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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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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2):战龙门(上)

牛面山顶,池水如镜,倒映着流云苍穹。池畔巨岩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正是年满二十的谭志。

五载光阴,已将那身负血仇的少年,琢炼为身形峭拔的青年。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冷毅。虽双目轻阖,眉宇间却蓄着刃未出鞘的锋芒,周身气浪流转,引得身旁落叶无风自动,微微回旋。

他正依照董庆川所授心法运转周天。丹田真气如溪流涓涓而起,穿经脉、过重楼、闯玉枕,每循环一周,气海便充盈一分。四肢百骸暖意融融,灵台空明如洗,唯复仇执念如同不灭薪火,在这片空明深处灼灼燃烧。

这五年来,董庆川已将内功心法倾囊相授。谭志为求心神宁静,不受外魔所扰,特在这牛面山顶池畔,搭起栖身草庐。自此隔绝尘嚣,全心苦修。

忽地,一道凌厉掌风毫无征兆自身侧袭来,直拍他肩井穴!

掌风及体的刹那,谭志双目一睁,左臂倏然翻起,反手一格,将那蓄势一击的力道卸开大半。

但见发难者竟是董庆川。又闻其赞了一声“好!”手下却毫不容情,化掌为指,疾点向谭志肋下章门穴。

谭志身形飘飞,自岩上滑开,足尖点地无声,旋即双掌翻飞,与董庆川战作一团。

岩上身影交错,掌风激荡如涛。谭志内息绵长,一招一式虽略显朴拙,却劲力沉雄;董庆川招式老辣,变幻如行云流水。转眼数十回合,二人拳掌相击,砰然闷响中各退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董庆川收势而立,赞道:“好小子!内力充盈,运转自如。这‘混元一气功’你已练至火候了。”

谭志略调气息,抱拳恭声道:“全仰仗寨主悉心教授,谭志方得脱胎换骨。此恩永世不忘!”

董庆川伸手托其双臂,道:“你能有今日境界,不枉这五年枯坐寒暑。谭公在天有灵,也当欣慰了。”

谭志沉声道:“寨主,我想去一趟汴京。”

董庆川捻须道:“当年林祥他们回报谭家庄被朝廷征用时,你便欲前往,奈何你功力不足,被我拦下。而今武功精进,可是觉得老夫再也拦你不住呐?”见谭志默然,复叹道:“我知你心急如焚,然眼下还需稍安勿躁,静待天时。”

谭志眉峰紧蹙,问道:“那究竟还要等到何时?”

董庆川遥指山下,道:“贤侄以为这五载光阴,龙山寨所图为何?”

谭志目露探询之色。

董庆川道:“经过这些年的打探得知,秘案房在汴京的势力根深蒂固,想要一举歼灭,并非易事。这五年来,我四处招揽豪杰、囤积粮饷、铸造兵刃,皆为此局。只有部署周详,方能一击必中。”言罢望向山坳间操练的人马。

谭志闻言,神色顿亮,正欲追问详情……

山径忽传清越童音呼喊:“谭志哥哥……”只见吴灵巧手提竹篮,雀跃而来。

听到呼唤,谭志神情一缓。望着渐近的吴灵巧,容色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

吴灵巧一气奔至跟前,仰起绯红小脸,明眸若星:“谭志哥哥,该吃饭啦!”说着便要掀开篮上青布。

谭志蹲身相迎,温言道:“嗯,闻着真香。辛苦你了,巧儿。”顺手拂去小姑娘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

赵贲上前向董庆川躬身行礼道:“寨主。”

董庆川转视赵贲,问道:“事情可曾办妥?”

赵贲道:“寨主放心,胡铁匠已经应下了,定会如期交付的。”言罢又望向谭志,眼中带笑,问道:“寨主,我兄弟他练得怎么样了?”

董庆川抚掌按在谭志肩头,正色道:“以他此刻内功,再与‘吴门十四斩’融会贯通……普天之下,能硬接他全力一击者,怕是寥寥无几了。”

赵贲闻言面涌红光,喜道:“那……那如此说来,可是能下山了?整整五年了啊!”

董庆川叹道:“是啊……五年了……时光荏苒呐。”

谭志起身,望向远山,低声道:“也是该下山,去办一些事情了。”

寒暄一番之后,几人相偕下山。行出几步,谭志驻足回望那间草庐,无数日夜历历在目:风雨里的坚持,烈日下的挥汗,孤夜中的长啸,功力突破时的狂喜……诸般景象闪过脑海。他深吸一气,转身大踏步而去。

回到寨中广场,但见寨众操练正酣。董庆川轻拍谭志肩头,低语道:“且去办你的事吧,早去早回。”谭志手提幽冥刀向寨主抱拳一礼,独自朝寨门行去。

恰遇一喽啰疾步而来,禀道:“禀报寨主!丐帮的人到山门了。”董庆川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喽啰称“六个……”。谭志未作停留,径自出寨。

行至山门牌坊处,得见六名丐帮弟子。皆衣衫褴褛,补丁叠垒,满面风尘。为首者约七旬年纪,手握竹杖。其后两名中年汉子气息沉凝,再后三个年轻乞丐神色局促,不时地四下张望。

守山门的七当家周炎正凝目巡视山道,见谭志下山,讶然招呼道:“唉?阿志兄弟!你出关了?”

谭志驻足拱手道:“周七哥。”

周炎趋近细观,低声道:“多时未见,气象果然不同!这是欲往何处?”

谭志道:“些微私事,需下山一趟。”

周炎见他无意详说,也不强问,只道:“哦,这样。一路当心些,近来这一带有些生面孔,官面上也有异动。不过嘛……以你现在的身手,当可无虞。何时与七哥切磋几手?”

谭志浅笑道:“七哥说笑了,小弟岂是对手?若蒙七哥指点,小弟求之不得。”

周炎朗笑道:“哈哈……行吧,早去早回!”心中不禁暗赞其谦和依旧。

谭志再拱手一礼,转身沿石阶而下,与丐帮几人擦肩时,那中年汉子警觉地瞥了他一眼。谭志恍若未察,步履不停。

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望一眼。恰见喽啰小跑近前,对丐帮几人抱拳道:“几位,寨主有请。”老乞丐哑声道:“有劳。”便领着人默默跟上。谭志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澜,然下山心切,未及深究,转身消失于林木之间。

谭志来到一处山崖前,一侧是生满青苔的湿滑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的幽壑。此处正是当年他一掌将王有福拍落山崖之处。

他取出市集所购的冥纸香烛,以火折引燃白烛,插于土中。复燃线香三柱,青烟甫起便被山风吹得缭乱四散。又展一叠黄纸,就烛火点燃。火焰吞吐纸页,卷起焦边,终化灰蝶,纷纷扬扬坠入深渊,没于浓雾之中。

谭志盘膝而坐,望向茫茫深壑,目色空茫:“王大爷,说好年年来祭拜你,可这一晃竟是五年。莫怨我心狠……当年我如惊弓之鸟,只觉得世人皆欲害我。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一路上问我来处、去向、孩子是谁家的……这要是放你走了,行踪岂会不暴露。”

他倾酒一碗,缓缓洒落崖边:“现在想起来,实在于心有愧。这五年避居山顶苦练,功力愈深,夜里你的声音反倒越多。我才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又岂会因为杀了你而改变。不敢求你原谅,只求容我了却家仇。若还有命在,定当亲赴九泉,向你赔罪。”

谭志在崖边静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忽闻山道回音传来隐约人语,自下方山路拐角处渐行渐近,夹杂着履踏砂石的窣窣声响。

谭志心念微动,身形已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足尖在湿苔上一点,悄无声息隐入嶙峋山岩之后。

但见山道来者,正是日间所遇那六名丐帮中人。他们步履匆促,面色较上山时更为凝重。谭志暗忖:“他们怎么这么快就下山了?”

只听那中年汉子压低嗓音,语带焦躁道:“宋长老,这董庆川先前答应得好好的,愿助我们一臂之力,为何我等千里迢迢至此,他却改口称‘寨小力微,不便卷入是非’?这岂不是存心戏耍我等!”

被唤作宋长老的老丐,驻足沉吟道:“老夫也觉蹊跷。方才在堂上,他起初态度尚可,虽未明确答应,却也未直接拒绝,只说需与诸位当家商议。可那中途入内禀报的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他骤然色变,言辞转冷,不过三两句便下令送客。定然是那传话之人带来了什么紧要消息。”

旁侧年轻汉子接口道:“莫非……龙山寨已被朝廷招安?故不敢再与我等牵扯?”

几人面面相觑,皆缓缓点头,显然同存此虑。

宋长老正色道:“董庆川与朝廷势同水火,绝无归顺之理。况且若真被招安,又岂会容我等安然下山?”语声虽低,却字字铮然。

岩后谭志初闻年轻汉子之言,胸中愤懑翻涌;待听得老丐剖析,暗赞其洞明世情。

中年汉子长叹道:“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西边探路的弟子们,至今杳无音信。”

宋长老面笼阴云,缓声道:“算算日子,早该有消息了。只怕是又遭了毒手。那个使长鞭的‘风堂主’,武功狠绝,派往西边的几拨弟兄,尽折在他手里了。”

“风堂主”三字入耳,岩后谭志浑身剧震!五年前谭家庄血案中,那道挥舞长鞭、如毒蛇般在人群中翻飞,每一击必溅血雨的身影,骤然撕裂记忆深渊,清晰如昨。

中年汉子切齿道:“据逃生弟兄所言,这魔头近日常在达州一带出没。我等此番回江南总舵,途经达州,须得万分谨慎才是。”

宋长老苍老目中闪过决然:“此地不可久留。董庆川态度突变,这牛面山恐怕也不安宁了。趁天色未暗,赶紧寻个隐蔽处落脚,明早更换行头,尽快离开这里。”

几人噤声疾步,语声渐远。

岩后谭志缓缓站起身,低语念道:“达州……”血仇刻骨铭心。如今线索猝现眼前,岂容错失?他不多犹疑,只回头望一眼牛面山方向,随即反身疾纵,沿着丐帮几人去向,身影几个起落间,已没入渐暗的天色之中。

龙山寨议事厅内,送走丐帮几人之后,其余头领皆已退去,惟董庆川与何三爷尚留堂中。

何三爷再难按捺,看着端坐虎皮交椅的董庆川,急声道:“大哥!宋长老在江南颇有侠名,若非遭逢大难,岂会千里求援?既已修书应允,何以临阵变卦?如此行事,岂不令江湖朋友寒心,更损了咱们自家的名声。”

董庆川缓缓抬首,目色凝重,肃声道:“老三,非是为兄不想帮。只是眼下……龙山寨已陷危局,怕是已经自顾不暇了。”

“危局?”何三爷环目骤睁,虬髯微张,“大哥何出此言?可是山下哪个庄子又请了江湖路子来讨麻烦?您说,我这就带弟兄们去平了他们!”

董庆川抬手截断话语,言道:“并非此等小事。适才探子回报,成都府驻军,近日频繁调动,粮草军械暗集,应该是冲着牛面山来的。”

何三爷听罢,勃然大怒道:“官府?梁子美那老儿,安逸日子过够了,皮又痒了不成?当年几场恶战未叫他长记性么?竟敢又来撩拨!大哥宽心,他若敢来,必叫他来得去不得!”

董庆川凝视着义愤填膺的何三爷,他从不疑怀其忠勇之心,然有些更深、更险的暗流,此刻尚不能尽数吐露。他摩挲着交椅扶手上的青铜兽首,最终深吸一气,决断道:“老三,传我号令。全寨即刻戒备,清点武库兵刃箭矢,加固各处隘口,哨探放出三十里外,十二时辰轮值不息。山下暗桩尽数启动,但有风吹草动,快马飞报。”他霍然起身,声震梁尘,“叫弟兄们皆提起十二分精神。这次……恐怕难免一场硬仗。”

何三爷虽满腹疑云,然见大哥神色之凛冽,便知事情绝不简单,当即抱拳应诺,跃下交椅,蹒跚离去。沉重的木鞋声在空寂的大堂中久久回荡。

董庆川回到飞龙阁。行至书案前,自抽匣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打开铜盒,取最上层密笺展阅,但见蝇头小楷:“房中异动,人马暗涌蜀中。事非寻常,兄宜早谋,慎之。”

传讯者正是叶三郎。当年此人离寨后音讯全无,董庆川本道其已遭不测。直至四年前他托客商将密信传到龙山寨,信书:“弟已安然,秘案房欲剿丐帮,山寨暂安。”此后几年,便以信鸽传讯,皆片言警策,助龙山寨屡避秘案房暗桩探查。

董庆川曾无数次揣测叶三郎真意,是为义兄复仇?还是乱局自保?或是权斗意图?他终难尽信这个深藏敌后之人,却又不得不倚仗这些断续传来的、关乎生死的消息。此次密讯加上今日探马所报,若官府与秘案房高手合流夹击,龙山寨恐真逢绝境!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牛面山恍若一头酣睡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