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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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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6):聚义龙山寨

二人继续向山上行去,近至山门石牌坊。但见今日值守山门者,乃六当家孙猴子。其身着灰布短打,正百无聊赖地踞坐于石墩之上,漫嚼野果。一见赵贲、谭志上来。立刻蹦了下来,嬉颜近前,问道:“哟!贲娃,带谭少侠下山快活去了?集上有啥新鲜事没?给六爷我讲讲呗?”

赵贲素知其性,深知一旦被其缠上,没半个时辰脱不得身。他脚步不停,只对其敷衍摆手道:“六爷辛苦,没啥新鲜事。”说着已扯住谭志臂膀,步履如飞,自孙猴子身侧急掠而过。徒留孙猴子于后迭声呼嚷:“别走啊,跟我讲讲嘛……”二人充耳不闻,径自拾级而上。

谭志目光扫过孙猴子,心念此人看似疏懒嬉笑,然眼神却透着机警,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走出十数步远,确认孙猴子未追来,赵贲才低声对谭志道:“瞧见没?这就是六当家孙猴子,人如其名,话多手欠。可他使的‘碧波棍刀’,却是玄机内藏。那是一根乌木棍子,棍身中空,暗藏一柄细长快刀,唤作‘碧波刀’。这家伙棍法刁钻古怪,滑溜得很。每当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噌’一下,刀就抽出来了,叫人防不胜防。没事儿少搭理他,他那张嘴,能把你耳朵磨出茧子来。”

谭志默然颔首,将“碧波棍刀”特性深铭于心。心中盘算着若与此人对上,当以快打快,拉开距离,断不可给他抽刀近身的机会。

二人行至寨门,巧遇正要下山的七当家周炎。他那一身血红衣衫,在灰褐山岩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手提一把暗红细鞘单刀。周炎瞥见二人,招呼道:“谭少侠,回来了?”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谭志拱手以礼相向,赵贲连忙应道:“见过七爷。”

周炎吩咐道:“贲娃,代我禀告三爷,说我前往汴京接应五爷和李锐。守山门之事让他多担待。”

赵贲道:“知道了,七爷,您一路保重。”

周炎抱拳作别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赵贲目送其去远后,对谭志介绍道:“这周七爷,平常多是红衣打扮。他手上兵器叫‘炎龙斩’,刀身通红,上面刻着火焰纹。更邪性的是,他动起手来,刀招里时不时能喷出火星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得,反正就是厉害得很。他和九当家李锐,是同门师兄弟。”

谭志心中一动,问道:“去汴京打探消息的,是五当家和九当家?”

赵贲道:“对,不过他们,你都还没见过。五当家林祥,使的是一口半月弯刀。听熊四爷说,用这种刀的人,讲究身法飘逸,动作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方显最大威力。林五爷为人倒是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九当家李锐嘛……”赵贲面上浮起钦佩之色。“年纪最小,胆子却最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不管到哪儿总要讨些麻烦的。”

谭志眼神微凝,思忖道:“此二人若能带回些汴京的关键消息,对我复仇大计至关重要。只是……秘案房凶险莫测,也不知他们吉凶如何。”一股隐忧织上心头。

两人缓行于寨中盘山道上。赵贲指向一处偏僻房舍,低声道:“贤弟你看,那儿就是八当家陈罗锅住的地方。这人怪得很,我来山寨这么久,跟他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身上那股血腥味,隔老远都能闻到。背上永远插着那把‘血饮刀’,看着就害怕。听说他那罗锅不是天生的,而是早年中了奇毒,每天必须用刀放毒血,不然……性命难保。寨主这些年没少请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唉,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赵贲语带同情,复含一丝忌惮。

谭志目视那座阴沉房舍。想起当日在山寨议事厅,令他发颤的照面,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此等未知的惧怕,往往比明刀明枪更令人不安。

这时,一个低沉浑厚、宛若闷雷之声自前方传来:“贲娃,又在背后嚼八爷舌根?”

二人抬首望去,但见身形魁伟的四当家熊刚,正自上方石阶迎面而下。赵贲悚然一惊,慌忙摆手,强堆笑意道:“没没没,四爷您误会了。我正跟谭少侠介绍咱们山寨呢,绝对没说八爷坏话。”他赶紧转移话题,推了推谭志。

雄刚的目光落在幽冥刀上。缓容颔首道:“嗯,这刀……与谭少侠确实挺配。”言罢,又对赵贲肃容道:“你小子,别得意忘形。管好自己的嘴,少惹是非。”语毕,以指节轻叩其额,随即大踏步而去。带起一阵刚猛尘风。

赵贲长长舒了口气,抚了抚胸口,犹带三分余悸,低声对谭志道:“看见没?这位就是雄四爷,执掌兵器库,最是铁面无私,对寨里的兄弟也最严肃。力气更是大得惊人。我曾亲眼见过,他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提起两个犯了错的小喽啰。那场面……啧啧,反正我轻易可不敢惹他生气。”

谭志闻言,雄刚之形貌气度已深铭于心。此人执掌兵库,位高权重。力量深不可测,需谨慎对待,不可轻慢。

听罢赵贲所述,谭志对龙山寨上下愈发明晰,也愈发觉得此地绝非寻常草寇啸聚之所,实乃藏锋敛锐之地。他既欲借山寨之力为家门复仇,则必当潜心融入其中。于寨中诸般人物、各路玄机,皆需了如指掌。他深吸一气,随着赵贲,继续向山寨深处行去。

聚义寒山恨难平,

血染衣冠非本心。

豪气肝胆生死弃,

一诺金兰少年情。

飞龙阁密室之内,董庆川独身立于香案前,凝视着吴震东的灵位。他沉声道:“义弟,这谭志确得你吴家刀法真传,其根骨悟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他受你托付,千里送孤,不畏艰险,实是个重诺守信的少年。”言至此,其容愈肃,取三支清香,就烛火引燃。眉峰微聚,续道:“只是,观他练刀时,内力修为,尚显不足,恐难施展你那刀法之精妙。所以,为兄便想着传授他内功心法。不知兄弟你意下如何?”语毕,他将清香稳插炉中。但见香头明灭如星,青烟袅袅直上。

董庆川凝神片刻,神色渐舒,缓声道:“青烟贯顶,笔直不散。看来兄弟你也赞同为兄之意啊。那为兄便代你,将这一身本事教授与他。你在天之灵,庇佑此子勤修不辍,莫负你我之望。”言罢,环望一眼满室灵位,旋即转身欣慰而去。

密室重归寂静。三炷清香无声燃烧。过了片刻,供桌下方阴影处,窸窣轻响。一老鼠探头而出,贼溜溜的四顾逡巡,鼻翼翕动。显是被供桌上的供果、馒头之香气所诱。它疾蹿而上,直扑一颗饱满苹果,贪婪啃噬。

这时,又一只老鼠循味而来,同样盯上了那颗苹果。二鼠互不相让,吱喳尖叫,于供桌上翻滚撕咬起来。酣斗间,竟不慎撞上铜香炉。炉身微晃,“当啷”一声轻响,于死寂密室之中却格外清晰。

炉中三柱清香顶端,那寸许香灰并一点微芒火星,受此一震,簌簌而落。“嗤”一声,坠于地面。几点细微火花迸溅开去。同时,两只老鼠也双双滚下供桌,“啪嗒”摔地,惊得魂飞魄散,仓皇遁入黑暗角落,消失无踪。

密室再陷平静,炉中清香依旧燃烧。然地上那一点微焦之痕,却如凶谶之印,悄然弥散,将整间密室笼于无形阴翳之下。

达州,西悦客栈。胡尧候至第五天夜里,终盼得信鸽归来。当她解下鸽腿所系信筒,深吸一气,拧开管盖,倒出信笺,里面竟是自己所发之原函。

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五日翘首期盼,换来石沉大海。小师叔……是没收到信?还是……根本不愿回复?万千不祥之念骤涌心间。她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揣入怀中,再拉门而出。

刚出房门,便险些与端着饭菜和汤盅的老板娘撞个满怀。青棠轻呼一声“哎哟”,一个侧身,飘然避开冲撞。又见胡尧神思恍惚之态,惊问道:“胡尧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没等到回信?”

胡尧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无暇顾及青棠,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甚至都没看她一眼。便侧身从其旁边挤过,头也不回地下楼出了客栈,身影没入门外夜色之中。

青棠手托食盘,伫立门畔,望着房内桌上那只正自梳理羽毛的信鸽,蛾眉微蹙,满面惑然:“这丫头……一看就是江南那头没回信。”言罢,摇头幽幽一叹。

胡尧星夜兼程,赶回梓州。抵达李家集时,天光已大亮。归至自家铁匠铺前,但见梁善正磨砺新锻镰刃。他抬头一望,喜唤道:“师姐,你回来啦。”遂撂下镰刀,迎上前道:“你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前几天,龙山寨的赵贲大哥来找过你。”

胡尧疲惫地摆了摆手,应了句:“嗯,晓得了。”便径直穿过前铺,向后院走去。刚入后院,就听见父亲胡岱那浑厚之音,带着几分兴味,正与人解说“魄寒刀”。胡尧心念微动:“这老爹,又在夸耀祖师奶奶的神兵了,不知道这回又是谁来了。”思及此,大步推门而入,扬声唤道:“爹……”方启口,却被胡岱扬袖截住。

胡尧抬眸望去,但见端坐客位者,正是家门遭难的宗世伯——宗文。他正凶目紧锁胡岱手中那口寒芒流转之“魄寒刀”。

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