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75 蹀躞
今天哈尔斯家的宅邸异常热闹，一场聚会由小少爷本杰逊筹办，目的是为了他的未婚妻搜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哈尔斯家从机甲时代开始就掌握着机甲制造、机甲驾驶、机甲维修善后等系列知识及相关产业，在现今以飓风为首的全球震荡后时代，为灵犀号在技术和资源上提供了非常大的支持，因而其家族地位在邻里林颇高。
这场聚会的主角，本杰逊小少爷更是位天才英杰。
“我们的小少爷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老管家伊万很高兴看到哈尔斯家族的人成家立业，这对他而言富有成就感。
本杰逊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湛蓝色的双眼，犹如童话故事中的王子。
“行了，伊万。我都快结婚了，你还一口一个小少爷的，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小孩子不成？”本杰逊的年龄不小，身子也强壮，只是脸上还难得的保留着点儿少年时的稚嫩。
“那是因为您在家族里排行第三，您还有两位哥哥，所以您自然也就是哈尔斯家的小少爷了。”伊万一本正经的解答，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本杰逊叹了口气，老管家总是自顾自的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家里人的一切，本杰逊想着这算不算是家长式人格自带的烦恼呢？
另一方面，他又庆幸于自己身边还留有这样一位无微不至的老管家，能让他在这时候放下心来，毫无算计地说两句心里话。
本杰逊望着桌案上的堆积物，有筹备婚事的总纲，有这次聚会的邀请函草稿，有电子设备打印出来的机甲内构图，桌上的纸张就像是本杰逊社交身份的象征。
爱情、工作、金钱和爱好，一个人在三十岁走到本杰逊这样的位置应该算得上美满吧。
可当他的目光向广阔喧闹的窗外望去，平静的心中忽然多了一丝莫名的忧虑。
“您觉得我真的做好承担丈夫职责的准备了吗？”本杰逊问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询问自己的长辈。
伊万管家就是他的家长。
“是的，我相信您已经做好了准备。”伊万给予了他肯定的答案，这是对他的鼓励。
“那为何我的心中突然有股忧虑？”本杰逊的眉毛随着皮肉轻微跳动。
“哈哈。”伊万在他耳边轻轻鼓舞道，“许多人在婚前都会感到紧张，这其实是一种兴奋的体现。从我来到哈尔斯家这么多年已经见证了您的成长，再过不久本杰逊·哈尔斯就要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全新的身份吗？”徒余的担忧对本杰逊而言并无作用，他索性起身提前步入他为婚事筹办的一场聚会。
“对了，你有请到赛力斯吗？”本杰逊提到了一位同学。
对邻里林而言赛力斯曾是军方的风云人物，但对本杰逊来说，他只是个和自己有着不错友谊的大学同学。
“至少邀请函的确是送到了。”伊万的话已经表明了结果，有些事情难以强求，并不是每位朋友都有充足的时间赶赴宴会。
本杰逊不再说话，从二楼走到了一楼大厅，那里是这次聚会举办的场所。
朋友们一个个涌上来，和这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郎搭话。
“你看上去就和平时一样帅，逊！”
“好的我知道了，感谢你的赞美，席福思。”本杰逊在一声声的赞美中有些轻飘，虽然他并非轻浮之人，但偶尔听一两句好听话任谁都会高兴。
“瞧瞧你这智商，席福思。你应该说我们的逊比平时还要帅上一百倍！”
那些和本杰逊勾肩搭背的都是他熟识的朋友，有些是儿时的玩伴，有些是大学的同学。
在这次宴会上还有不少生面孔，接着本杰逊即将到来的婚礼，想要接近哈尔斯家的生意。
本杰逊已经注意到角落里那几双令人在意的眼睛了，这不是什么坏事。
“请容许我离开一会儿。”本杰逊上前和几个生面孔打了些招呼，的确有些是为生意而来，但也不全是。
逊注意到在这宴会上，一位头戴红尖帽的绅士正独自坐在角落。
本杰逊从他的桌畔经过，发现他似乎正在阅读某本故事集。
“我记得您是飓风的工作人员。”本杰逊因为家族产业这些年没和飓风打交道，对那座基地里的人大多都混了个脸熟，“技术部的艾里杰特博士。”
艾里杰特合上书页，郑重的直面新郎，他从位置上站起：“能被您记住姓名是我的荣幸，逊。”
艾里杰特环视了下四周，说道：“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叫您。”
逊当然不会对亲昵的称呼有什么介怀，他反而对艾里杰特的来意有些在意。
因为工作交互，他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邀请函能到他的手上并不稀奇。
但他似乎没有主动祝贺的意图，也不像那些逐利的商人们那样，对哈尔斯家的制造业垂涎欲滴。
“在看什么？”逊随口问了一句。
“哦，一本故事新编。”艾里杰特举起手中不算太厚的话本，“您听说过佩伦的故事吗，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有着不一样的见解。”
“邻里林神话，老实说不太感兴趣。你知道的在这个糟糕的时代，能活下来都是种奢侈，谁还有心情管神明的死活？”逊说了句不太惹信仰者高兴的话。
意识到这番话存在巨大漏洞，于是逊当着艾里杰特的面，又急忙补充：“您应该不会凑巧是安烈科的幸存者吧？”
“哈哈，放心我不来自安烈科，也不信仰宗教。”艾里杰特倒是觉得逊刚刚的发言，引得他一阵别样的思考。
于是博士很应景的回了句：“是啊，在这个糟糕的时代，就算存在神明，或许也不在乎人的死活吧。”
艾里杰特预料到了某位嘉宾的登场，准备离开：“希望这个话题不会影响您今日的雅兴，本杰逊先生。”
“嗯。”逊让他随意，之后艾里杰特便在无人注视下，悄然离开了宴会。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发色如火焰般耀眼的少年绅士，逊在他进门的那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而赤程同样也在人群里和这位面色上佳的新郎官对上了眼，对赤程而言本杰逊是那种自身散发着出众气质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放在何种场合，都无法被人群淹没。
“今天的聚会还真是来了些有意思的人。”逊不自觉侃侃而谈，只可惜他本人更注重于现实生活中的打理，对刚才那样浪漫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即便如此，逊还是耐心等待了赤程走到他面前。
“你好，本杰逊阁下……我是说，本杰逊先生，即将到来的新郎官……”赤程试着用几句邻里林方言来拉近距离。
可他说出的语调，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别扭。
逊身边的朋友被这位小先生的口音逗笑。
逊则只是微笑：“我知道您是谁，木及赤程先生。”
“您认识我？”赤程不知道逊是通过何种途径认识的自己，这对他接下来的攀谈用词起着至关重要的引导作用。
“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在逊的认知中，曾经搅动全球的风云人物，赤程就是其中之一。或许赤程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知名度。
为了不在自己的婚庆宴会上引发轩然大波，本杰逊决定和这位看上去扎手至极的先生私下详谈。
“听说您要结婚了，在这儿提前祝贺您。”赤程应景地说了句祝贺的话。
“真是受宠若惊……我应该没做什么违反规定或是招人烦恼的事情吧。”飓风人员的出现已经给本杰逊带来一点冲击，于是在赤程面前，他的话语应用得更加直接。
赤程听出他话中的涵义，急忙表面立场：“不，当然没有。事实上我只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参加这次聚会，仅仅是希望能够和您成为朋友……”
“朋友？哈哈，您说笑了。”逊听起来像是在自嘲。
“为什么不，来这儿之前我听说哈尔斯家做生意的原则就是广交朋友。”事实上赤程以为这是所有生意人的共识，他甚至给本杰逊准备了礼物——一张新预定的崭新保暖的双人床被。
如果他和本杰逊顺利成为了朋友，赤程就把那床被子送给他。
如果没有，赤程就在回去的路上退掉订单，如此一来又可以节省下一大笔钱。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我看不上您，只是我觉得小小的哈尔斯家还不足以入得了您的法眼。”逊的话充满了与赤程拉开距离的含义。
赤程刚想出口纠正，却发现逊似乎意志坚定，不愿与他结交过深。
“毕竟您再怎么说也是曾经拯救了世界的大英雄不是么。”
逊的话表明了鲜明的立场。
站在本杰逊的角度出发，家族目前的生意完全依托于邻里林的现行秩序进行，因此对于飓风的人员，本杰逊最好的关系就是敬而远之。
不去招惹，也不过深接触，特别是赤程这样敏感身份的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逊先生。”赤程眼看交友无果，也准备提前退场，“不过还是祝您结婚快乐。”
逊一言不发目送着红发少年模样的男子离开哈尔斯家的聚会大厅。
赤程前脚刚走出哈尔斯家的大门，后手就掏出了自己的网购订单：“看样子又能省下一笔了……”
正当赤程感慨祸福相依时，一股受监视的不适感从四面蔓延而来。
赤程立刻警惕起来，眼神假装注视着手坤屏幕，瞳孔的余光则不经意的环视着周围。
这种奇妙的感觉绝非监视器造成的，如果不是科技造物又会是什么东西，新的霁变体吗？
赤程内心如此猜想。
难道深雾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又培育出了新的霁变体？
赤程用登云行轻轻拨弄了一下静止波的频率，无处不在的静止波犹似琴弦般在独属赤程的眼前震动，带来了空旷的视野。
顷刻之间，赤程的精神穿过人群和建筑最终停驻在远处大楼一张陌生女子的脸上。
赤程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那个方向，仿佛中间间隔的两条街道距离形同虚设。
“这是什么奇技？”被反侦察到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本杰逊即将赢取的未婚妻，塔安·斯蒂奥琳。
塔安的住所并不在哈尔斯住宅内，因为两人还没有正式结婚，她尚住在自己的公寓里。
但平时哈尔斯家由于生意场上的关系仇敌不少，为了预防意外，塔安筹备婚礼时顺便在未婚夫的家里留下一些插眼手段，没想到捕捉到了一个诡谲的身影。
从奇迹师的视觉上看，他的身上拥有继能，但又并非是纯粹的继能，那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工合成的后天生物兵器？还是原本就充斥着混杂基始力的奇迹生命？
塔安尚在犹豫时，下一秒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嘿，你好像在看我吧。”
什么时候！他是用什么方法瞬移过来的？矢量奇技？还是利用科技造物的空间位移……
来不及思考对手实力，塔安被贸然出现的赤程吓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乱了方寸。
她没有展开交涉，而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开始用奇技攻击。
一道形似铁片的金属飞刃在塔安的操控下向赤程飞来。
赤程轻松躲开，脸颊被划伤一道浅薄的伤口，但他并没有在意，而是直勾勾地朝着对方走去：“这种熟悉的感觉，你是奇迹师。”
“啊！”对方不知为何尖叫起来，开始抓狂似的对周围事物破坏一通。
尽管她要怎么摔毁自己的物品无关赤程，但登云行和红莲的存在，让赤程感觉到对方精神上存在的异常。
“得先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赤程不知道的是，引起塔安如此恐慌的源头正是赤程。
所以无论赤程采取什么措施，塔安都没有罢手的意向。
赤程越是靠近，塔安的举动就越是疯狂。
她操控着那把金属飞刃一边肆意地破坏墙壁，一边朝着窗户后退。
“别过来！”她眼角涌出肉眼可见的泪水，死死逼迫着赤程。
赤程再也不敢前进半步，这种情况下，他似乎明白对方恐惧的正是自己。
就在这副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塔安从五楼的窗户后仰而下，尽管是奇迹师，但精神失常的她此时似乎没有一点飞行手段。
“糟了！”赤程猛地向窗户一望。
在赤程出手前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窜出救下了塔安，公寓有人坠落的异动也引来了人们的围观。
等到哈尔斯家的人赶赴现场时，赤程已经成了可疑人员。
愤怒的本杰逊在看到自己未婚妻房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模样，冲过来跑到赤程的身边，冲着这个少年身材的矮个子一顿指责。
“你这个疯子究竟想要干什么！是谁派你来的，机甲开发协会，还是飓风！”
在邻里林卫士和逊的一众好友的劝说阻拦下，逊最终没能当场把赤程殴打一顿。
当晚赤程就受到了邻里林官方部分的拘留调查，介于他红星学院的教师身份，卫士厅将其移交给了飓风总部进行收押处理。
待在审讯室的赤程无比宁静，他已经交代完了事件的始末，信与不信都是官方的事。
当时的情况赤程还有大量体力，完全可以逃离案发现场。
但那样做要是被查到遗留下的蛛丝马迹，反而可能被说成谋杀未遂。
并且，此时的赤程双眼沉思地注视着面前光如镜面的桌子，思考着一个又一个问题：
首先那个救下塔安的人是谁？
其次哈尔斯家的本杰逊似乎还不知道塔安奇迹师的身份，那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患者吗？
突如其来的两件事仿佛让赤程走进了一个圈套。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低弱的女性声音传来，她先是敲了两下门引起赤程的注意。
“谁？”赤程问了一句。
“小心艾里杰特，不要相信他，那个人不是人类……”似乎为了躲避审讯室外的监控，女声很快消失。
她留下了一句令人猜忌的话，倒是越发引起赤程的关注。
正巧身为飓风技术人员的艾里杰特不请自来的走到了关押赤程所在的审讯室。
他露出一副担忧模样，眼神倒还是表现得如平常一样和蔼可亲。
“被卷入这种事情真是不太走运啊，木及老师。”艾里杰特坐到了赤程面前的位子，听他致力寒暄的模样应该不是来询问塔安坠楼事件的。
此时刚才审讯室外陌生女人留下的警告，仿佛红色警戒条般在赤程的脑海里反复重播。
“哎，没办法，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嘛总得向前看。”赤程丝毫没有提及，艾里杰特递给他的那封哈尔斯家的邀请函。
脸上也没有体现出半点埋怨的意思。
看到赤程这副谈笑自若的模样，艾里杰特不经意笑了起来，对赤程轻轻鼓掌称赞：“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驾驭者，真是个勇敢的人。”
“驾驭者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身份，就像教师这个职业一样，很多时候都是生活所迫，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这一认知和过去的赤程似乎形成了鲜明对比。
赤程接着说：“至于勇敢也谈不上，我只是确实觉得，和在深雾区里不见天日的日子比起来，受人误会反倒不是什么大事。”
“呵。那在木及赤程先生这样久经大场面的英雄看来，什么样的事才能够算得上大事？”艾里杰特这句话颇有打量的意味。
赤程微微一笑，反问道：“在艾里杰特博士这样学富五车的科研人员看来，什么算是大事？”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艾里杰特似乎通过某种手段，知道了赤程在失去装甲后，没有丧失战斗能力的情报。
而赤程也对艾里杰特的身份立场有了模糊猜想。
“对了，阿萨姆经常向我提起您，那孩子非常喜欢您的教学呢。”
“什么？”赤程没有想到阿萨姆的监护人竟然会是艾里杰特，这样一来自己的生活圈子可能到处都布满了他的眼线。
两人的对话就在这样充满谜语的静默中结束，最后不欢而散。
飓风对赤程的处理结果是无罪释放，但这引起了曙光城一些民众和哈尔斯家族的强烈不满。人们的口诛笔伐给赤程的生活带来了负面影响。
这天赤程照常回家，恰巧和凯特琳娜同路。一路上总有人在赤程背后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他就是那个红发怪物，据说受了什么奇迹师的诅咒永远都是那个模样呢！”
“少说两句吧，谁敢惹那个疯子，哈尔斯那样的大家族都没能动他，人家背后有飓风撑腰呢……”
赤程步入房门，优先表现出一脸担忧的倒是凯特琳娜。
“你怎么了，吉安特。不用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烦恼，你知道我又不在乎。”赤程的内心因术式的深入而越发雄浑，此刻的他已经学会了像大人一样，从社会中筛选信息。
“嗯。”凯特琳娜倒不知怎么烦忧着。
“对了，你知道在那之后那位新娘的情况吗？”赤程还是挺担心塔安的情况。
毕竟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放心，哈尔斯家在这里的社会地位很高，家族企业都有成体系的医疗设施，塔安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至于婚礼是否还能如期举行，凯特琳娜就无从得知。
“机甲产业吗。”赤程暗暗感慨了一句，这倒是令他联想到一位邻里林曾经的将军，不过现在大街上通常对他传送着不太好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