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3):战龙门(下)
山门处,龙山寨众人虽以寡敌众,却仗着各自武艺将官军的攻势硬生遏制。非但未退,反而逆势将战线逼退数十步。
董庆川重刀所向披靡,若巨锤破阵。刀身过处,官兵重甲如纸,触者非死即伤。然其看似冲杀无忌,实则步法沉稳,目光始终锁定于后方梁子美的车驾。他意图明确,若能制住主帅,或可为这死局争得一线生机。
梁子美在辕驾上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捏得青白。透过纷乱人影,见那杀神正步步逼近,冰刃目光扫来时,只觉寒气透骨,连声颤呼左右护卫:“快……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靠近!”
那护卫头子自觉也算见过阵仗,但此刻直面董庆川摧枯拉朽的威势,亦觉头皮发麻、股栗胆寒。咬牙挺枪欲阻,却见手中枪尖震颤不休。再看周遭士卒,更是面如死灰,足下虚浮。
其余头领冲入官兵阵中,真真是虎入羊群,挡者立毙。周炎火眼刀舞若风火,炽热的刀风席卷,触之即燃,几名官兵登时化作火人惨嚎翻滚。孙猴子碧波棍神出鬼没,棍影过处,筋骨断裂之声不绝。陈罗锅血饮刀掠过必带起一蓬血雨,刀法见血愈疾。
唯负伤何三爷,于敌阵中左冲右突,不时以刀拄地喘息。赵贲拼死护持左右,粗拙的刀法招式,劈砍间倒也能逼退近前之敌。
这些江湖好手,对上寻常州府兵卒,直比利刃剖腐竹。官兵早被杀得魂飞胆裂,阵型溃乱。许多人只在远处虚晃兵器,见头领们冲来便惊惶推挤,不敢上前接战。若非军法森严兼张浚亲兵督阵,怕是早已溃散如潮退。
另一边,雄刚与林祥合力将张浚逼到侧旁林间。趁张浚心神稍分、刀势微滞之机,雄刚刀背如啄木惊雷般敲中其刀锷与刀柄衔接处。
“铛!”一声脆响,张浚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雄浑劲力透臂贯入。五指一松,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连翻数转,斜插泥地。
张浚踉跄连退两步,怔望空手,又惊又怒。未料自己竟被打得狼狈至此。方知府尹大人之忧虑,果然非虚。未及转念,林祥穿月刀已再度卷至,直取他咽喉要害。
张浚暴吼一声,施展出看家本领——罗汉伏虎拳。但见他腰马一沉,拳如轰雷,硬生撞向那道弧形刀光。
雄刚见这蕴含少林内功的重拳袭向林祥,心知其必然不敌。当即掷刀插地,右手疾抓林祥臂膀往身侧一带,借旋身之势左拳崩出。
双拳相撞,一声闷响。气劲四溢,震得周遭落叶倒卷,草木低伏。
张浚右臂颤栗难止,指骨刺痛钻心。脚下蹬出两道浅沟,连退五步方勉强立稳。
雄刚身形只微微一晃,足下未移分毫,眼中精光乍现,沉声道:“伏虎罗汉拳!少林‘得凡大师’是你什么人?”
张浚咬牙强压下翻腾气血,厉声道:“哼,死人!”随即挥拳再攻。
雄刚闻言,目中寒光骤盛。侧身让过拳锋,右手疾探,反扣其肘关节上方三寸之处。那正是罗汉伏虎拳运气必经之穴。
张浚顿觉半臂酸麻,内劲如洪水遇闸,猛地倒冲回来。惊骇间左拳横扫而出,却又被雄刚另一手锁住腕间神门穴,浑身瞬间没了气力。
雄刚一手扣住其右手肘关节,一手拿捏其左手神门穴,怒声道:“师叔果然是遭了你的毒手。先前听说一个会使伏虎罗汉拳的将领,我就有所怀疑,现在看来,真是你这个背叛师门的畜生。”说话间步步向后逼退。
张浚双手被死死拿住,竟无半分反抗之力。闻此质问,脱口道:“原来你也是少林弟子……”话音未落,左腿猛地撩起,直踢雄刚下盘。竟是拼着双臂被废,亦要搏命一击。
雄刚不待其腿势抬起,松手刹那间腾空一脚,将其踢飞三丈有余。
张浚狠撞在一棵松树干上,震得树枝乱颤,针叶如雨。瘫软在地连呕鲜血,胸骨欲裂,内力尽散。再抬首时,只见雄刚与林祥并肩逼近,此刻眼中方现惧色。
林祥目中含恨道:“原来你便是四哥常常提起的少林叛徒。”
雄刚声沉如铁:“得凡大师慈悲一世,竟收了你这么个孽障。五弟,先挑了他双臂手筋,废他武功。”
张浚望着步步逼近的林祥,以左臂撑地后挪,嘶声道:“你……你别过来!我乃朝廷命官!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灭你九族!”
林祥眼中毫无怜悯,穿月刀寒光乍现,如冷月映水般划过张浚双腕。
“噗嗤——!”“呃啊——!!!”
利刃破肉声与凄嚎并起,鲜血飙射而出。张浚痛极翻滚,涕泪横流。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哪里还有半点狂傲模样。
林祥踏前一步,道:“这一刀,是为‘得凡大师’清理门户。”随后,刀光一闪,张浚左肩甲胄连同一片皮肉被削下,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林祥狠声道:“这一刀,为王伯。”言罢,刀光再闪,张浚右腿已现森然血口,肌肉翻卷。林祥又道:“这一刀,为阿土。”刀尖一挑,又横劈其肋。林祥切齿道:“这一刀,为你辱我山门。”
张浚惨叫,一声盖过一声,由咒骂转为哀告:“饶命!好汉饶命啊——!”
林祥怒吼道:“王老汉爷孙求饶时,你可曾想起放过他们?”不等其再言,穿月刀弧光一晃。张浚喉间血线迸现,嗬嗬两声便仰面而倒,毙命当场。
再观军阵后方。董庆川已劈断梁子美马车辕木,刀指车驾,喝道:“烦请梁大人移步,保我弟兄一条生路!”言毕,左手呈龙爪式探出,直朝梁子美衣襟抓去。
梁子美看着近在咫尺的染血刀锋,吓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还有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见龙爪袭来,当即紧闭双目,听天由命。
恰在此时,一道尖柔嗓音响起:“董寨主,何必如此心急?梁大人乃朝廷命官,岂能受你挟持?”
董庆川心中一惊,收手急撤半步,重刀横在胸前,霍然抬头。
只见一道紫色身影,凭空现于车顶。衣袂在腥风里飘动,唯两缕银发随风微扬。正是杨简。
董庆川暗惊:“此人身法之快,自己竟毫无察觉,这份轻功简直前所未见。难道他就是秘案房杨简?”掌中刀柄又攥紧三分,他深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劲敌。
正当此时,十二道玄色身影自林间各处疾掠而出,径直切入战阵。他们个个蒙面,手持长刀,招式狠戾险奇,专攻要害死穴。
周炎刚逼退数名兵卒,忽觉左侧劲风袭体。侧闪之际,却见一道黑影已绕至身后,长刀直劈后腰。他急忙旋身格挡,“铛”一声火星爆溅。那人力道奇大,竟震得他手臂酸麻,后退三步方才卸去劲道。
孙猴子被两名黑衣客近身缠住。那两人攻守相济,配合默契至极。竟困得灵猴腾挪身法难以施展,棍风呼啸间,孙猴子怒啸不绝,却始终破不开那阴阳合击的刀阵。
陈罗锅更陷险境,三柄长刀将他困在中心。对方招式阴毒,专攻他下盘与后背驼峰,迫得他步步后退,血饮刀翻飞格挡间,刀法已见散乱。
何三爷本已带伤,靠赵贲护持尚能苦撑。忽见二人逼近,长刀划出两道冷芒,直指残腿。赵贲嘶吼一声,挥刀拦下刀光,却被当胸一脚踹中,倒飞丈余,重摔在地。何三爷大唤一声:“贲娃……”关王大刀独木难支,唯踉跄而退。
董庆川目光瞥向战阵方向,见秘案房人马已至,自知局势不妙,遂仰面冷声道:“哼,莫非阁下就是秘案房杨简?”
杨简负手立于棚顶,紫袍在腥风中微扬,声线温软道:“董寨主‘陆地龙王’之威名,咱家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细目流转间含了三分笑意。
董庆川眼见孙猴子等人已被黑衣刀客逼得阵脚渐乱,节节后退,何三爷更是危在旦夕。而林间方向也隐隐传来厮杀声,想来是雄刚与林祥也遭遇了麻烦。心知不可久耗,陡然暴喝:“阉贼!你害死我义弟,我正要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今日我就要为义弟报仇。”当即身形跃起,金刚重刀挟开山之势直攻向车顶杨简。
刀风卷起血腥气浪,杨简不退反进,身形自刀侧滑过。董庆川趁势落足车顶,左掌已挟龙吟虎啸之声朝杨简拍去。杨简双袖鼓荡如紫云蔽月,右掌自袖中悄然而出。两人双掌相击,若闷雷乍响,震得车篷寸寸龟裂,气浪四涌,周遭兵卒被劲风扫得目不能睁。
董庆川只觉对方内力阴柔绵密,自己刚猛掌力竟如泥牛入海,被化去大半。身形亦被逼退两步,足跟已踏至棚缘。心头一凛,重刀顺势横扫而出。
杨简轻笑一声,二指疾探向刀身处。这一指后发先至,合其阴柔内功,恰是专破刚猛路数的招式。
二人于五尺车顶之间辗转腾挪,重刀破空如黑龙翻浪,掌影交错似鬼魅迷踪,碎木残帛纷飞若秋日残蝶。
梁子美蜷于车厢角落,但觉天旋地转,浑身发颤。
山林间。林祥刀光落定,瞧一眼张浚的尸身后,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跪倒在地喘息。雄刚迈步上前,扶住其臂膀,沉声道:“五弟,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杀了朝廷命官,怎能没事?”一道慵懒嗓音自后方传来,透着三分傲慢。
二人心头骤紧,循声望去。但见一人斜倚青岩而坐,手中黑竹笔于指尖转动。正是陈语川。
雄刚瞥见对方手中那支笔,立时便猜到了来人身份,此人定是昨夜伏击老六、老八的神秘高手。暗惊其身法果然厉害,竟连自己也未察觉分毫。
林祥借雄刚相扶缓缓起身,穿月刀横持身侧,目光紧盯陈语川。
陈语川指尖一顿,黑竹笔停在掌心,目光掠过雄刚,道:“雄四当家的少林功夫果然厉害,在下也想来领教一番。”
雄刚应道:“阁下轻功卓越,我二人竟未觉察。只是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是秘案房的哪路高手?”他知对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又念林祥身负重伤不可再战,眼下还须尽快撤回才是。
陈语川轻笑道:“要打便打,哪来这许多废话。”手中黑竹笔陡然一扬,笔尖直指雄刚,“让我瞧瞧,你的少林武功,究竟比那张浚高明多少!”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黑竹笔直取雄刚面门。
雄刚见对方发难,当即纵身相迎,右腿斜撩向笔身。笔腿相撞,“砰”然闷响,气浪翻涌间尘土飞扬。
二人内力相当,各退一步。雄刚沉声道:“阁下如此年轻,却不料内力竟这般浑厚。看来这秘案房当真是高手如云。”
陈语川亦挑眉喝道:“雄四爷的少林内功也不弱呀。”语罢,再度欺近。黑竹笔变幻莫测,招招诡谲难料。
雄刚不敢怠慢,双拳翻飞使出一套少林罗汉拳,与陈语川斗作一团。
林祥见状,强提真气欲助雄刚。然刀锋方起,四道黑影已从林间窜出,正是“笔墨纸砚”。
毕有鉴乌铁大笔直刺向林祥左肩;莫杳闻细剑若银丝,缠向穿月刀身;支伍雁双镇纸砸向后心;严则谦铁锏横扫膝弯。四人招招皆预判林祥趋避方位,竟是毫无破绽的合攻之势。
林祥心头一沉,仓促间旋身变招,穿月刀舞作弧月格挡四方。
铁笔与刀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细剑已划破右臂,血花迸溅;双镇纸与铁锏同时击中他腰腹与小腿。巨力透体而入,林祥再难支撑,闷哼一声,重摔在地。
“五弟!”雄刚惊唤一声,一掌逼退陈语川,身形疾掠至林祥身侧。右拳猛轰地面,刚劲激起落叶尘土一片。顺势扶起林祥,急催丹田内力,纵身一跃,朝着山门方向掠去。他轻功本就不俗,此刻情急之下全力施展,身法更是疾如闪电过空。
五人稍一迟疑,便已追之不及。陈语川脸色阴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杀气愈发浓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