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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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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6):战龙门(下)

龙山寨议事厅内,雄刚、孙猴子、周炎、陈罗锅、李锐分坐两侧。何三爷与林祥已被赵贲等人抬往后堂疗伤。董庆川强撑伤体,缓缓落座于交椅之中。

谭志坐在靠近厅门处,背脊挺直。虽垂目敛容,然周身那股紧绷之气息,以及眼底未曾褪去的赤红,皆透出胸中翻腾的恨火。

不多时,梁子美被两名喽啰押入厅中,按坐于木椅之上。花白乱发披散额前,昔日府尹威仪尽扫,唯余一副惊魂未定的颓唐模样。他抬起头,环视众人一眼后,哑声道:“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孙猴子啐道:“嘿,你这狗官,死到临头还充硬气?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脑袋开个瓢……”

董庆川扬手止住孙猴子,对梁子美道:“梁大人,你我本无宿仇,不必多说废话。只要你肯将秘案房内情如实相告,董某立时恭送大人下山,绝不食言。”

梁子美冷笑道:“哼,秘案房?你们想知道秘案房?老夫乃是朝廷命官,既然落到你们手上,那便没想活着回去。若要老夫背叛朝廷——”他眉峰骤聚,逼视董庆川,“哼,休想!”

周炎嗤笑道:“朝廷?哼哼,可笑。如今阉党横行,民不聊生。你这般行径,并非是效忠朝廷,实乃助纣为虐。”

董庆川目光如炬,缓声道:“梁大人,杨简借剿匪之名铲除异己、公报私仇,你岂能不知?你不过是他掌中棋子罢了。董某与这些弟兄当年也是在府衙当差,若非遭人构陷,谁愿落草为寇?如今杨简身中奇毒,你又何须惧他。若当真忠于朝廷,便该将实情上奏天子,还百姓太平世道,而非愚忠包庇秘案房。”

梁子美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微颤,这番话显然已戳中其心中隐痛。

雄刚沉声接道:“梁大人,我大哥所言不差。我等虽为草莽,却从未与朝廷为敌,在此不过是为了苟全性命。杨简处心积虑欲置我等于死地,必定有其他目的。今日得知你与阉贼有旧怨,何不趁此机会与我山寨联手,除去这为祸朝堂的阉贼,还天下一个太平?”

周炎道:“不错!只是不知你与那阉贼究竟有何深仇,竟让他连你这封疆大吏的生死都可以不顾?”

这番话令梁子美眼神闪烁,似在百般权衡。他静默良久之后,终化一声长叹,缓缓道:“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说了也无妨。老夫与那杨简本是同乡,自幼相识。当年我们一同离乡前往汴京,想谋个前程。通过多方打点疏通,总算投在了当时的韩相门下。起初倒也顺利,可我渐渐发现,杨简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灵活,办事能力远胜于我,颇得韩相赏识。老夫这心里……便如藤蔓缠心。”厅中寂静,唯闻梁子美苍凉话音回荡。

“后来,有一次酒后,我结识了一位年轻公子。他谈吐不凡,见识超群,对我推心置腹。我便将对杨简的嫉恨,还有在韩相门下不得重用的苦闷,尽数吐露于他。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对我说‘韩相门庭若市,非久居之地。欲成大事,有时须行非常手段,清除绊脚石,方见海阔天空’……”

梁子美闭目颤声道:“那时鬼迷心窍,竟拿出了几乎全部积蓄,买通了宫中的采办内侍,编造了个由头,假借韩相之名,将杨简诱骗入宫。他稀里糊涂的便……便受了那一刀,成了残缺之人……”

“嘶——”孙猴子倒吸一口凉气。周炎面露鄙夷。连谭志也微微抬眸,冷冽目光如冰刃般落在梁子美身上。此阴毒手段,狠辣心肠,实非常人所能。

孙猴子急道:“那年轻公子究竟是何人?”

梁子美长叹道:“事后方知……那位公子姓‘蔡’,单名一个‘京’字。便是后来权倾朝野的蔡相爷。”

满座听闻,皆露震惊之容。董庆川恍然道:“难怪当年会派你来接掌成都府尹之职。原来梁大人和蔡相也是故交啊。”

谭志眉峰微皱,厉声道:“官场勾结,争名夺利,视黎民如草芥。都是些该杀的恶贼!”

孙猴子应和道:“不错,只有将这些贪官污吏杀干净了,才能国泰民安。”

雄刚沉声问道:“那后来如何?杨简又是怎么执掌秘案房的?”

梁子美道:“杨简受刑后,在深宫挣扎求存,不知历经多少磨难,最后攀附上了童贯,竟高升至总管之位。而那秘案房……就是他一手创立的。”语至此处,声音愈低,“近二十年来,得知他在朝中权势日盛,老夫无时不觉芒刺在背。若不是蔡相在朝中回护周旋,老夫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今日有此报应,实属咎由自取。”

董庆川与雄刚目光相接,复又问道:“梁大人既为蔡相门生,又是封疆大吏,对秘案房内情总该有些了解吧?”

梁子美颓然摇头道:“董寨主有所不知,蔡相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虽用老夫,却也处处提防。而且秘案房并不在他管辖之内。”

董庆川疑惑道:“哦?不在他管辖之内?”

梁子美道:“秘案房直属枢密院门下,而枢密院又是童贯掌权,故而蔡相对秘案房的具体事项并不清楚。杨简身为房主,行事诡秘,具体如何运作,高手几何,这些核心机密,恐怕连他的上司童贯都不清楚。更莫说老夫一个外臣,又怎能知道其中细节。”

他这番话,印证了秘案房的权力与神秘,却也未提供出关键的破局讯息。

孙猴子急躁道:“尽是些空话!这阉贼的老巢在哪儿?除了今天这些,还有哪些爪牙?你可知道?”

梁子美唯余苦笑,缓缓摇头。

正当众人以为难有收获之际,李锐忽抱拳道:“寨主,若论秘案房内中玄机,小弟这里倒有一人,或许清楚。”

董庆川目光一凝,问道:“何人?”

李锐起身,朝厅外喝道:“带上来!”

步履声由外进来,但见两名喽啰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瘦脸汉子押入厅中,满堂气氛骤然一变。此人目光瞬间盯向李锐,怨恨之气喷薄而出。其正是追影堂传令使——向颜。

谭志抬眼看到向颜面貌,心下一惊,眉峰微聚,似有相识之感。

梁子美偷眼瞥见向颜,顿时被惊得如遭火炙般,急急垂首。

董庆川沉声问道:“小九,此人是谁?”

李锐抱拳禀道:“寨主,此人便是昨夜潜入峰顶,意图加害两个孩子的贼人。小弟与众兄弟合力,才侥幸将其擒获。”

周炎急问道:“小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锐这才缓缓道:“后半夜,我奉命上峰顶保护赵妈妈和两个孩子。刚安顿妥当,便在暗处发现此人鬼鬼祟祟摸近。现身阻拦时,他骤然发难。他武功路数诡异非常,手中一根紫玉箫好生厉害,我一时竟险些吃了亏。幸得赵妈妈临危不乱,率几名弟兄携绳索、石块扰其心神,我趁其分心,才刺伤他手腕,众人一拥而上,这才勉强将他给捆了!”

众人听出其中凶险,深知李锐素来狂傲,能让他承认“险些吃亏”,还需靠喽啰相助方能擒下,足见此人武功之高,并非空谈。

孙猴子奇道:“这厮瞧着文绉绉的,竟有这等本事?究竟什么来路?”

李锐目光扫过向颜,续道:“说来也巧,此人正是五年前我与五哥打探消息时,在汴京桑家瓦子外遇见的那个仗势欺人的家伙。不想他竟也是秘案房的鹰犬。只是审了好半天,他仍不肯吐露名号。”

孙猴子“嘿”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向颜,道:“原来是老相识?怪不得一脸晦气相!”

向颜猛抬头怒视李锐,厉声道:“哼!若非尔等使诈,就凭你这野小子岂能擒住我?”

李锐淡淡道:“不错,阁下的武功高强,我自然不是对手。可武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成了阶下之囚?”

董庆川厉声喝问道:“说!你姓甚名谁?在秘案房身居何职?又如何探得我寨中密道的?”

向颜却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摆出拒不合作之态。

董庆川见他这般硬气,转而望向梁子美,问道:“梁大人,你可识得此人?”

梁子美迟疑片刻,摇头道:“老夫……只知他是秘案房中人,似是有些地位,但具体职司、名讳,实不知晓。”

向颜忽开口道:“梁老儿,你最好谨言慎行。有些话,说了……可是要祸及满门的!”此言既是威胁梁子美,也是说与龙山寨众人,表明宁死不屈之志,更暗示秘案房报复之狠毒。

梁子美被他森冷目光所慑,面色惨白如纸,唇齿微颤,果然再不敢言。

董庆川双眉深锁,眼见这厮是块硬骨头,寻常威吓恐难奏效。但见他忽地重拍扶手,厉喝道:“好!既然都不肯说,那我龙山寨也非善堂!梁子美,你兴兵害我弟兄,如今又支吾搪塞,留你何用!”

他霍然起身,虽牵动伤处身形微晃,但气势骇人:“来人!将梁子美拖出去砍了!让天下人看看,与我龙山寨为敌的下场!”

雄刚立时会意,猛然站起,切齿道:“遵命!”朝厅外一扬手,两名喽罗应声闯入,架起瘫软的梁子美便往外拖。

厅内一片死寂,唯闻向颜喘息声格外刺耳。他显然未料董庆川如此杀伐果决,竟连朝廷大员也说斩便斩,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不多时,厅外传来梁子美一声凄厉惨呼,惊得向颜肩头一颤。随后,雄刚大步回厅,面含戾气,右手所提钢刀锋刃之上,赫然淌着热血。他朝董庆川抱拳沉声:“大哥,梁子美已伏法。”

董庆川面色如铁,微一颔首。

雄刚转身,将那柄染血钢刀随手丢给旁边一名喽啰。那喽啰接住血刃,躬身退下。这一幕如铁画银钩,深深印入向颜眼中。

谭志冷眼旁观此景,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心念:寨主这出杀威戏,不知能否震慑住那瘦汉子。若是能撬开他的嘴,将秘案房的事打探清楚,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缓缓阖目,深知复仇路漫漫,既需耐心,更须倚仗龙山寨这股力量。

向颜额角沁出冷汗。他能跻身秘案房传令使之位,自非愚钝之辈。正因如此,他才更深知江湖草莽行事往往不顾后果。董庆川这手杀鸡儆猴,他看得分明。梁子美贵为府尹尚且说杀就杀,自己区区一个秘案房小司,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董庆川目光再度落到向颜身上,问道:“梁子美的下场你看到了。本寨主耐性有限,你是想说呢,还是想步他后尘?”

向颜面色变幻,牙关紧咬。他对堂主和房主的手段透骨般恐惧,深知背叛的下场比死更惨。最终猛一扭头,狠声道:“要杀便杀!老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声虽狠厉,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神,却已泄出心底动摇。

董庆川心下了然,知此人畏惧秘案房甚深,非一时可破,遂不再逼问,缓缓落座道:“倒是条汉子。也罢,且看你能扛到几时。”挥袖令道:“押下去,关入石牢,每日只给清水,饿上几天,看他骨头能有多硬!”

“是!”两名喽啰应声上前,将其押了下去。向颜被拖出厅门之际,忽扭头向李锐狠瞪一眼,又朝董庆川阴恻恻道:“董寨主,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相告——关于后山的密道嘛,那可是贵寨二当家亲口告诉在下的。你可不要生气哦!”言罢冷笑几声,方被拖拽而去。

董庆川闻得此言,顿觉气血翻涌。想起血战中折损的众多弟兄,竟皆因自己的亲兄弟所害,悲怒再难抑制,厉声喝道:“董顺这孽障!这次教我如何饶他……”他猛一掌拍在案上,那硬木桌面竟“咔嚓”一声,震开数道裂纹。又牵动内伤,致一口鲜血喷出,血点溅落桌面,触目惊心。

满堂众人惊呼道:“大哥!”抢步上前搀扶。

董庆川振臂挥开众人,以袖角抹去银白胡须间血渍,嘶声道:“我董庆川……平生重情重义,竟养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这教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啊!”话音未落,气息已越发促乱,胸膛剧烈起伏。

雄刚急切道:“大哥,万不能再动气了!快,扶大哥回飞龙阁!”言罢,便要与孙猴子强行将其搀起。

董庆川以掌抵案,咳喘道:“且……且慢!”他双目赤红,环视满堂弟兄,缓缓道:“诸位兄弟,董顺酿此滔天大祸,我董庆川愧对大家,更愧对谭公当年仗义相助之恩。”他勉力向一旁的谭志,招手唤道:“阿志,你……过来。”

谭志依言上前,拱手道:“寨主。”

董庆川深吸一气,强压翻腾气血,破声道:“事已至此,有些事,也该与诸位言明了。阿志他……便是谭家庄谭公的……独子。”

此言一出,满堂骤起惊澜,众头领面上难掩惊愕之色。虽早知谭志来历不凡,然“谭公独子”四字仍直透心神。

唯雄刚面沉似水,沉声道:“大哥,当年林祥他们自汴京带回谭家庄噩耗时,观阿志神色,我已猜到七八分了,只当他是谭家亲信,却没料到……他竟然就是恩公之子。”

孙猴子抓耳道:“四哥这么一说,我也觉着是了!阿志刚来时寡言少语,只对官府之事格外上心。这般血海深仇,我们早该猜到了!”

周炎恍然点头道:“是啊,细想起来,咱们也真是糊涂,总觉着他心中有苦,不善言语罢了,怎么就没往这头深想?”

谭志听闻这些话语,鼻尖微酸,当即拱手道:“诸位哥哥!在下当年身负血仇,恐累及山寨,这才恳请寨主替我隐瞒身份。此事……还望诸位恕罪。”

雄刚疾步上前手搭其腕,道:“阿志兄弟何出此言!当年若非谭公仗义疏财,雪中送炭,咱们这群走投无路之人,安能在牛面山立稳根基?你既是谭公之子,便是我等恩人!倒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该早些替你分担才是!”言至激动处,虎目隐现泪光。

周炎亦轻拍其肩,朗声道:“不错!阿志兄弟,若是没有谭公,就没有龙山寨的今天!你跟我们不必如此见外。”

旁侧李锐因对这段往事所知不详,故而面浮困惑,轻扯周炎衣袖,低声问道:“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谭公和山寨?”

周炎侧首,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言之,阿志的父亲谭公,是咱们的大恩人。其中详情,日后再慢慢告诉你。”

李锐见满堂肃穆,当下也不再多问。

董庆川猛咳数声,伤处剧痛袭来,眉峰紧绞。他摆了摆手,正色道:“好了!众兄弟请各自归位坐好,我有话说。”

话音落处,满堂衣袍窸窣。众头领神色一肃,各自退回交椅,目光齐聚董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