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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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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聚义龙山寨

晨初,风无痕人马离了成都府城,回返汴京。此一行只五人,皆以布衫遮面,难以辨认。行至牛面山麓,忽遭龙山寨兵马围堵。

寨中头领,何三爷坐镇山寨、林祥李锐赴汴京打探消息、董顺被囚思过。董庆川率其余四位首领皆聚当场,各自腰间还系着白色孝布,目似寒星的打量着被围之人。

熊刚手提金背大刀,面如铸铁,朗声问道:“几位此往何处?”

但见五骑肃立,当先之人身形气度与风无痕无二,唯面目隐于玄巾之后,难辨真容。熊刚喝问之下,那人竟转首顾盼同侪,目露茫然之色。

孙猴子叱道:“嘿,发什么愣,说话。”蒙面人拱手道:“我等不过江湖赶路客,偶经贵地,还望众好汉行个方便。”孙猴子续问道:“那你可是姓风?”

那人面巾之上,双目忽如惊鹿乱撞,慌促答道:“我不姓风,尊驾恐是寻错了人。”

孙猴子冷笑道:“哼哼,答得这般爽快,莫不是心中有鬼吧。”

此时,董庆川排众而出,抬眼扫视几人。

蒙面人道:“规矩我们懂。”言罢,再示意身侧随从立时解下腰间褡裢。但见白光一闪,沉甸甸的银囊已抛入喽啰怀中,坠得那喽啰踉跄半步。

蒙面人道:“江湖规矩,各安其道,银两留下无妨,至于我等身份,实在不便明言,还望阁下高抬贵手。”话落,抱拳作礼。

孙猴子窃笑道:“呵,好个阔绰的主儿,可惜今日我等不要钱财,只要你的项上人头。”

恰在此时,谭志处理完车夫之事,折返山寨,行至此处。遥闻人群喧哗,便上前探看究竟。接着就听见董庆川厉声喝问道:“吴震东是不是你杀的?”

蒙面人道:“我说过了,我并非你们要找的人,再不放行,休怪我等不客气。”话音陡转森寒。

谭志排众而入,趋前细看,虽难窥其貌,然那玄巾青袍、犀带乌靴的装束,分明与当日屠戮他满门的凶徒无异。再定睛瞧见那鞍间佩刀,正是月前松林涧中蒙面客所赠之“幽冥刀”,后因被擒而落入仇寇之手。

刹那间,旧恨新仇齐涌心头,目眦尽裂,怒喝道:“恶贼,偿命来!”话音未落,已反手抽出身旁喽啰腰间佩刀,寒光乍现间,人如离弦之箭直取蒙面人咽喉。

众人皆惊,那蒙面人更是猝不及防,仓促间只得纵身躲避。其随行四人反应迅疾,寒光闪处,四柄钢刀已然出鞘,跃马结阵相迎。在场头领眼观谭志刀光如练,招式凌厉非常,皆不免暗自赞叹称奇。刀势起落间,初似惊涛拍岸,陡化苍龙盘云。为首蒙面人趁隙抢身至坐骑旁,拔出鞍间魄寒刀,破空斩出。

刀风激起尘土飞扬,谭志独战五人数合,终是不敌,被震得连退数步,身形摇晃欲坠。董庆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铁掌稳托其后背。

雄刚暴喝一声,金背大刀卷起落叶如浪。刀锋未至,罡风已压得近前两名蒙面人衣袍猎猎作响。但见孙猴子单足轻点,身形如猿猴探月,乌金长棍忽作枪势,直刺而出。周炎右腕疾振,炎龙刀赤红刃身拖出三尺焰尾,横空劈向战阵。最诡异处,当属陈罗锅这驼背之人。血饮刀在驼峰中嗡鸣不止,他突然蜷身如球滚地,背后寒光乍现,染着暗红血渍的弯刀贴地旋出半月弧光,刃锋斜挑,直取敌手下盘。霎时间,双方混战一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野。

一旁的董庆川见状,低声叹道:“这几人招式皆出自各路门派绝学,看来这秘案房实力不容小觑啊。”谭志听闻此言,心忧几位当家不敌,正欲提刀助攻。却被董庆川拦下,说道:“不急,他们招式虽繁,却无一精通,且功力不足,非几位头领之对手。”

再见那五人各施绝学,招式驳杂。为首者掌刀翻飞,少林金刚掌夹杂伏魔刀法,却因功力不济,竟连熊刚一记力劈华山都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另一人以北派刀法攻向熊刚,熊刚侧身闪躲之际,向第三人横斩一刀。那人正以钢刀封挡陈罗锅的下盘攻势,猝不及防间血溅青衫,踉跄倒地被擒。雄刚回旋之际,左掌忽作虎爪擒拿,五指扣住北派刀客手腕一拧。但闻筋骨错裂声炸响,钢刀尚未落地,雄刚已欺身撞入其怀,肩头铁甲顶得那人胸骨凹陷,喷血倒飞出去,金背大刀如影随形架其脖颈。

为首蒙面人双手执幽冥刀再度袭来。孙猴子怪笑一声,双臂撑棍架住斜劈而来的钢刀,再腾空翻身掠至敌右,甩棒反抽敌手面门,蒙面人见势不妙,急挽刀格架。岂料乌金棍梢突然荡出利刃,划面而过,耳角已印出血痕。孙猴子趁机跃其身后,猿臂抄住棍刀,足尖重踹那人后背。蒙面人未及惨叫便扑通跪地,脖颈已架上冰凉棍刀。

周炎那边烈焰忽敛,炎龙刀赤红刃身竟泛起幽蓝冷光。蒙面人钢刀劈至半途,忽见刀柄龙睛迸出两点火星,硝石火精沿刀纹爆燃成环。火圈骤缩,那人须发皆焦,慌乱间钢刀脱手。周炎旋身错步,刀身贯注十成劲道,正击其玉枕要穴。

最后那名蒙面人转身欲逃,却见陈罗锅如滚地葫芦贴至跟前,血饮刀自下而上挑出诡异弧线,刀锋过处裤管纷飞,脚筋俱断,瘫地被擒。

孙猴子猿跃近前,扯下几人遮布,董庆川和谭志近前一看,皆是陌生面孔,素不相识。

由于谭家庄乃深夜遭难,谭志又于远处林间相望,于那风无痕之容貌实未细辨,唯记其衣衫扮相。而董庆川亦仅凭叶三郎口述得知,更未曾亲见其人。而今眼前所擒者,实非风无痕本尊,不过其麾下小卒耳。

原来风无痕早已兵分两路返京。盖因与叶三郎在客栈面谈之后,待其退去,忽有手下叩门来报,来人躬身低语道:“堂主,属下在山脚候了一夜,才见他从山寨出来。山寨守备森严,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风无痕道:“难怪要急着回京,他肯定已经拿到了东西,幸得我借口先行。”手下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风无痕默筹片刻,阴鸷之色现于眉宇。

时至子夜,叶三郎因前宵劳顿,疏于戒备,竟被风无痕用迷烟放倒。待其昏迷,风无痕命人遍搜其身,不得任何东西。无奈之下,才故意留了一路人马扮成自己模样,循原路而归,而他则亲率精锐乘夜绕道先行。细算时辰,想必其众已然出了蜀地。

谭志见几人被擒,立时挥刀欲斩其首级。却见董庆川以龙爪功制住刀背,刃锋铮鸣间已夺其兵。熊刚急展铁臂搂住谭志,谭志犹自挣扎怒喝道:“放开我,我要为家人报仇……”

董庆川厉目如电,问道:“吴震东现在何处?”

那人仰面纵声狂笑:“吴震东?哈哈哈哈……早就化作脓水了……”

董庆川听罢,浑身剧震,心中最后一丝念想俱灭。极怒之下,掌间真气迸发,正要拍向那人面门。不料那人一口黑血喷出,面前众人急退闪避。

只见污血溅落之处,即腾青烟毒雾。再看那人蜷缩如虾,面皮青紫欲裂,七窍渗出黑血,周身筋脉暴突如虬,恶臭浓烟自毛孔喷薄而出。片刻之间,五具残躯尽化青烟,惟余破布数片。

在场众人目睹此状,皆被吓得面无人色,熊刚这才松开双目潸然的谭志。孙猴子惊恐之余,颤声问道:“这……这是何故,谁下的毒?”

董庆川凝望地上蚀痕,沉声道:“应该是刚刚他擦拭嘴角鲜血时服下的毒药。”众人恍然惊觉,背脊俱生寒意。

谭志泪湿双颊,唇齿战栗不止。眼前这幕景象,恍若谭家庄罹难之夜重临,心中恐惧难掩。方欲暗喜血仇得报之际,忽闻董庆川低声叹道:“真不知这秘案房是何等存在,连一介小卒皆是死士。”

此言一出,令他双目圆睁,唇角微搐,面色瞬转惨白。心头快意霎时如汤沃雪,尽化乌有,终陷默然。

孙猴子惊问道:“小卒?他不是风无痕?”旁站周炎道:“这几人武功平平,怎可能害得了吴大哥。”董庆川道:“不错。只可惜还未问出缘由。”雄刚问道:“大哥,为何不见叶三前来?”孙猴子道:“就是,他既与您相约,何故迟迟不现身?”董庆川道:“怕是漏了风声,惹出意外呀。”

孙猴子抓耳挠腮,眸光频闪,问道:“那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董庆川抬手制止:“不必,先回山寨,再等等看。”众人领命,各执兵刃而退。

谭志至此未知,众人所称之叶三,正是松林涧授他刀法的蒙面客。随众退去之时,他频频回首打量五名喽啰收整残局。

五人中一少年拾起幽冥刀,展掌端详。另一人凑前言道:“嘿嘿,这把刀看着不错。”其他三人闻声靠近,惊叹道:“刚刚就是这刀将谭少侠击退的,确实厉害。”

那少年忽的呵斥道:“行了,快些收拾吧,莫要误了寨中大事。”这才令四名喽啰散开。其中两人交头窃语道:“何以这般张狂,不就是认了三爷作爹吗。黄毛小儿在这儿耍的哪门子威风。”另一人低声附和道:“就是。”少年听闻此话也不做理会,惟凝目谭志远去之影,若有思悟。

这少年名叫赵贲,年岁与谭志相近,自幼随孤母流落江湖,无所依靠。两年前偶逢何三爷,怜其孤弱,后将他们带回山寨安顿。赵贲也就一直在何三爷手下做事。

这赵母平日主事寨中粮米伙食,往来间便与何三爷结了无媒之合。赵母不嫌三爷残丑,三爷待其母子亦如至亲,寨中老幼皆是笑而不语。唯三五好事之徒,窃议其假威逞势。

赵贲初时犹做辩驳,日久也就渐安其常了。只是眼观谭志年齿相若,却能位列寨中上客,不由得心生钦佩,便起结交之意。又见他对这兵刃若痴,便想着作礼相送。

正当此时,叶三郎匆忙赶到,匿身暗处。但见五卒拾取兵刃,牵了马匹,用脚跐了地上血迹,徐徐退去。心中暗忖:“这杀贼风无痕居然给我施了迷烟,致我迟至到此,也不知他到底死了没有。若这次让他逃了去,那便不知何时才能除此心腹大患。”思及此,不禁眉峰微聚。待人踪去远,他才上前详查一番,虽发现风无痕的残碎衣襟,却也不敢辨其生死。

盖因风无痕一行十一骑,而适才唯见牵走五驹,不由得心生怀疑。本欲登山询其本末,却又不知所诛之人是否将自己杀死吴震东之事托出。若形迹败露,此行岂非自投罗网?当下横了心,绝念不赴山寨,即刻驰返京师。

日近中天,龙山寨群雄齐聚山间,为吴震东葬衣冠之墓。惜其骸骨尽销,唯以断刃残衣入棺,封土成茔。青石碑镌书:宋府君吴公讳震东衣冠冢。

董庆川与谭志立于前排,率众伏拜。何三爷、熊刚、孙猴子、周炎、陈罗锅等头领第次叩首。

吴氏遗孤同列祭列。小灵巧孝衣加身,环顾四野,稚目盈惑,浑然未觉亲父已亡。侧站一位中年妇人,体形微胖,荆钗素裙,怀抱裹孝幼儿,此妇正是赵贲之母。而赵贲和几名喽啰则在墓旁焚烧冥纸,熊焰直腾半空。诸头领叩拜礼毕,纷纷解下腰间白布,扔进火中。

依乡俗,亡者既葬,凡丧仪之物,白帆孝布皆要焚尽,以绝尘哀。生者藉此斩断冥冥之系,除尽丧气,终得重归烟火人间,复理桑麻之事。

唢呐声骤起,其声悲壮穿云,林鸟惊飞,更扰得幼儿啼哭不止。赵妈妈连忙抚背摇首,哦哦相哄。何三爷闻声近前,扯下幼儿身上的孝布,又帮着小灵巧脱去白衣,再昂首说道:“你先带孩子回去。”赵妈妈点头应允,随即牵上小灵巧离众而去。

处理完后续事宜,众人皆已散去,一旁烧冥纸的喽啰也撇下赵贲而去,独余他与呆立墓前的谭志。

谭志低声念道:“吴大叔,我已将两个孩子送到龙山寨,您可以安息了。”

旁侧赵贲言道:“谭少侠信义当先,吴大爷泉下有知,也当欣慰瞑目了。”

谭志蓦然转顾,但见赵贲振衣而起,掸去身上泥土灰尘,抱拳道:“在下赵贲,见过谭少侠。”两人四目相交,谭志诧问:“你是赵妈妈的……?”赵贲朗声应道:“儿子。”

谭志和两个孩子自到山寨这两日,起居食宿皆由赵妈妈打理的无微不至。先前曾见赵贲出入居所,现下得闻乃是亲子。遂正襟长揖,道:“哦,见过赵大哥。”

赵贲惶然扶其臂,惊道:“少侠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一介小卒,哪能受此大礼。”赵贲自投山寨以来,从未遇人如此礼待。今蒙谭志青眼相待,竟似寒灰乍炽,枯井涌泉。但见其青衫染尘犹自战栗,目含星辉恍如夜萤逢月,手足无措间,竟将腰间束绦揉作乱麻。

谭志道:“如何受不得,令堂对我等如亲人般照顾有加,这区区揖礼,有何不妥?”赵贲默然间挠头憨笑。谭志复叹道:“我自流亡以来,久违亲情之暖。这到了山寨,处处待我如上宾,好不惭愧呀。”

赵贲问道:“那少侠现下有何打算?”

谭志道:“既然孩子送到了,我也就该走了。然这茫茫九州,我又该何去何从?”

赵贲急道:“走?为什么要走?以你的武功,留在山寨做个头领。自寨主以下,怕已无人是你对手。”

谭志正色道:“赵大哥切莫这么说。诸头领义薄云天,叫谭志好生钦佩,又怎敢妄自称强。”

赵贲道:“可是你眼下既然没地方可去,倒不如留在山寨,也好有个照应。”

谭志顿陷沉思,心中暗忖:“我本就不想离开,只是苦于无名无分不好相留,也不知寨中头领有何异议。倒不如让这赵贲先去探听一番,我再去试探一下董寨主口风,倘得两厢呼应,方为周全之策。”遂开口道:“我若是没来由的留下来,只怕会引起众人非议呀。”

赵贲笑道:“怎么会,三爷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呀,至于其他几位,自然也不会为难你的。”

谭志微微蹙眉,道:“只是我担心……”

赵贲道:“担心啥?我去寻三爷问个明白,只要他点头应允,其他人也就不会多嘴了。”

谭志道:“那便有劳赵大哥了。”

赵贲道:“客气个啥,走,回山寨。”言罢,二人并肩而行。

途中,谭志心生好奇,忍不住问道:“对了,赵大哥,这何三爷的腿……到底是怎么了?”赵贲叹气道:“唉,这事就说来话长了,等你留下来之后,我再细细讲给你听。”谭志欣然点头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