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彦图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五(3):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五(3):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向颜半推半就地将黄裳送出秘案房,待其行远,面上那点哀恳之态倏然褪去,化作一片喜动颜色。他略整衣襟,转身即径奔桑家瓦子而去。

汴梁城那鼎沸的人声与蒸腾市井之气若热浪扑面。时近晌午,恰是此地生机最盛之时。御街之上,但见车马喧阗,行人如织。道旁店铺栉比林立,各色招幌于风中摇曳招展。桑家瓦子,更是这繁华画卷上最浓墨重彩之一色。

向颜赶到时,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几无隙地。巨大的彩绸牌楼高悬“桑家瓦舍”四个鎏金大字,两旁朱红灯笼成串高挂。他验过凭券,挤过人墙,方踏入其中,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桑家瓦子乃汴京城内首屈一指之所在,内设莲花棚、牡丹棚等大型勾栏,可容千人。此间百戏杂陈,小唱、嘌唱、傀儡戏、杂剧、小说、讲史,诸般技艺纷呈,深得看客喜爱。除去表演,瓦子内还设有货药、卖卦、饮食等买卖,亦是一应俱全。其经营时长,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这瓦子内里竟似一座微缩城池,勾栏瓦舍林立。但闻高亢唱腔自戏台传来,乃正演新编杂剧;惊险呼喝夹杂着阵阵喝彩,是那摔跤手于擂台上角力争雄。更有说书者、耍猴戏者、变戏法者、兜售大力丸者……各据一方。诸般声浪交织,直冲霄汉。空气中脂粉香、酒香、汗气与炙羊之烟氤氲弥漫。人流于狭道中涌动,锦衣公子、簪花仕女、豪阔商贾、好奇胡商,更有如向颜这般慕“乐圣”之名而来的文人雅士,皆聚于此。人人面上,无不带着兴奋企盼之色。

向颜步履不停,直奔今日主台——中央那座最大的勾栏。入口处高悬巨幅招幌,上书“乐圣陈晋之亲演《霓裳》《六幺》诸古调,琴箫和鸣,天籁之音”。

他由小厮引着,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临二楼雅阁。此阁位置极佳,凭栏俯瞰,勾栏内景尽收眼底。楼下早已座无虚席,嗡嗡议论之声混作一片。阁内亦坐了不少看客,多是些衣着体面、气度不凡之辈。彼此低声叙话,然目光却都时不时投向那空无一人的戏台之上。

不多时,楼下喧嚣之声骤然而寂。满座目光,皆聚于戏台侧首入口处。但见一男子缓步登台,此人年约四十上下,正是“乐圣”陈晋之。

陈晋之,姓陈名旸,字晋之。乃北宋时赫赫有名的乐律大家,誉名为“乐圣”。平生所著《乐书》二百卷,堪称旷世巨帙。全书前九十五卷为《训义》,摘录儒家经典中有关音乐的文字并加以解释;后一百零五卷为《乐图论》,论述律吕理论、五声、八音、乐舞、杂乐等诸般学问,并附有五百余幅插图。此书总结了从夏代到宋朝的音乐理论,涵盖雅乐、胡乐、俗乐及各种乐器。

陈晋之身形清癯挺拔,着一袭素净月白色的宽袖长衫。长发未束冠冕,仅以一根朴拙乌木簪绾于脑后,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更添几分萧疏落拓之气。其面容清峻,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微抿,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冽出世之姿。

只见他怀抱一张深色古琴,步履沉稳行至台中,将古琴轻置案上,动作轻柔,如待至宝。随即盘膝而坐,眼帘微垂,周身气息倏然尽敛,似将周遭尘嚣隔绝于外,自成一方天地。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纵是雅阁宾客,此刻亦噤声敛息,凝神以待。

但见陈晋之将那白玉手指,缓搭琴弦。起手仅一个极轻的泛音,若冰泉滴落深潭,清冷空灵,瞬息间便摄住了满座心神。旋即,一连串音符如珠玉滚盘,流畅而出。正是盛唐遗韵《霓裳羽衣曲》的中序。其指法精妙绝伦,时而轻拢慢捻,若情人低语;时而急拨快挑,似骤雨摧荷。旋律于七弦之上跌宕起伏,华美繁复却又不失典雅庄重。直将听者思绪引入那月宫仙阙,烟霞缭绕之境。

偌大勾栏,自楼下至雅阁,数百之众鸦雀无声,唯恐惊扰了这非世间所有的仙乐。四下尘嚣尽绝,只余那变幻万千、直叩灵台的琴韵,穿游静空。

正当人心沉醉至极之际,一声“哎哟!”“哐啷……哗啦……”刺耳碎裂巨响,恰似平地惊雷,骤起于近门之处,致使举座皆惊。

满堂目光,连同台上抚琴陈晋之,皆被这突兀异响所扰,齐望声源之处。但见勾栏入口,一端盘小厮,被两名莽撞闯入的汉子撞个正着。茶盘倾覆,精瓷盏壶散落于地,碎片四溅,茶汤糕点洒了一地。

此二汉身形突兀,与满堂华服锦绣殊不相类。当先一位青年郎,年约十八九,面皮净白,身着一件敝旧褪色且沾染尘土的靛蓝布衣。此刻他面红过耳,惊慌失措之色溢于言表。显是入门时,只顾抬头四顾而未留神脚下门槛,一个趔趄直撞那端盘小厮,又一脚踏中滚落糕饼,再跌个结实。其强自镇定却难掩狼狈之态,直似误闯琼阁之莽熊,窘态毕现。

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身着同样蒙尘敝旧的深青布衣,腰挎一柄形制古朴的半月弯刀。此刻亦是面红耳赤。显是被前头同伴举止所惊,下意识便欲伸手搀扶。岂料动作过猛,背上硕大行囊猛地一甩,又撞翻旁侧一架置有香炉的小几。但听“咣当”一声,炉身倾倒,香灰泼洒遍地,腾起一股烟尘,呛得二人连连咳嗽,泪眼婆娑,窘迫之状更甚。

待二人掸去灰尘,擦净面庞,方见真容。前头那青年郎,乃是龙山寨九当家李锐;紧随其后者,则为五当家林祥。他二人奉寨主董庆川之命,特至汴京打探吴府消息。

数日前,林祥李锐随民混入汴梁城中。两人无暇领略京城盛景,便直奔吴震东府邸,眼前景象令二人心头陡然一沉。

但见朱门紧闭,门环之上尘灰积厚,显是已许久未曾开启。门楣上,门第匾额金漆剥蚀,蛛网横结,透着一股萧索之气。两人推门而入,庭院之内枯叶遍地,荒芜一片。几处回廊檐角竟已现倾颓之象。偌大一座府邸,竟不闻一丝声响,死寂若鬼域。

李锐难掩惊愕,失声高呼道:“这……这是怎么了?偌大家业,百十口人,怎会……”

林祥面色凝重,双眉紧锁,急抬手示意其噤声,沉声道:“小声些,走,问问周边邻舍。”

二人叩响吴府左侧一处看似殷实人家的门户。应门的是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面容间透着精明与戒备。林祥抱拳一礼,道:“这位大嫂,叨扰了。敢问隔壁吴府……”话未言毕,那妇人脸色骤变,眸现慌乱,恍若听闻忌讳之事。她连连摆手,如驱不祥之物,迭声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刚刚搬来,什么都不知道。”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门板已紧紧关上。力道之大,竟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李锐见状,心中怒起,正欲呼斥,却被林祥一把按住。林祥目光沉静,微微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二人遂转向另一户人家叩门。此番应门者,乃是一位须发皆白、气度儒雅的老者。林祥再次施礼询问吴府之事。

老者倒未立时闭门,手抚长髯,浑浊老眼先瞥一眼吴府,又警惕地打量林李二人一番,方缓缓开言道:“吴家么……唉,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那夜凌晨,似有喧哗。老朽年迈,睡得沉,听得不甚清楚。只隐约听到些马蹄声,还有……似乎有人哭喊?但很快就没了声息。第二天一早起来,吴宅门庭紧锁,人去楼空,再没见人出来过。”

言及此处,老者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续道:“街坊邻居私下里都传,说是一夜之间举家搬走了,连看门的狗都没留下。可搬去哪儿?为何如此仓促?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语毕,老者复又长叹一声,切声道:“二位,听老朽一句劝,莫要多问了。这京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说罢,缓闭户门,唯留满腹疑云的两人立于门外。

二人后又于附近打探多日,也曾拦下几个路过街坊或行脚小贩询问。然但凡提及“吴府”二字,彼等或神色慌张,连连摆手,避之不及;或目光闪烁,含糊其辞地说道:“好像是搬走了吧,兴许是回老家了。”却道不出丝毫确切缘由。更有甚者,竟说吴府闹鬼,满门皆是被鬼魂索了命去。一时众说纷纭,真伪莫辨。

近日,二人于市井打探之际,偶闻“乐圣”之名。因林祥也偏好音律,李锐便私下访得其献艺场次。

而今,两人兴冲冲同赴桑家瓦子,却被门房管事拦下。那管事上下审视二人身上敝旧褪色的粗布衣衫,以及林祥身后那鼓鼓囊囊的行囊,鄙夷之态溢于眉宇,嘴角撇起可挂油壶。

那管事拖腔拿调,问道:“二位,可有路引凭券?”

林祥抱拳一礼,温声道:“这位管事,我二人慕名而来,只为聆听陈大家一曲仙音。路引……确是不曾备得,不知可否通融。入场钱,我们照付。”言毕,自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岂料那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翘起一指,轻轻拨了拨钱袋,嗤笑道:“通融?这规矩也是你们能妄言通融的?没有路引,便是官家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眼,后面贵客的车驾还等着呢!”其身后两名虎背熊腰的护卫适时踏前一步,目露凶光。

林祥眉头紧锁,深知汴京卧虎藏龙,强龙难压地头蛇。尤其这桑家瓦子背景盘根错节,断非硬闯之地。纵心有不甘,却已萌生退意,不愿为一时之快节外生枝,误了寨主所托正事。遂轻拽李锐衣袖,低声道:“小九,算了,规矩如此,强求无益,我们走吧。”

年少李锐却是个逆鳞的性子。他见林祥如此推崇陈晋之,又见管事狗眼看人低,胸中早憋了一股无名火。此刻见其意欲退让,他眼珠滴溜一转,计上心头。当下佯装被林祥拽得脚步不稳,口中呼道:“哎哟!五哥你慢点。”趁这转身之际,手臂似是无意,却暗运巧劲,在那管事身侧盛满铜钱碎银的收钱盘上,如游鱼摆尾般轻轻一拂。

“哗啦……叮叮当当……”但见那钱盘应声倾覆。霎时间,铜钱碎银如天女散花般滚落一地,更有许多铜币直滚入门廊下的泥水沟中。

管事和小厮顿时慌了手脚,惊呼:“哎呀!我的钱呐。”忙不迭弯腰拾捡。流民乞丐皆上前哄抢,门前瞬间乱作一团,进出宾客亦被这突变所惊,纷纷驻足。

李锐一面假意惊慌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一面飞快向林祥递个眼色,低喝一声道:“五哥,快!”

趁那管事、护卫和小厮皆埋头捡钱,无暇旁顾。李锐一把拽住尚在愣神的林祥,两人身形一窜,猛地自人群缝隙中钻过,一头扎进瓦舍之中。

二人不敢稍停,也辨不清方向,唯循那隐约琴声,于迷宫般的回廊人群中奋力挤过。李锐在前开道,林祥紧随其后,心中既恼其莽撞,又隐带一丝终得入内的暗喜。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这勾栏入口。岂料刚一进门,就因李锐看得入神,未察脚下门槛,竟酿成此万众瞩目之“平地惊雷”。

此刻,二人于数百道目光聚焦之下,灰头土脸地立于华美勾栏入口处,呛咳未止,手忙脚乱地拍打周身沾染的香灰和糕点碎屑。林祥满面窘迫与懊丧,更杂一丝惊扰仙乐的惶恐。李锐虽强作镇定,然其涨红面颊与游移不定的眼神,早已泄露了他闯祸后的心虚。

二人尘垢满身之态,与周遭衣香鬓影、弦歌雅意之景相较,直如云泥之别。恍若自荒僻山野初临繁华之地,手足无措。

此一幕,引得众人先是死寂一瞬,继而满堂哄笑,嗤笑呵斥之声不断:“哪里来的莽夫!”“我的天,瞧那袍子,啧啧……”“那腰间弯刀莫不是砍柴用的?哈哈……”“这俩活宝是来唱对台戏的吧?”

台上陈晋之,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隐现一丝被打断的愠怒。却并未言语,只缓将手自琴弦上收回。静坐凝神,周身气韵更冽几分。

向颜在二楼雅阁瞧得分明。心头先是涌上一股怒火,恼其扰了清听。待定睛细看,但见那两个汉子:一个强自镇定却惊慌失措,一个惶惶然如滚地葫芦,令人忍俊不禁,遂笑言道:“好一对活宝。一个看天不看路,一个扶东倒西,头重脚轻。莫不是深山里钻出来听曲儿的?”雅阁之内,顿起窃笑私语,方才那如痴如醉之境,瞬时消散。

几名壮硕伙计早已黑着脸,疾步抢上前去,厉声叱喝道:“瞎了眼吗,滚出去,踩坏了东西你们赔得起吗?”不由分说地将林李二人逐离当场,徒留遍地狼藉与满堂哄笑私语。

过了好一阵,在伙计们厉目环视与低声呵斥之下,其间骚动方勉强平息几分。然经此荒诞搅扰,众人心湖已乱。堂中尽是浮躁之气、嘲弄之意,和未尽雅兴之憾。

陈晋之端坐琴案之后,神色依旧沉静如渊。他深吸一气,轻轻一拨,琴音再起。

向颜闻声,目光重归台上,只是心头那份沉醉早已荡然无存,暗自叹道:“唉……真是可惜了此等仙境之音。”显是意犹未尽,又或因公务扰心,不多时便提前出了那已失韵味的勾栏。

而林祥李锐则被几个壮硕伙计推搡驱赶,直“请”出桑家瓦子门外。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只见林祥鬓发散乱,几缕湿发黏于额角,衣袍之上香灰斑驳,形容颇显狼狈。李锐则更甚,袍摆浸湿一片,显是适才跌坐时沾染了地上茶渍,面颊蹭得灰痕数道,鼻尖还沾着糕点油光。

两人你瞧着我灰头土脸,我瞅着你一身狼藉,想到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数百道目光灼灼如炬,竟如猢狲般遭人叱逐,白白赔了钱财不说,更将脸面丢了个干净。李锐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连日来的憋闷,终在此刻稍泄。

林祥见状也忍不住自笑起来,摇首道:“你呀……叫你不要鲁莽,就是不听,当真是丢死人了。”二人这般怪异之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两人胸中那口郁结之气,倒也随着这畅快淋漓的笑声散去大半,恰在此时,腹中咕咕作响。李锐揉着笑痛的肚腹,环顾四周道:“五哥,管他什么仙音雅乐,填饱肚子才是正经。瞧那边有个面摊,热汤热水,正好洗洗晦气!”两人遂于面摊叫了两大碗汤面,几块粗面饼子。

待腹中有了着落,林祥抹了抹嘴,神色复归沉静,低声道:“小九,吴府人去楼空,街坊讳莫如深,其中必有蹊跷。这汴京恐怕是不能待了。”

李锐点头道:“五哥说的是,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若再深探,非但徒劳无功,反易惹人瞩目。不如先回去禀报寨主,再作商讨。”

林祥道:“也好,至少已确知吴大哥真的出事了。”

李锐喝了口面汤,道:“既如此,那咱们收拾收拾,便回山复命。”

两人心意既定,匆匆吃着碗中余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冷叱责,隐带薄怒道:“哼,你们这两个山货,搅扰了满堂雅兴,还敢躲在这里吃面。”

两人循声回头,正是那腰悬玉箫的向颜,正立于几步之外,冷冷地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