然从赤程身边经过，赤程认得她，她就是负责A班的数学老师。
“是波薇娅老师吗？”赤程回答道。
“呵呵，希望你不要介怀，毕竟红星学院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学校，能来到这里的孩子身份背景都不简单。”
“我知道，他们都是飓风培养的潜在机甲驾驶员。”赤程能活着出现在邻里林这片土地上，就已经对命运的安排感恩戴德。
他之所以在饭后展现出些许忧愁，并非是对索菲娅在课上的无礼感到冒犯，而是赤程本身在思考索菲娅的问题，以及自己课堂的未来走向。
那位发髻竖直精神饱满的数学老师却似乎另有言外之意：“不，我并不是指这个。您来到邻里林的时间还很短暂……身边有本地朋友吗？”
赤程觉得这位老师像在提点自己什么：“原本有一位，不久前得知他已经因公殉职了。”
“欧，真是令人哀伤。”波薇娅最后给赤程提了点友好提示，“如果您有时间不妨找个信得过的本地朋友，多了解下邻里林的历史，这对您在此立足兴许会有帮助……”
波薇娅假装看了下手表，随便找了个理由走掉。
赤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通过她言语之中透露出的一股提示，似乎在含沙射影着什么。
本地朋友么……
赤程回到家，一进门就见到凯特琳娜穿着她那件休闲的连衣裙，一边听着耳机音乐一边给阳台的盆栽浇水。
动作起伏的瞬间，火辣的身材若隐若现。
“吉安特小姐，您是邻里林本地人吗？”赤程率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这位室友。
“哦，当然。我出生在斯坦利，那里曾在全球震荡前作为我国的首府。”意识到赤程回来，似乎有事要向自己询问，凯特琳娜放下洒水壶走向室内。
两人坐在桌前，赤程倒了点桌上的茶水，随后问道：“邻里林是个怎样的国家？”
“怎么突然问这个？”凯特琳娜很好奇赤程这段时间在学院中的进展。
但她并没有凭借职务之便直接窥探赤程的隐私，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凯特琳娜发现赤程是一个很随和亲近的人。
赤程捏了捏自己眼眸间的睛明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疲惫的审讯。
他恢复了些许元气，转变了下话题：“也许只是单纯的想多了解这座城市一点。”
“木及觉得邻里林是个怎样的国家呢？”凯特琳娜反入为主，想先咨询赤程的印象。
“在来到红星曙光城之前，邻里林给我的关键词一直是：坚毅，强大，军事大国，仿佛一块无法被折断的钢铁盾牌一样。”赤程道出了先前自己的想法。
他会产生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多半与亚杰尔有关。
“哈哈。”凯特琳娜没有不适，毕竟作为一个邻里林人，内心深处是很希望听到别国友人称赞自己的国家的。
“那么来到这里以后呢？”她以朋友间近乎玩笑的语气问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发现除了衣食住行这些外在事物，邻里林其实和斯坎迪拿没什么区别。”赤程所指的没有区别，是他感受到的另一层面的体会。
他目光深邃得像一个忧虑的老人，赤程将自己的思想通过语言传递给面前的朋友，他说：“高尚的人在斗争，自私的人在积攒，混沌的人在矛盾。”
“哈哈，那确实每个国家都是这样了！”凯特琳娜理解了赤程的话，大笑起来。
“不，应该说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不都是这样么。”凯特琳娜身居要职，肩负着剩余人类存活的希望。但她其实没有多少选择，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坚守。
因此，她很少去考量赤程所担忧的这些社会性问题。
因为凯特琳娜知道，过度关注于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实，只是给生活徒增烦恼。
赤程觉得他们的话题有些过于沉重了。
“吉安特似乎很喜欢喝啤酒呢。”赤程望着冰箱里满满两架的储备能源，对凯特琳娜的胃口由衷赞叹。
“那是当然，没有什么事比工作完之后，洗个热水澡再喝一罐冰啤酒更让人放松的了！”凯特琳娜小姐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钢铁般的胃，那是她说这话的底气。
“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很招人喜欢才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赤程问出这话有点儿职业病的感觉。
他在课余时间也总是关心着学生的心理健康。
好在两人目前已经足够了解对方，这话还没让凯特琳娜生气到要开枪的地步。
她望着左手边柜子上摆着一张两女一男的三人合照，其中之一就是凯特琳娜。
从她的举动赤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破。
此时凯特琳娜突然面带笑容的反问起了赤程：“比起我，木及的感情史才更让人好奇。你呢？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因为身体原因吗？”
听着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凯特琳娜多少还是有点生气。
为表歉意，赤程决定向她透露些自己的隐私作为交换。
如果说缺氧症令赤程保持着这副少年身躯，那么这或许是一种诅咒。
但赤程的情感并未因为身体的局限而驻足。
他毫不避讳的向凯特琳娜分享着自己的秘密：“我吗？其实我并不孤独，我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幸运的是她也喜欢我。”
“她在哪里？”凯特琳娜很好奇，怎样的女子才会摒弃外在的意见与一个外表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产生爱情。
赤程眼神坚定，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心房，说道：“她就在这里。”
从我出生开始她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爱的人同时也作为爱我的人。
她能够理解我，包容我，认真的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思想和爱好。
这个人不是父母，不是朋友，也不是老师或者亲人。
这个人就是“我”。
“她”就是“我”，我即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