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60 『红莲』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清澈的童声响彻天空,以深水湾为中心,大地开始被一条洁白的圆环包裹。一个小时的时间,圆环就覆盖了罗丹三分之一的领土。
被圆环覆盖的一切,人、建筑、土地……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有那纯洁无暇的歌声,停留在人们的脑海,盘旋在星球的上空。
它的扩张还未停止,它的展开还未完成。
“说实话我觉得这时候突然这么告诉你,可能有点自私,不过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吧。”极妍的相宙之内,她和赤程的谈话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尾声。
他们之间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不是因为凯迪萨拉留在渊廷中的古代奇技,也不是基于某种超然的外部力量。
极妍和赤程,从一开始就能互相理解彼此的心意。因为他和“她”乃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是木及赤程。
“或许你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我就是未来的你。”极妍觉得,聪明绝顶的自己,一定早已想到了所有的可能。
但赤程表现出的,却是与之不符的惊讶和疑惑:“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想得到!”
在他看来,极妍的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不认为自己能理解,甚至将之视作一个玩笑,或是一个谎言。
赤程脸上的疑惑,挤弄得如同一条条弯曲的蚯蚓,他说:“我的未来怎么可能是一个女孩子!”
而极妍耐心的对他做出这样的解释:“说是纯粹的未来有些不太准确,那么严谨一点的说,我是做出另一条时间选择的未来木及赤程。”
“至于我为什么是女孩子,其实很好理解。”极妍表情活泼,语气欢快,“在漫长的时间里,人的内心想法会影响精神面貌,也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说着桌案上随着极妍的心意,描画出了一条带两个端点的线段。
“在未分化的时间节点前,我们都是同一个木及赤程。”极妍指着左边的一个端点,似乎代表着一个时间节点。
而随着时间线的延长,木及赤程来到了某一个需要作出重大选择的节点,在这里线段出现了分化。
极妍指着分化后的线段,描述说:“这就是我。另一条时间线的赤程。”
“是吗。”比起先前的疑惑和震惊,心情逐渐平复的赤程,语气变得越发随和自然。
“不愧是‘我’,这么轻松的就和我达成了共识。”极妍为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鼓掌称赞。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骗我,用女孩子的模样,还弄得好像喜欢我一样。”赤程一直是那种,对“喜欢”、“爱”一类词眼敏感羞愧的人。
但如果对方是自己的话,似乎又没什么不可说的。
这就是所谓的无话不谈的对象吗?
“或许我对你营造了许多谎言,例如爱莲娜的身份,生物兵器的伪造。这些事情中的某些,都深深伤害了你……”极妍摘下自己那顶小小的礼帽,将它置于胸前。
极妍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说道:“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你,赤程。”
“我一直深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喜欢你。”
当这句话从极妍的口中说出时,不知道赤程的内心会作何感受呢?
觉得虚伪、无意义?毕竟坐在自己对面的可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己啊。
还是觉得恶心、恶趣味?一个人到底要自恋到何种程度,才会这么大费周章,穿越时间的桎梏,只为了和过去的自己说一声我爱你?
但是,这些尘世的污浊,如阳光底下的阴影,却被赤程身后的深蓝物质尽数阻拦。
在这里赤程不受任何污浊的影响,他可以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感到喜悦而不是恶心,他感到纯洁而不是恶趣味,他感到自己在这个世上终于有一种被自身之外的灵魂所接纳理解的通透,他感到了幸福。
精神的世界里也会流泪吗?
赤程望着极妍眼神中,那个赤发少年的倒影,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哎呀呀,男子汉总是流眼泪可不行,你现在终于也有人发自内心的喜欢你了,是不是很高兴啊?”极妍果然还是那个会打趣赤程的小姑娘。
“知不知道我很害羞的。”破涕为笑这种事情,赤程只记得在小时候有发生过。
“那么告诉我更多事情吧,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里告诉我吧。”赤程已经做出了决定,即便他和极妍能因为相宙的环境,感知到对方模糊的心意。
但在被时间线所分割的他们,此时此刻无疑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我想听你亲口说,或者亲口问。”赤程的眼神不再有少年般的轻佻,也没有极妍那样的悲伤。
在这里,他只想纯粹的做自己。好好地同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女孩子和和气气的谈话。他觉得人生中,没有哪一瞬间能比这一刻更幸福。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极妍。”赤程望着她。
她的眼神却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就是,以前老是穿运动裤,以为你会喜欢的才对。结果你这家伙,内心还是喜欢更开放的穿着嘛,真是好色呢。”
“啊,没关系的,那种事情……”赤程本来想打断她,但意识到此刻的情形后,赤程反而附和了她的话题。
“我在来纽纱星之前都只有五年级啊,你指望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有多清楚吗?”赤程的语气就好像是在形容,如今的他已经远远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小孩子。
为了证明内心的改变,他特意回答了极妍穿着的问题:“以前是觉得,如果是女朋友的话,对外人穿得保守一点,和我相处的话……稍微性感一点也没关系的嘛。毕竟我这个人可是会吃醋却又难以表达自己想法的类型。”
赤程说到了点子上:“而且和外人相处什么的真是麻烦,各式各样奇怪的人。有的蛮不讲理,有的像种马一样贪淫好色,真是令我感到恶心。”
“我怎么能让我喜欢的女孩子,在那种人面前衣衫暴露呢?那是绝对不行的,哒咩哒咩!”
看着赤程在自己面前双手画叉的模样,极妍笑着说:“你变得坦率了,是因为知道了我身份的缘故吗?”
“不,从以前我就决定了,如果要爱一个人的话,我一定要和她真心相处;有事情不会藏在心里,会好好地告诉她。”
“原来是这样啊。”极妍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柔和,从刚才开始她似乎就极力掩饰着某些事情。
她所在时间线比赤程更长,也就是说极妍经历了更多未来的事情,许多经历对于坐在自己面前的赤程而言,或许并不是那么开心的事情。
又或者是被称之为极度痛苦的事情。
所以,赤程从一开始就说了,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而选择成为爱人的极妍,也在此时尊重了自己所爱之人的意见。
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双方共同经营的产物;唯有相互扶持的爱,才能够长久。既然赤程决定对自己敞开心扉,那么极妍也回馈得毫无保留。
她要将自己来到这里的过程告诉给他。
她要将木及赤程的未来告诉给他。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里,穿越时间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好在极妍用自己的智慧,找到了突破这一难题的方法,“想要打破禁忌,就得付出代价。在遇见之前,其实我已经遇见过许多的‘我们’了。”
“意思是你已经进行过多次时间旅行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赤程向极妍询问起事情的开端,那真的是非常久远前的事了。
久远到极妍都有些遗忘,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冒着怎样的心情出发的呢?
极妍有些淡然地说道:“也许因何开始并不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我遇见了一个又一个‘赤程’,他们有的会改变名字和身份,有的改变样子。但是深埋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却是相通的。”
“深埋在内心深处的痛苦……”赤程回想起来了,由斯托姆在自己潜意识中勾起的回忆。
原来那些体验之所以真切而又奇怪,是因为它们都是来自不同时间线的赤程的体验。
因为同源,所以赤程能够理解这些痛苦;
又因为不是同一个人,所以赤程需要时间去消化。
“没错,这么说可能有些伤害你,但在未来的时间里,无论你是长寿还是短寿,无论是平庸还是超凡,漫长的人生里你都过着孤独的生活。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也没有试着主动去喜欢任何女孩子。”这既是赤程的未来,也是极妍的过去。
无数时间线,无数种可能,却都诞生出同一种苦果。
极妍百思不得其解:“时间将代价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属于‘木及赤程’的所有人生都填充在我的脑中,因此木及赤程成为了时空特异点。”
“时空特异点?”
“没错,只要有我存在的地方,时间线就无法被分割,即便是殒葬天文明制造的系统也办不到。”这样的变化,对于极妍来说可谓利弊兼收。
“随着我旅行的加深,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多,慢慢的不堪重负。”这不仅是指身体上,更是指心灵,乃至『根源』层面的负担。
“我知道再过不久我可能就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继续旅行,但是,我不想让木及赤程孤独的活下去,或者说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私。”极妍来到了这里,最后的木及赤程的面前。
“我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爱我,没有人愿意去喜欢我?我是一个坏人吗?还是说因为我不擅长与人交涉,我讨厌集团,喜欢独处。”极妍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无法再按捺。
好在这一次,终于有人能够倾听她的苦诉。
“讽刺的是喜欢独处的我,却又害怕孤独,害怕寂寞,想要有人去爱我。”这份爱是等待着他人来关心,还是主动去寻找,极妍一直纠结着。
“哪怕这份爱是看似无意义的,不被世人所认可的也没有关系,但是至少我被人不带任何目的,发自真心的爱过了,我想要拥有一次这样的体验。”最后极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找到了给予自己爱的方法。
她望着桌前蓝色晶体下的赤程,一面无形的镜子悬立在二人中央,却将彼此照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所以,赤程。不要再悲伤了,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在那一天,赤程感觉到了,原来真正爱自己的人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一直深爱着一个人。
那个人伴随着我的诞生而降临,伴随着我的学习而成长。
理解一切旁人所不能理解,包容旁人一切所不能包容;
这个人不是父母,不是家人,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唯一的真爱人,就是我自己。
从今往后,木及赤程将不再寂寞,他从自己那里获得了真正的爱,他也给予了自己真爱。
“啊,我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了。”赤程稍稍起身,他身后的蓝色晶体液化成深邃的粘液,仿佛要粘连住他的身体,阻止他前行。
但在赤程坚定的脚步之下,那些深蓝色的液体无法阻挡他迈向极妍的那边。
最终那些深蓝色的液体,和极妍身后深红黑枝的荆棘,随着二人的接触,一同崩溃。
赤程拥抱着极妍,他的眼里不再有悲伤,却流露出不舍:“但是,知道你就要离我远去,我还是很舍不得的。”
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也能喜欢自己,却在表明真意后,匆匆分离,真不知道这是个值得高兴的结局,还是个令人惋惜的悲剧。
极妍的脖颈上悬挂着赤程送给她的机械吊坠,在这一刻,她感到深深的安心:“放心吧,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你,我,‘我们’,都将变得完整。”
随着相宙的消散,极妍的身影、她所经历和承载的记忆,都融入到了赤程的身心。
他将成为最后的木及赤程,而他们此时已经真正地身心合一。
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圆环已经爆发将近五个小时,波及面积越来越大,罗丹首当其冲被整个吸入。
洁白的光辉照过罗丹的国境线,将渊廷遗迹也包揽其中,即便如此它丝毫没有止步的迹象,朝着斯坎迪拿的方向蔓延而去。
朝着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扩张开来。
距离圆环震荡中心最近的地区,莫过于斯坎迪拿。在卫星观测到地表剧变的第一时间,斯坎迪拿就启动了全国一级戒备。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神秘现象,剩余的时间根本不够国民全部撤离。但即便如此,国家机关也努力地维持着秩序。
与此同时,梦之委员会上,国王海泽·洛普斯和他的忠臣们,静候着最后的审判。
他的身边坐着的有主皇派,侧皇派,索尔达家族,洛普斯家族……各式各样的不同阵营的人。但在那道圆环正式出现之后,昔日的人员阵营,利益集团,一切的区分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按照目前光幕前进的速度,桑兰德被席卷其中还剩下大约一小时的时间……”委员会旁边就是分析室。
曾经这里的人们为了金钱为皇室服务,但是当死亡来临之际,金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即便如此,数据分析员们似乎仍有一部分驻足在了此地。
海泽悻悻地回头,对着一位分析员问道:“你们为什么不逃走呢?”
“现在这种局面,逃到哪里都没用吧。”分析员就像已经坦然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毕竟连罗丹整个国家都被吸入其中,这个巨大光幕仍没有止步的迹象,速度不增不减。
“国王陛下为什么不逃走呢?”年轻的分析员似乎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海泽在最后时刻摘下了自己顶上那枚沉重的王冠,饱含敬意地将其置于委员会的桌面中心,他说:“因为我可是斯坎迪拿最后一任国王,必须要见证这个国家新盛、更替,或是灭亡。这是我被家族和国民赋予的责任。”
在最后时刻,海泽·洛普斯选择了尽自己的职责。
人们当然没有完全坐以待毙,实际上斯坎迪拿的武装部队早已全军出击,无论是地面装甲,还是飞行载具,任何爆炸物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都仿佛被无形的吞噬掉了一般。
一点影像,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艾梦自发地到达了光幕的边缘,即使她待在家里,也迟早会撞上。
“酷尔酷波。”艾梦用自己的术式去触碰光幕,发现还是一样虚无的存在。
但当她和影子被一同包裹其中,一种犹如坠落深海的沉重感迎面扑来。
“这到底是什么……”曾经强大的力量也有不管用的一天,但好在这并不是针对她个人的行刑,这是对于全纽纱星人的洗礼。
洁白圆环出现的第十个小时,斯坎迪拿全景被完全覆盖其中。
身处地理边缘的国度,即使靠着卫星信息技术察觉到了圆环的存在,也无法做出任何自救行动。
沉入幽光之物无法被影像捕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身处光幕之外的知情者,自动将后果脑补成了死亡。只因在人类的认知中,死亡就是人作为生物,诞生在这颗星球上的终点。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造物主要收回祂的玩偶一般。
有的人在光幕下瑟瑟发抖,有的人泰然自若地翻阅着下一篇故事。
“没关系,总要来的。”亚当会长从教堂仰视着迫近的天幕,他不觉得这道光芒神圣,也不觉得它充满恐怖。
他就像对待路边的陌生人一样,对待着圆环的降临。
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亚当会长也选择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神父默默地向神灵祈祷,祈求神灵给予人真正的救赎。
露西也仰望着天空,以一位神职人员的身份来看,面前出现这般仿若神迹的现象,是否说明神灵真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她该感到喜悦吗?这是否说明信仰论也是自然科学中的一个分支?
露西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脑海里就是想着这样自以为有趣的问题。
但圆环的扩张,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阻挡。
它的上端盖过大气,中部包裹途经的一切人、建筑物,土地、深海,机械……下端渗透土壤和海水,接触到最深层的地核。
如果从这颗星球之外的太空观察,原本碧绿的翡翠之星,仿佛被一层模糊的淡白色烟雾悄悄包裹住,犹如鸡蛋的蛋白。
“已经无法阻止了吗……”高文迪沉重地跪倒于地,他感觉到他的故乡正在毁灭,不仅是他的故乡,他的母星都即将变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最后关头,渊廷之中,一个赤发少年突然出现,伸手抓住了克莱茵的手臂。
“你能碰到我!”克莱茵感到惊呼,只有具备了实体的人才能碰到他,但目前这个大殿之上,唯一具备这个条件的两人,应该已经被斯托姆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控制住了才对。
究竟是何处冒出的变量?
“好久不见,哉茵·诺亚先生。”当木及赤程喊出了那个被克莱茵遗忘的假名时,克莱茵的身体瞬间变得红肿。
寒冷的低温侵袭着他的身体,红肿的现象从接触的手臂处,瞬间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在一瞬的时间,克莱茵的这具身体被完全冻死。
“抱歉,我不想让人体会痛苦,所以缩短了『红莲』的体验时间。”眼下一切,正是基于赤程的第二术式『红莲』所引发的效果。
就在克莱茵身死的瞬间,九号刚想上前确认什么,却被眼前的赤程提前一步,横空一指将克莱茵体内的“系统”束缚住了。
被提炼出的系统2020,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质问着赤程:“怎么可能?就算你同时拥有两种术式,也不可能控制住我的存在啊!”
它似乎还有信心从九号的眼皮子底下逃脱,只是需要注意下饥饿赫格瑞斯,它的逻辑思维是这样运算的。
然而赤程的出现却打了它个措手不及。
赤程能抓住系统2020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登云行』或者『红莲』。他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之面,说出了原因。
“因为我的精神意识里,也寄宿着一个和你一样的系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