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68 河岸旁的约定
黑色的阿缪斯星系边缘被一红一白两颗星球包裹萦绕着，它们是纽纱星人眼中的日和月。
“该死，早知道将就吃塑化面包就好了，找什么新鲜食物。”赤程独自一人漂泊在一处令人冷得发抖的大雪山，好像是为了找吃的。
寒冷的冰雪令他意识模糊，结冰的岩石地表令他寸步难行。
他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打起退堂鼓，却又一次又一次的度催着自己前进。
赤程艰难的自我鼓励着，嘴唇已经几乎完全冻结，只能在心里默念：
“你可以的赤程，你可以办到的。相信自己，你是天选之人，是特殊的！赤程！”
一个猛地呐喊赤程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冰雪世界中醒来。
“是梦啊。”梦境的结束总是会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尽管那只是个噩梦。
赤程之所以不排斥那个不舒服的梦境，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困境。
对于他和高文迪而言，现实中被神秘白雾所笼罩着的纽纱星，又何尝不是一场持续了多年的噩梦呢？
赤程推门而出，他面前的是一片大海，视觉因大雾的影响受限，只能看到不远的距离。
海岸上是片片林立的褐色礁石，它们一个个犹如巨人般排列在海岸，高文迪就站在一块礁石上，眺望着大海的方向。
赤程顺着沙滩来到高文迪所在的位置，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但是如今的大海全然没有一点广阔的样子，比起说是海更像是一条河。
赤程抬头看向高文迪，他那高大的身体因深雾中的锤炼愈发健硕，此时已是一个身形健壮的中年男人。
发丝上那一缕蓝色的桃染也因长期缺乏维护而回归漆黑，脸上并没有多少衰老的痕迹，眼中却是越发深沉，像是一颗透亮的星星因时间碎裂成许多块，每一块都蕴含着故事。
“这里是东海岸。”高文迪的声音发出致命的失望，随后他转头面向赤程，“我们走错了方向。”
“哦，让我看看。”赤程对地理分布的熟悉程度远不如高文迪，但借助地图的辅助，他很快明白了他们如今的现状。
原本的计划是在搜寻完斯坎迪拿之后，前往邻里林碰碰运气。一来邻里林在战前表现出了强大的科学水平，二来是因为邻里林与斯坎迪拿存在接壤。
最好的情况是不走水路的到达邻里林，因为在深雾的影响下，通讯设备都被干扰无法正常运作。要是再进入海上，一不小心真就可能步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
“哦，真好，十多年的行程大不了重头再来就是。”赤程嘴上的乐观，实际上他和高文迪都不想放弃。
“要不要冒一次险。”高文迪看着停泊在船坞中的民用舰，朝赤程说出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建议。
赤程顺着他目光的尾端，立刻明白了高文迪的意思。
他并不畏惧死亡。
在这场大雾中，他们既是在寻求幸存者，同时也是在渴求着被救助。
人类是无法长时间独自生活的存在，只要他们还是以人类的身份存在，孤独就会在心中发芽，总有一天会滋生为可怕的事物。
他们要在被孤独蔓延之前找到其他活着的人类。
“可以，但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做吗？”赤程不变的是少年身姿，而他的意志早已在多年的深雾生存中变得和高文迪一样坚韧不拔。
“是的，我们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再浪费了。”高文迪很节约时间，对于他来说，即便掌握了术式，成为了现代奇迹师，自己仍旧是一个会面临衰老死亡的人类身躯。
一个人要在时间耗光之前，努力寻求救赎，挣扎到最后一刻。
于是，便有了高文迪殿下有史以来最冒险的一次决定。
他们要渡海。
检查完一切事宜，二人挑选了一艘尚未废弃的运输舰开始了渡海。
在航行开始之前，赤程来到高文迪身前示意他蹲下：“王子，你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高文迪照做，两人的身高有着不小差距，高文迪得蹲下来才能和赤程面对面平视。
赤程拉住他的手让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咽喉处，指挥道：“你吞一下口水感受一下。”
高文迪有些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食指和中指放在自己的咽喉，然后高文迪缓缓咽下自己的口水。喉咙连通着食道，微微的震动，唾液顺着它一路坠入了胃里。
赤程接着又将高文迪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处，然后他吞下一口口水，让高文迪用触感来感受他脖子处的震动。
“感觉到什么了吗？”赤程问道。
“什么？”高文迪满脸问号。
“我有喉结了啊。”赤程一直以来都是个圆脖子，但随着这些年的变化，喉咙处似乎终于微微有了一点凸起。
“呵呵呵。”高文迪不免笑出了声，也只有赤程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怎么逗他笑，缓解了一下出发前紧张的气氛，“可喜可贺。”
船只一旦离岸就预示着二人再无退路，虽然这步棋看似愚蠢，但赤程却相信着高文迪的判断。
一直以来进步的不只有他，高文迪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无论是对于术式的使用，还是对生存价值的理解。
航行途中，高文迪一边把握着方向，一边对赤程说道：“这片海域并不算长，以我们的速度只要不遇上乱流，一周时间就能达到邻里林的国境。”
赤程没有说话，他相信高文迪的判断。
二人在这片海域航行的时间接近了尾声，很幸运没有遇到任何自然灾害。
按照预期再过不久就可以到达邻里林的海岸线。
“哎，我说王子殿下。”赤程突然开口，像是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某个人遇到了难以摆脱的尴尬处境，我们要不要设定一个暗号，来告知对方此时的状态。”
“哈哈，你最好别这么想。”高文迪一直觉得赤程非常有趣。
时而以专业可靠的知识帮助他们脱离险境，有时又会像孩童一样心血来潮说出些看似可笑的话题。
“为什么？”赤程反问。
“鬼片的主角团死亡的大概原因都是因为作死。”高文迪一句话犹如补刀子一样，揭穿赤程的同时，没有带来伤害，倒是令赤程有股似笑非笑的既视感。
“你是不是想说墨菲定律，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有可能会发生。”赤程继续问。
“不，我是不想在这些虚无的话题上浪费时间。”高文迪和赤程最大的不同在于，全球震荡发生前他已经是位初入职场的官员。
虽然没掌握多少实权，但好歹也是斯坎迪拿梦之委员的一位。可以说整治身份与赤程有着天壤之别。
身份的差异自然促使着生活观念和兴趣爱好的差别。
“嗯，好吧。”而赤程即便有了极妍的记忆和十年来荒野求生的经验，他的心智仍旧保留着一份不可磨灭的幼稚。
这并不是某种疾病，更像是独属于赤程的人格烙印。
如果哪一天这个烙印被完全消除掉，或许木及赤程就不再是木及赤程了。
眼见赤程表情有些失望，高文迪只能做些补救措施。
“或许你是担心以后的我们因为生活原因不得不站在对立面。”毕竟他们曾经就有过分歧，只是因为现实不得不再次集结。
而在经历共同相处的时间里，高文迪已经认可了赤程作为同伴的身份。
曾经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以说高文迪是个标准的大人，赤程是个标准的孩子。
但是在时间魔力的堆叠下，无论是身为大人的高文迪，还是作为孩子的赤程，都逐渐变得不那么标准了。
“这样吧，我答应你，如果今后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你，这也算是为了报答这些年你对我的帮助。”高文迪王子和赤程做出约定。
但赤程想要的似乎还是一个听起来炸响的口号：“那接头暗号是什么？”
“额……”不知不觉间又转回了这个话题，这一次高文迪不再嫌弃赤程的空想。
接着高文迪努力回想着两人首次因驱动核产生联系而相遇的情景，一个贴切的暗号从高文迪的口中脱口而出：“降临。”
“降临？！”这是使用元素装甲时为了气势而喊出的口号，赤程自恼道，为什么他没有提前想到呢？
“说得对，就用这个暗号！”赤程一时欣喜若狂，全然没有一点大人成熟的模样。
但高文迪知道这并不是赤程的全部，虽然他时而幼稚，表现出近乎可笑的行为；可当他需要赤程的时候，赤程就会变得非常可靠。
“可以看到海岸线了。”就在此时，两人惊奇的发现在接近邻里林边界的地区，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能见度不再受深雾的影响，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深雾没有笼罩这片土地！
“是真的！真的存在从全球震荡中幸存下来的国度！”虽然早已在渊廷中知道了这件事的可能性，但到了事实近眼的时刻，果然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赤程更是激动地跑出了船舱。
“哎，赤程！”高文迪刚想提醒什么，转而又打消了内心的顾虑。
随后他将航船调整为自动模式，追上赤程的步伐站到了甲板上。
未被深雾笼罩的国度，赤程抬头仰视着那股刺眼明亮的光芒，他激动的说道：“是光，恒星的光芒！”
光线的温度，甚至于通过海水折射出的七彩光泽，似乎都被赤程尽收眼底。
他激动地拉扯着高文迪的衣角，甚至将他的衣服扯拽出褶皱：“王子你看到了吗，是光芒！白天的光芒！”
高文迪也和他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着：“是的，那是曜日。”
就在此时，一艘巨大的游轮从二人所在运输舰边经过，对方保持了匀速，和赤程等人的船做到了相对静止。
高文迪第一判断是邻里林的边防海军，毕竟在全球震荡发生之后，边境线极有可能就被严格驻守了起来。
一个身穿蓝色夹克，戴着两条背带的男人在对面的巨大游轮上同赤程、高文迪二人远远相望。
“这里是隶属于飓风斯坦利支部的军舰，我是卫士查尔斯·莱昂纳多，请贵舰表明身份。”那个男人用着扩音器对高文迪喊话。
这种腔调果然是军方的人吗？
听起来是个名叫飓风的组织舰船。
十多年的时间，邻里林究竟改变了多少呢？
“我们是深雾区中的幸存者，来自斯坎迪拿，我的名字是高文迪·杰茜卡。如果方便的话，请求贵舰对我们进行援助，带领我们进入邻里林国境。”
随着高文迪此话一出，查尔斯的身后立刻出现数十枚端着枪械的飓风卫士，子弹上膛的声音整齐划一，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两人打成筛子。
“你说错什么了吗？还是这家伙听不懂斯坎迪拿话，需要翻译？”赤程有些紧张，那些枪械发出的子弹并不足以致命。
距离海岸边界不过百米之余，这段路程赤程用登云行带领高文迪逃脱绰绰有余。
但这样做很有可能进一步加深双方的误会，进而在邻里林过上东躲西藏的生活。
那对两人而言可就相当不妙了。
“我说的是NZU通用语，很明显对方不是因为语言不通才对我们表现出敌意的。”高文迪暂时举起手来，和对方进行着交涉。
“查尔斯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知道哪里触犯了贵方的禁忌吗？”高文迪等人想要进入邻里林就必须和这里的人友善相处。
沟通是相互理解的第一步，高文迪勇敢的迈出了这一步。
“高文迪先生，请理解。我方卫士是出于本能反应才对你们如此警惕，要知道深雾区里十多年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活人，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人类而非别的什么‘东西’？”查尔斯言外之意似乎深雾区中诞生了什么怪物。
“别的什么东西？”高文迪对查尔斯的话细细琢磨。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立刻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一根刺眼的深褐色触手如飞星般窜出海面，包裹住了飓风组织的军舰。
“报告！舰船受到霁变体袭击！是深海型霁变体！”甲板上触碰到触手的卫士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飓风一时间大乱。
查尔斯也在混乱中跑向了船舱深处，没来得及管两人。
“他们果然是霁变体拟态的人类吗！”有不少卫士发出对高文迪二人的怒吼，更有甚者直接开枪。但由于船身的剧烈晃动，这些弹道都是四大皆空。
又一条触手跃出水面加重了船身的负担，高文迪二人乘坐的小船虽未被海里的怪物直接袭击，却也被滔天海浪波及出数十米距离。
“那么大的东西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赤程觉得奇怪。
“这里靠近深雾区边缘，雷达和电磁波都会被干扰。”高文迪更奇怪的是，如果海洋里埋伏有这种巨型生物，为什么他们这一周内都没有被袭击，甚至一点巨大的风浪都没有经历？
就好像是那头怪物在有意避开他们二人一样……
来不及多想，赤程下意识想要进入高速状态去救人，却被高文迪制止：“如果被飓风的人看到我们的术式，只会更难解释身份吧。”
高文迪不想加重误会。
赤程当然明白这一点，并且他的行为也不是完全出于善良：“这我当然知道，可如果这邻里林官方知道我们从这场事件中活了下来，死的却只有飓风的人，我们嫌疑不是更大吗？”
无论出手与否，都难以摆脱猜忌，既然如此，赤程做出了救人的选择。
“他们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不要再犹豫了，王子殿下！”赤程看待高文迪时眼神透露出的坚定，传递出他内心的意志。
下一个瞬间，扭曲的船身被触手一巴掌拍打在淡黄的沙滩边。
船身开始起火，冒起滚滚浓烟，似有即将爆炸的征兆。
“维也纳！”在即将坍塌的火海之中，查尔斯找到了一名黄色头发扎着两个双马尾辫子的小姑娘。
他穿过杂物，将那名小姑娘送到一个巨大的休眠仓内：“快进去，我已经通知了总部，再过几分钟总部的人就会来支援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你呢！”在维也纳来不及拒绝时，她已经被查尔斯按进了坚硬的休眠仓。
燃烧的船体外，袭击飓风的霁变体已经登陆。
它并不像一个完全的海洋性生物，在登陆地面时甚至将数十条漫长的触手收缩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球。
这个肉球先是因触手的收缩变得臃肿，随后竟然开始收缩；最叫人惊奇的是，它明明没有任何身体部分支撑，竟然凭空悬浮在了半空中！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高文迪来不及细想霁变体的本质，眼下他们想要进入邻里林就必须冒险和这个未知巨型生物进行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