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3):塑尽诸神佛,立地成魔泣
火光映照之下,吴震东已无路可退,被众兵士围困于林麓。叶三郎与风无痕并骑靠前,气势汹汹。吴震东转身,昂首望向稳坐战马的叶三郎,斥问道:“三郎,你还记得五年前太原府的血战吗?”
叶三郎容色微变,喉间隐颤道:“记得,那日若非大哥援手,三郎早已命丧黄泉。”
吴震东见他神色有异,复问道:“那三年前江南寻仇,你又可曾记得?”
此言如投石入潭,叶三郎愧色毕现,遂扬手断喝道:“够了,大哥,你走吧!”吴震东心下稍松,环顾周遭兵甲。叶三郎再低声叱令道:“让他走。”众兵闻言,虽露踟蹰之色,却不敢不从,纷纷退开,辟出一线生路。
风无痕冷眼旁观叶三郎,心中窃喜:“这可是你小子自己找死,房主早有密令,若你手下留情,就连你一起收拾了。”想至此,右手徐探鞍侧南蛇金烁鞭,准备择时出手。
叶三郎察觉到风无痕的手势,脊生寒意,暗想:“看来盘算之事已不可取,哪知这风无痕会跟来,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杀风无痕灭口,要么杀吴震东立功,实是进退两难。”思忖间,五指已悄然扣紧鞍间佩刀。
吴震东喘息如拉风箱,蹒跚行向生门,目光如电警视四方。夜风砭骨,炬火摇曳忽明忽暗,风无痕目锁叶三郎,叶三郎眸凝吴震东,吴震东环睨周遭甲士,三方气机相绞,弦满待发。
忽然,叶三郎刀出鞘鸣,但见寒刃由下往上破空斜撩,刀光一闪,却是直取吴震东脊背。恰此时节,一道闪电划裂长空,照得诸人面目皆青。
风无痕猛地抽出长鞭,高举半空,不知分寸。众卒瞠目一愣,皆不明白叶三郎何故骤施杀招。
寒芒裂空,只听得“呲”的一声巨响,吴震东后背衣襟裂碎,面容痉颤,缓缓转身,目光淬毒直刺叶三郎,唇齿翕张欲言。然未待他开口,忽闻骨断“咔嚓”脆响,霎时口中鲜血迸溅,颓然倒瘫卧地。手中断刀坠入泥淖,溅起血色涟漪。他双目渐红,眼中怨毒如九幽寒潭,直至最后一刻,也未能吐尽胸中块垒,终化秋风呜咽绕残躯。一时间所有怨恨仇念,利禄王权尽归尘埃。
叶三郎呼人上去搜身,未有收获,心头灵光一动,忆及李家集漏夜明灭,子时已过,却仍有烛光闪烁,吴震东定是从那里逃出,随即下令速返集市。风无痕见没有搜到东西,虽面显愠色,却也只得策马相随。一行人马于夜色中返奔李家集。
天池观内,云默真人打坐入定间心无旁骛。忽地,惊雷震动心神,双目猛然睁开,眸中精芒乍现。掐指推演间面色骤沉,低声道:“不好,宗家有难。”念及宗家与天池观有缘,如今宗家有难,他怎能坐视不理,当即起身,嘱罢无相守观。随即形影一晃,便若轻烟般遁入夜色之中。
行至山腰,惊见道旁荆棘丛中的斗笠和蓑衣,正是宗文之物。他心头骤紧,担忧其遭遇不测,不敢怠慢,立刻脚踩七星步,履枝踏叶,御风而行,径奔李家集。纵使轻功似箭,也来晚了半步。只见宗铺已陷火海,四邻正急扑火焰。
原来,叶三郎风无痕一行人马折返铺肆,兵甲破门直入,宗老闻声急出,探查究竟。内室宗文起身之际,嘱妻勿动,好生抚慰怀中孩儿,方披衣至前厅。
待其步入前堂,却见老父伏尸血泊,登时五内俱焚,悲号裂帛。哀声透壁,惊破卧房帷帐,王阿月急掩小儿耳朵,心中恐惧难挡,青丝间冷汗直流。
这时,甲士攥住宗文衣襟,厉喝道:“说,那受伤男子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宗文虽不懂武艺,然血性未泯,弑父之仇在眼,瞋目如炬道:“不知道。”士卒怒而翻掌直击心胸。宗文被震飞出去,身撞长桌,呕血倒地不动。
一名兵士闯入后堂卧室,王阿月紧忙转身欲护襁褓,却被一刀斩中后背,扑倒在床上,恰将小儿压于身下。眼看小儿扭身将醒,遂忍剜心之痛解怀哺乳,使其不闹。兵士见无动静,再添一刀。寒刃入肉三寸,银牙啮唇未泄半声,待靴步声远,母子已成血茧相拥。
清踪堂人马遍搜铺内角落,将各路佛像菩萨推搡砸尽,金身碎地之音不绝于耳,终未寻见任何东西。叶、风二人踞鞍冷观,见部属颓然来报,疑云渐生。
风无痕执辔斜睨,问道:“叶堂主,这吴震东所盗东西究竟为何物?害得房主如此恼怒。”此言既出,方知风无痕至此都不曾知晓秘籍之事。
叶三郎闻此诘问,心头微震:“这呆子追了我这一个月,竟然不知道在追什么。”念及此,唇角暗浮讥诮,应道:“您都不知,我又从何处知道。只是这要是搜不到东西,你我回京之后,怕是不好交代呀。”实则暗忖李彦之谋危险非常,杨公公确实也未明示秘籍机要,自当守口如瓶,不会向风无痕透露半分。
风无痕目色流转如狐,执辔探问道:“那依照叶堂主之意,我等眼下作何打算?”他此刻已陷被动,不得东西,便不能向叶三郎施以毒手,而叶三郎作为吴震东的结义弟兄,肯定知道这川蜀一带的暗桩脉络,此时唯得暂敛锋芒,虚与委蛇。
叶三郎回答道:“你遣人清理了痕迹,先回秘案房交差,我等再另作部署。”因绝命堂兵士尽亡,风无痕又想取他性命,纵百般筹谋皆陷不义,故而目前只有借坡下驴,好生安抚利用风无痕,只待回到京都,方可转危为安。又担忧秘籍被他人找见,最终下令纵火,欲焚尽一切,随后扬鞭喝马而去。
此间血火,尽被对街米铺的李老汉看在眼里。老汉素患夜溺之症,每逢三更,便要起来方便。今晚起夜之时,忽闻铁甲铮鸣,自门隙窥见此景,骇然扪口噤息,汗流浃背浸透葛衣。待人马去远,方敢出门嘶喊呼救。
四邻惊起,纷纷提桶泼水,不等火势变熊,已被众人合力扑灭。随后自店铺中抬出宗氏父子遗躯,所幸未被烧毁。云默真人轻甩拂尘,稽首诵经。
及至内堂卧室,乡邻轻移王阿月尸身,惊见襁褓小儿酣睡如故,唇口紧衔母亲乳头,两颊犹带朱砂血色,浑然不觉天地翻覆,阴阳永隔。
此情此景,直教众人五内如沸,涕泗泫然。他们轻舒缓抱稚儿于怀,犹恐惊其酣眠。孩婴的纯洁之态,与周遭悲事相映,更添三分苍凉。
值此当口,躺地的宗文呛咳一声。云默真人耳尖,闻声急步近前,徐扶其躯,指搭寸关。只见他眸光一烁,察其脉息未绝,立时掌抵右腕,渡送真气。真人内功深厚,真气流转间,宗文的脸色青白渐褪,血色徐回,呼吸也渐趋平稳。
在场众人睹此奇象,皆是惊喜交加,对道长修为益发钦服。
片刻之后,云默真人见宗文仍旧昏迷,遂振麈而起,单掌为礼谓乡众道:“无量慈悲,宗门逢此劫数,还望众邻相助安排后事。”
语声方落,旁侧一位魁梧大汉,叉手应道:“道长且放心,俺胡岱愿意承担老爹后事。”但见这位胡岱赤裸上身,周身筋肉若苍松蟠铁,块垒峥嵘,透出一股雄魄的力量。其正是集市东头铁匠铺的胡铁匠,曾受宗老恩惠,此刻挺身而出,愿报旧恩。
云默真人肃容揖礼,沉声道:“这宗施主,伤势严重,需得随老道回观中疗养。只是这幼子……宗家血脉,不可不顾啊。”
一旁李老汉近前,温言道:“交给我们吧,这宗老爹行善积德一生,不料落此下场,悲乎。”言语间摇头怜悯,复正色道:“我两口子必会视若己出,哺养周全。”
云默真人合十稽首道:“福生无量,诸位善积功德,日后但有吩咐,老道无有不应。”随即背负宗文,踏大步而去,直奔天池观。
翌日晨间,天池观内,无相见宗文依旧昏寐,便呈清水以素巾轻拭其面颊。忽感其脉息已绝,骇然疾趋师父禅房,气不相连地禀告道:“师…师父,宗…宗施主……好像没气了。”
云默真人闻言色凝,立时振衣而起,随无相前往。于榻前搭脉后,方宽一气,教无相道:“他这并非是断气了,只因他的心脏位置比常人低了半寸,所以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掌便没能取他性命,然左叶肺络尽毁,致气若悬丝。我用大成功护住了他的心脉,性命虽暂保无虞,然后期如何,还得看他的修行造化了。”
无相垂手恭立,闻师解惑,频频颔首,复问:“师父,那岂不是日后呼吸都难畅通了?”
云默真人捻须叹息道:“须得以吐纳之法勤加练习,或能重塑肺腑。”
无相蹙眉轻叹道:“这宗施主一生塑刻佛像无数,广结善缘,怎会落得此般下场,唉…可怜呐。”
云默真人望一眼无相,又起身踱步室内,音色平缓道:“无量天尊,万物皆有因果,事既至,何须悔过,事虽至,然又怎知是福是祸。平生所行,不求因果,但遵以道,此为大道,既此道矣,又何须愧对过往和当下。”
无相眨巴着大眼,眸如点漆,稚气流转,挠头问道:“师父,您说的这些道理太深奥了,弟子实在是听不明白。”
云默真人目视徒儿憨态,眼中慈光隐现,悠然说道:“道法自然,何须急在一时,你年纪尚轻,许多道理,还需慢慢领悟。”
无相听罢,点头恭应道:“是,师父。弟子定会铭记教诲,勤修身心。”
云默真人面露慰色,说道:“好生照看宗施主,我去熬制些汤药助其恢复。”无相应声稽首相送。
再过一日,晨曦透过窗隙,恰映宗文眼帘。只见他于昏睡中渐醒,息如悬缕,躯若负山之重。再拊榻强撑而起,蹑步挪移至门前,倚着门框喘息,正视庭院。但见云默真人身着素白内衫,正背身展臂如揽满月,屈膝沉腰稳若泰山。
云默真人身姿沉凝,听得木门吱呀,声如古潭道:“宗施主,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
宗文喘息未定,气促声颤问道:“道长,我父亲和妻儿安危如何?”虽目击家父血溅铺肆,然自身此刻既存残躯于世,犹存痴念——或天可怜见,亲眷亦能尚存人间。
云默真人眉宇微皱,低声道:“无量天尊。”随即收了功架,转身行至宗文面前,三指轻探其腕脉搏,捻须温言道:“气血渐稳,还好还好。”
宗文目色灼灼,执问道:“恳请道长如实相告。”
云默真人见搪塞不过,终吐实相告,言道:“那夜老道赶至李家集,尊父与尊夫人已然遭难,施主能逃此厄,实是不幸中之大幸。”
宗文闻言,如雷击身软,膝弯欲瘫,幸得云默真人探臂扶住。他面肌震颤,泪夺眼眶,十指深陷衣襟,颤音追问:“我…我儿子…我儿子喃?”声若杜鹃啼血。
云默真人紧忙安慰道:“无碍,令郎安然无恙,已由李老夫妇代为照看。”
宗文听罢,万悲之中稍有一盼。得知爱子尚在人世,悲态稍滞,强撑病躯,踉跄欲行。
云默真人急忙劝道:“宗施主,你伤势未愈,不可妄动。”
宗文哪里听得进去,只见他双目赤红,猛地挣脱真人手腕,朝山门奔去,才刚迈出七八步,忽觉眼前金星乱迸,立时身软倒地。
待他再次醒来,已身卧床榻。云默真人手执书册端坐榻侧,见宗文醒来,便缓声言道:“宗施主,你心脉未愈,强力而行,恐会增重伤势。”遂将掌中书籍奉上,续道:“此乃本观吐纳之法,你照此练习,对你的肺腑大有裨益。”
宗文接过书籍,见素封题写《大成吐纳经》,虽知机缘难得,却仍目色沉晦,遭此劫难,终是心如槁木。
云默真人敛衽起身,言道:“你且将息调养,待伤势好转,再作打算不迟。这吐纳之法,贵在神凝志专,方见真章。你需静下心来,方能领悟其中精髓。”
宗文颔首,胸中已有决断。自知唯有元气恢复,才能下山骨肉重聚。遂秉道长指点,开始修练吐纳之术。启卷观之,首章有云:道家吐纳,乃养生之至宝,内功之精髓。行之得法,可通天地灵息,养浩然正气,健体强精,固本延寿……。
寒露侵晨,云雾缭绕山巅。宗文盘坐青岩,五心朝天,垂帘调息,眉间凝露如缀珍珠。随天色渐明,林间鸟鸣渐增,其身影愈显空濛。
思绪飘渺之际,忆起家人往事,胸中隐痛骤起,眉峰暗结,呼吸顿生紊乱,面上渐现苦楚之色。值此气机淆乱时,忽有温煦真气自后背灵台贯入,如同春风化雪,和畅周流,未几,脉息渐归平静。
待到心湖波澜平息,宗文缓启双目,但见云默真人立于岩后,单掌熨其督脉,神色蔼然,真人声若松涛漱石,言道:“心静则万象明,心浊则万象迷。”
宗文喘息几气,肃容说道:“道长,我的伤势已愈,实在是担心幼子,想今日下山。”云默真人道:“昨日无相已下山探望,令郎由李家二老照看的很是用心,不必多虑。只是……”不待言毕,宗文接过话来:“只是今日乃是家父与拙荆的头七之期啊。”语至此处,悲从中来,声哽气咽。
云默真人道:“无量天尊,我知宗施主今日定会下山,老道也不便强留。”说完探怀取出一书卷递给宗文,又道:“此乃《太玄无形刀法》,可助你恢复体力。”宗文接过刀谱略看几页,图文并有。真人抚须再道:“此功法多是运功流转,协调身型所用,招式平凡简易,可强身健体。结合‘大成吐纳经’练习,可令你呼吸如常。”
宗文拱手谢道:“道长垂慈,在下感激不尽。”真人虚扶其臂,道:“缘起缘灭,执念所牵,万般根源皆自本心。这凶手来自汴京一事,宜作从长计议,宗施主还需多加悟道才是。”盖因前日宗文已具陈夜里救人之事,真人担忧他深陷仇海,连日疏导心结,助他远离魔障。
宗文答道:“谨遵道长教诲。”言罢向云默真人长揖及地,转身欲向山门。忽见无相童子疾步赶来,捧包裹相递。宗文面露惑色,问道:“这是……”
云默真人温声解释道:“宗施主,此乃些许粗粮碎银,以备你家中之需。山下世事纷扰,你又需抚养幼儿,些微之物,望你莫要推辞。”
宗文心涌温热,深知此物当下确为要紧之需,便不多客套,双手接过包裹,躬身一拜,道:“道长厚意,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宗文之处,定效犬马之劳。”
云默真人扶起宗文,嘱咐道:“勿需多礼,此一去定要多加保重,如遇难处,大可来观中相告,老道必然全力相助。”
宗文听闻此话,泪湿眼角,喉间哽塞不知作答,惟决然转身大步迈下山去。其影渐杳,终没入苍莽山间。
无相道童肃立一旁,默愿宗文一路平安,启口问道:“师父,宗大叔还会回来吗?”
云默真人道:“只恐他因执着仇恨而入魔道啊,天尊庇佑……”言罢,轻甩拂尘。
无相再问:“那师父为何还要给他刀谱?”
真人解释说:“这大成吐纳经,虽稳固了他的呼吸,然其修炼之时,冥想间所产生的胡乱戾气,却难以化解,只有用一套功法来辅助练习,释放其心中戾气,方能开化。此套刀法不限于器,大开大合,至刚至阳,同大成经辅成相交,或能保其安态。”
无相这才大悟,深感师父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