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6）：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朱勔奇问：“四字？哪四字？”
李彦喘息道：“身边……有贼。”
朱勔蹙眉诘问：“仅此几字，就能构陷吴震东？”
李彦缓言道：“我侍奉杨老贼多年，深知其生性多疑，只此四字，便能令他将秘案房每个人猜忌一番，纵是吴震东亦难避嫌。说来也巧，我本欲出手救下谭氏后人，加以利用。却不料被叶三郎抢先，索性就引其入局，为我驱使。叫他传授吴家刀法给谭家小子，使其行刺。杨老贼瞧出刀法，自会心生嫌隙，加罪吴震东。只要吴震东一死，杨老贼身边可用之人再折一二，便是……便是一举掌控秘案房之时。”
李彦抬眼瞥了朱勔一眼，续道：“岂料那陈管家没能牵制住吴震东，反令其折返秘案房与我撞个正着，还以虎爪伤我胸脯。致使我送晚膳时，被杨老贼嗅到了我身上的血腥气。老贼立时发难，我不及防备，只得硬接了他三掌。那老贼的内功阴狠霸道至极，三掌之下，竟震伤了我的督脉与多处要穴筋络。若非拼着最后一口真气逃脱，此刻早已是枯骨一堆了！咳咳咳……”剧咳再起，嘴角溢出暗黑血沫。他并未将盗取《降龙十八掌》秘籍之事透露。盖因是朱勔派他潜伏秘案房，意在伺机夺权。纵使事成，房主之位亦属朱勔，焉肯将秘籍赐他？不如趁机夺了去。却不料正因其盗取秘籍延误时辰，方才遇上吴震东的。此刻唯有虚言搪塞，断不能将实情透露。
朱勔听罢，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既惊骇于李彦之手段，亦隐生事败暴露之惧。他霍然起身，于阴寒石室中负手踱步，默然良久，方沉声道：“难怪你昏迷了数十日之久，足见这杨老狗的武功深不可测啊。你曾说这秘案房收集了天下武学于‘百彦图’一书中，意在号令江湖诸门派。这老狗定是练了这‘百彦图’上的绝世武功，方有如此骇人修为。”
李彦深吸一气，勉力道：“不错。《百彦图》囊括天下武学精要，以及破解之道，就连少林七十二绝技也在其中。若能得到此书，便可一统江湖，号令九州。”
朱勔凝视着气若游丝的李彦，沉声问道：“可如今秘案房未得，你又伤重若此。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李彦喘息道：“我这伤怕是没个十几年难以复原，至于秘案房……”其声虽微若游丝，却透出砭骨之阴寒与笃定，续道：“公子……勿忧，我自有妙计送老贼归西。只需……再容我些许时日……稍稍恢复几分内力……”
朱勔眼中精光一闪，颔首缓声道：“好！本公子便再信你一次。”言毕，又朗声唤道：“来人。”
石室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步出一道身影。此人装束怪异，身形瘦高，面覆一张青面獠牙的铁质面具。正是那截杀吴震东的魔尼教五怪之首——青面獠牙怪。但见其趋步近前，对朱勔略一拱手，姿态虽恭，然面具孔洞后的眼神，却透着几分桀骜与阴冷。
朱勔冷然吩咐道：“自今日起，你五人轮番值守于此，好生护奉李公公。所需汤药、饮食，务必齐备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青面獠牙怪目光掠过石床上气息奄奄、裹着狐裘的李彦，嘲弄道：“公子，我弟兄五人好歹也是护法出身，你竟然叫我们在此伺候一个……一个宦臣，岂非……”
朱勔眉头微蹙，却未及呵斥，目光玩味地投向李彦。
李彦闻言，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圆睁，目露厉芒，恍若蛰伏毒蛇乍醒。寒音道：“公子……这便是你派去追杀吴震东的……高手？”
朱勔淡然一笑，道：“正是，他们五人原是江南魔尼教的五大护法，后来被我……”话音未落，李彦已发出一阵如夜枭啼哭般的沙哑冷笑：“咳咳……难怪能让吴震东逃了去……废物！”
青面獠牙怪听得此话，一股邪火直冲天灵，怒喝道：“你这阉人，找死！”其身形如魂魅般暴起，右手五指屈钩，挟凌厉劲风，直奔李彦胸口。
朱勔负手冷眼，唇角噙一丝玩味之笑，竟无半分阻拦之意。
石床上的李彦，看似连动动手指都困难，眼见那利爪便要触及狐裘。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其裹在狐裘下的左手，如蛰伏已久的毒蝎尾针，以肉眼难辨之速乍射而出。挟着一股凝练如冰的阴寒真气，后发先至，一掌正印在青面獠牙怪抓来的手腕之上。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如同湿木断裂。青面獠牙怪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他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阴劲循腕脉疾透而入，瞬间冻结了半条手臂的筋脉。宛如坠入万载冰窟，剧痛与僵麻齐时袭来。其身形如遭重锤，竟被一掌震得踉跄跌退七八步，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
李彦一掌既出，俯身便呛出大口暗黑淤血，溅染于雪白狐裘之上，宛若墨梅落雪，触目惊心。他身躯微颤，喘息如破败风箱，然目如毒匕，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青面怪，嘶声道：“废物……就是废物！若非……若非看在公子面上……这一掌……便要了你的狗命。滚！”其伤虽重，然内功之狠戾，犹令人胆寒。
青面獠牙怪紧捂右臂，面具孔洞后的眼神，唯余骇然欲绝之色，再不敢有半分不敬。当下慌忙垂首，遁入石室之外。
朱勔冷眼旁观，面上非但没有怒意，反浮起一抹浅。他深深瞥了一眼咳喘不止、却犹存威慑的李彦，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洞口行去，身影消失于幽暗石阶之上。
石室之内，死寂重临。唯壁上油灯焰火跃动，映照着李彦苍白如鬼、血染襟裘的病容。其眸光虽显虚弱，却依旧透出噬魂夺魄的阴鸷寒芒。他缓缓抬起微颤的手掌，凝视着掌心残留的一丝冰寒白气，无声地咧了咧嘴，如九幽厉鬼般森然一笑。随即双目缓闭，双臂虚抱环圆，双掌复归丹田位，掌心向天，开始运功疗伤。
百彦图现风云变，
剑指江湖侠客间。
万骨苍生谁人顾，
令行九州霸王天。
林祥、李锐离了汴京城，行至西郊，但见官兵横行无忌，不知所为何事，遂悄然尾随，欲探究竟。却见数十兵卒正在清理着一处庄园，还有工匠搬石运木，着手修补那原本垮塌的大堂主体梁架，显是意欲重建。
李锐眼尖，惊呼道：“五哥，是谭家庄。”边说边抬手指向地上碎裂牌匾，上书“谭家庄”三字。
林祥循指望去，眉峰一聚，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锐不及多思，身形一动，便欲冲前向兵卒问个明白。其刚起身，却被一股巨力按住了肩头，愕然回首一看，瞪眼唤道：“噫，师哥？怎么是你？”制住他的，正是疾驰而至的七当家周炎。
林祥也面露诧异，忙问道：“老七，你怎么来了？”
周炎神色凝重，压声道：“奉寨主之命，前来接应你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晚上再过来。”
三人退至不远处的松林涧。寻了一处干燥避风的山岩后，李锐性子急，率先开口：“师哥，你怎么亲自跑汴京来了？”
周炎倚坐岩石，深吸一气后，方将山寨近日剧变备述始末。林、李二人听罢，俱是愤恨难平。周炎沉声续道：“寨主命我前来，本为安葬吴夫人遗骨。却不料此地已为官府所踞，唉……”
李锐厉声道：“我现在就去，宰了那些贼卒子。”
周炎一把扣住李锐臂膀，怒斥道：“你休要鲁莽，等天黑再说。”
林祥肃容劝道：“老七所言极是。小九，切莫意气用事。若惊动城中官军，我等插翅难飞。且忍一时，待晚上，再入庄一窥虚实。”
待到夜幕深沉，官兵散去。三人悄然潜入庄园。然眼前景象，更令其心头沉坠。坍塌的半边大堂废墟，已被彻底清理，惟余翻新之景。三人反复搜寻着吴夫人罹难之大堂旧址，终是一无所获。
林祥面色沉郁，摇头道：“此地已无任何痕迹。”
周炎寒声道：“看来这遗骸都被清理了。”
李锐一拳砸在身旁新立木柱上，眼中怒火熊熊。
无奈之下，三人趁夜色掩护，悄然遁离此地，踏上归途。
秘案房内，杨简展信而观。信书：“西城既平，速速筹建括田所，丈量田地归公。安抚顺民，收租纳粮。”看完后又以茶水浸透空白处，显出字迹，写道：“事急则变，武林之事当缓图。”
杨简望着案上勾绘的打狗阵法，心中暗忖：“机不可失，若是让丐帮立了帮主，再想剿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遂擅自做主，决意着手清剿丐帮一派。
此后十数年间，丐帮弟子死伤无数，凋零殆尽，更有诸多不入流的小门小派累遭池鱼之殃，一并覆灭。其手段酷烈，江湖为之色变。正是绝命、清踪二堂暗行诛戮，叶三郎与风无痕之名渐露锋芒。然其背后实力几何，势归何处，江湖中人却如雾里看花，莫测深浅。
第五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