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彦图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四(2):聚义龙山寨

四(2):聚义龙山寨

龙山寨飞龙阁内,董庆川将吴震东的灵位安置于密室之中。此间供奉列位宗亲以及殉难弟兄牌位,足有数十位之多。

董庆川焚香祭拜间,念道:“好兄弟,你且稍安,待我备足人马,杀入汴京,定要除去秘案房,为你报仇雪恨。”正说着,忽闻有人敲响阁门。他转身踏木梯而上,上至阁内书房。才见其通道藏在书房桌案之下,洞口三尺见方。他伸手按下墙壁上一块凸起的青砖机关,致使桌案及楼板缓缓复位,不见任何显眼痕迹。

董庆川行至阁楼前厅开门,但见谭志拱手道:“董寨主,在下……”未及言毕,董庆川已朗声道:“谭少侠,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言语之余,引其入内分宾主落座于厅桌案侧。董庆川执壶斟上茶水。

谭志问道:“不知寨主找我何事?”

董庆川推盏近前,道:“眼下义弟丧事已完,当遣人寻弟妹遗骸,妥善安葬。唯有少侠知道具体方位,故特请相告,以便派人前往。”

谭志本不愿向人提及家族身份,恐讯息流落江湖,惹来杀身之祸。眼下闻此垂询,却不知如何应答。他面容微微一顿,深饮一口茶水,说道:“吴夫人丧命于汴京西城外一处庄园内。”

董庆川眉间疑云骤起,低声念道:“西城?庄园?”忽得眸光乍闪,问道:“莫不是谭家庄?那你……是谭氏后人?”

谭志神色一惊,诧问道:“寨主知道谭家庄?”

董庆川倾身急问:“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谭氏后人?”

谭志见其目光灼灼似火,也不好再隐瞒,只得垂首应道:“家父正是谭公。”

董庆川闭目长吁,叹道:“如此说来,那就是谭家庄……被……”语未尽而声已颤。

谭志见董庆川悲色盈面,指间茶盏微颤,缓声解释道:“在下不想败露行迹,所以向你们隐瞒了身份,岂料寨主居然识得家父。”

董庆川长舒一气,道:“我并不认识令尊。只是令尊与敝寨有莫大渊源。”

谭志双目一瞪,问道:“什么?这……这是为何?”廊外忽掠鸦影,惊破满室岑寂。

青瓷盏茶沫浮沉间,董庆川缓道原委:“谭少侠,你有所不知。董某本是成都府衙之中的官吏,位居通判之职。多年前,府尹大人重金购得山间奇石,欲派我押运至汴京蔡相府。我本就厌恶朝廷党争,自是不愿应下这门差事。岂不料因此得罪了府尹,之后便处处找我麻烦,幸得义弟多次出手相助才平息了事端。五年前,府城来了一群身着异服的怪人,处处散播谣言,抹黑朝廷。府尹派我将他们驱赶出城,原以为事情就完了。没成想他居然上报朝廷,说是我教唆的这帮人,蓄意谋反。借机杀我满门,还要将我斩首示众。”话至此处,不禁怒目圆睁。

谭志见其眉峰现煞,弱声叹道:“唉,不料董寨主也曾经历如此坎坷。那后来呢?您是如何脱困的?”

董庆川叙道:“当时我手下的弟兄气愤不过,血染法场,将我劫走。”言至此,他拍案而起,厉声道:“可我怎甘心就此逃去,当夜便率众人诛杀了府尹一家百十口人,这才辗转退至梓州一带。”

谭志闻言,背脊发寒,未知眼前之人也是个狠辣角色。遂问道:“那这与家父何关?”

董庆川坐饮茶水,续道:“当年我等到了梓州之后,无处安身,便躲在这牛面山中劫道度日。我们只劫过路富商,穷苦农人一概不碰。那日见到一路车架驶来,不待上前盘查,便听到领头人高呼‘可是董通判大人,我家主人有信件奉上。’后来通过信上内容才得知,他家主人听闻我的遭遇之后,义愤难平,有意与我结交,便赠送了几车金银器物。也正是此笔钱财,才让我等筑起了这龙山寨。”

谭志面露狐疑,忆及昔年家中绸缎营生,心下暗忖:“莫非寨主所言之人,竟是家父?该不会如此巧合吧。”

董庆川见谭志呆目垂首,缓声道:“想必谭少侠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

谭志猛然抬头,讶然道:“难道是家父?”

董庆川道:“不错,正是令尊谭公。”

谭志闻声如吞黄连,怔忡难言。恍惚见得庄园旧景——朱漆门前车马络绎,账房先生檐下拨动金珠算盘,声脆如雨,后园教武场上犹自回荡着众庄客的哼哈笑音。怎料得昔日烛影摇红处,唯落寒鸦栖枝;往昔雕梁画栋间,竟成断壁残垣。

董庆川续道:“董某当年做通判之时,幸得百姓错爱,博得些虚名。令尊竟不辞千里,折节下交,实令董某感佩不已。”言罢振衣而起,径往内室书房而去,惟余谭志兀自怔坐。未几,董庆川自书案抽匣中取出一封泛黄信札,转返前厅,交与谭志。

谭志启封细观,但见柳骨字迹间写道:“久仰侠名,冒昧致书。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高义薄云。当知君不以权贵而折腰,构造陷害,致满门忠烈归九幽,某未尝不击节而叹。君之风骨嶙峋,宁折玉碎不求瓦全,叫某好不敬佩。今知君居牛面山坳,特遣忠仆押送金银一车、日用器具两车、布匹衣物两车、以及其他急需之物,望君勿辞。此非他意,实乃侠名远播,义气相投,万望笑纳,他日定当亲往相拜。——汴京谭公敬呈。”

谭志阅罢信笺,心下豁然。此函并非出自父亲之手,乃是庄上万先生所写。这万先生乃是谭家庄生意上的账房先生,一手楷书宛若刻印,谭志幼时习字,皆临其帖。

五年之前,谭家庄门下并无锦缎营生,皆因蔡氏权势滔天,独占蜀锦,谭公虽多方打点周旋,终是徒劳。然五年间竟能独揽汴京蜀锦,未料其中缘由竟出自董庆川。

谭志忆及那年习字光景,狼毫方蘸松烟墨,忽闻父亲步履带风闯将进来。谭公面泛红光,对万先生言道:“万先生,好消息呀。”万先生搁笔笑问:“东家这般喜色,莫非得了稀世墨宝?”谭公近前附耳低语道:“京中蜀锦断货了。”万先生道:“为何?”

谭公道:“成都府尹一家被灭门了。”万先生骇然离座,道:“什么?这……这成都府尹不是蔡相门生吗?谁敢动他?”谭公道:“只听说是府衙内的差役,杀了人之后便躲到山上做了土匪。现下还是尽快赶往川蜀进货要紧,趁机夺了这京城生意。”

万先生会意相询道:“东家,那他们落草为寇,若道上遇见……怎么办?”谭公颔首道:“不错,看来还需派人探听清楚才是。这样,派探子先行前往蜀中,先生率商队缓跟其后,待得讯息,便以老夫名义修书结纳,再随意送上些金银布匹,只要买通了他这关,这蜀锦生意,便唾手可得。”万先生频频点头附和。

年仅十岁的谭志依稀偷听到几句,攥着临帖蹦出来,问道:“爹爹,万先生又要出门了吗?那我是不是又可以练武了?”谭公拂袖呵斥道:“整日想着刀枪剑戟,他日如何执掌家业。”谭志瘪嘴退回内室,续摹大字。

此刻,董庆川观其神色如常,便徐声相询道:“怎么样?可是令尊笔迹?”

谭志被问得一惊,应道:“哦,正……正是家父字迹。”他心下却洞若观火,当年父亲此举并非慷慨相助,实则是为商贾筹谋。眼下可趁机收揽人心,待到时机成熟,再率众豪杰雪洗家仇。

董庆川叹道:“唉,天可怜见,谭恩公可谓是敝寨上下的大恩人呐。”

谭志略一思索,言道:“寨主,晚生有一事相求。”

董庆川道:“少侠无需客气,有事不妨明言。”

谭志道:“还望寨主暂时不要将晚辈身世告诉诸位头领。”

董庆川疑问:“这是为何?”

谭志道:“山寨人多口杂,我不想泄露行迹,为山寨招来麻烦。”

董庆川朗声道:“哼,怕他个甚,这秘案房若是敢来,还省了千里迢迢去寻他。”

谭志道:“不知寨主对这秘案房的事知道多少?”言罢,端茶自饮间观其神色。

董庆川道:“当年在府衙之时,义弟曾向我透露过几分内情。这秘案房共分四堂,各自分工理事,互不相传,至于其背后实力,实则不详。更有人专门收拾事后残局,不留丝毫蛛丝马迹,纵是大理寺与开封府,也难查行踪。”

谭志面现惊疑,问道:“如此说来,这秘案房究竟所图为何?”

董庆川掷盏于案,沉声道:“义弟曾说这秘案房行事果决狠辣,且权力不在大理寺之下。好像在编著一部大书,具体编著内情,就不清楚了。”

谭志陡陷默然,缓收信笺,低声叹道:“唉,连仇人的实力都摸不透,如何得报家门深仇。”

董庆川道:“少侠不必忧心,我山寨上下一心,定能斩除秘案房,既报恩公再造之德,亦雪义弟血海深仇。眼下还是将你的身份昭告众人,好让大家同仇敌忾,备战报仇。”

谭志道:“寨主,这秘案房行踪诡谲,切不可贸然行事。至于我的身份当下还是不要暴露为好,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公布不迟。”

董庆川听罢,思量一番,朗声道:“既如此,那就依你的,暂时不说就是了。等到摸清了秘案房的底细,再作定夺。”此刻,其心中只盼林祥和李锐此番进京,能带回些紧要消息。

茶过三巡,二人交谈甚多,董庆川将董顺之事详细告知。原来董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乃是其父晚年所生,故而自幼娇生惯养,嚣张跋扈。家门遭难当天,他巧在枯井之中捉蛐蛐,才得幸免于难。董氏一门唯余孤亲,纵有顽劣,终不忍狠厉相向。

谭志亡家之后,深知至亲可贵。若此刻自己有此亲弟,纵使犯下滔天大罪,也要舍身护其周全。怎奈苍天无情,谭氏一门除他已再无二亲。随后,他便与董庆川一同前往关押董顺之地。

两人步至一处房舍,门上铜锁紧扣,门外守候者正是那胖瘦随从。二人见寨主前来,急忙上前拜见。董庆川怒斥道:“瘦五,肥六,你二人如何当差的?老二犯下这么多事,为何不报?”

二人闻此,皆惊得浑身战栗。此二人者,一人身材消瘦,在家排行老五,另一个胖子在家行六。他们原是山里的猎户,后因董庆川等人在此据山称王,两人也就投靠了山门。因身形之故,便被唤作瘦五肥六。瘦五林间追踪之术甚为精湛,其嗅觉之敏锐,远超常人;肥六则是箭术高超,百丈之内分毫不差。

瘦五结巴道:“寨主,二爷……他……他不准我们说呀。说我们要是说了,就把我俩逐出龙山寨。”肥六亦道:“是啊,寨主。”

董庆川见二人惶恐之态,心中稍缓,说道:“你二人的罪,先给你们记下,若敢再犯,定不轻饶。”二人连忙应是,董庆川方才息怒。

瘦五打开铜锁,推门恭候一旁。门开刹那,腐酒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但见满地一片狼藉,破碎的酒坛子散落一地,骨头残渣随处可见,桌椅板凳东倒西歪。

谭志肃立于门口,轻掩口鼻。董庆川跨步入屋内,仅瞧了一眼床上呼睡的董顺,怒意斗升,便欲转身离去。

董顺蓦然惊醒,赤足冲至面前跪下,哀求道:“哥,我知道错了,你放我出去吧,我以后再也不犯混了,你放我出去吧。”又抬眼窥见谭志身影,不禁眉峰微皱。

董庆川狠声训道:“你可记得五年前,若不是众兄弟搭救,你我岂有命在,好不容易在此安身,你却要惹起众怒。我三番五次的叮嘱你,你就是不听,这一次,更是险些杀害你吴大哥的孩子,我若再不罚你,又怎做得这山寨之主。”

董顺面色如浸寒霜,十指死死绞住兄长袍角,继续哀求道:“大哥……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董庆川不为所动,一把扯开衣袍,退出房间,关闭了房门,留董顺于屋内击门哀嚎。

董庆川朗声道:“先罚你禁足一年,不得出房门半步,若有违抗,定将你逐出山寨,再不管你。”说完又吩咐瘦五肥六道:“你二人助纣为虐,罚你们在此看守,将功折罪,若再出差错,定不轻饶。”瘦五肥六拱手领命,相顾一视,深知寨主威严,不敢造次。

董庆川实则是在试探谭志的态度,若得片语求情,那便可网开一面。怎奈谭志默立如松,全程未发一言,便知其对董顺的恨意未消。眼下也只有先行缓兵之计,待日后再慢慢化解双方怨恨。

然谭志未有相劝,实因寨中其他头领对董顺多有不满,若再纵之,恐招麻烦。今囚此纨绔于幽室,既可安群雄躁动之心,亦能让自己逢时收揽人心。至于董庆川邀他同至囚室之用意,他自然是心知肚明,故而默然相向,反观其神色。

见董庆川吩咐完之后便转身离去,此刻谭志心中也有了分寸,自己的身份终究略胜一筹。日后寻机放出董顺,既全董寨主兄弟之义,更添三分仁德于自身,岂不美哉。于是他眼风扫过瘦五肥六,转身跟随而去,两人身影没入廊道暗处。

董顺独坐屋内,悔意如藤蔓缠心。他自知文武不成不就,又有官府追捕,若是离了龙山寨庇佑,恐身在江湖,再难苟活。眼下犯了大哥底线,也只能在此思过。他于窗隙窥外景,远处云雾绕山峦,犹如诉说着江湖的无常变幻。

董庆川与谭志行至岔道口,董庆川驻足道:“谭少侠,董某先去安排人前往汴京通知林祥李锐,安葬弟妹尸骨。你且安心住在寨中,若有需求,随时找我。”

谭志拱手道:“多谢董寨主。”

董庆川转身离去后,谭志独自站在岔路口。山风穿林而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正自思忖是归客舍,亦或去探视两个孩子,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夯重的脚步声。

“谭少侠!谭少侠……”赵贲气喘吁吁奔至近前,面泛红光,额角汗珠涔涔。

谭志转身见是赵贲,含笑问道:“赵大哥,何事如此匆忙?”

赵贲于其面前立定,气息甫定,咧嘴笑道:“好事啊!三爷点头啦,他老人家发话,只要你愿意留下,寨中头领之位,当有少侠一席。”

谭志抱拳道:“全赖赵大哥奔走周旋,谭志感激不尽。”其心中已然知晓,山寨上下都奉其父为恩公,自己留下本也是理所应当,不须他人多言。只是眼下不便言明,待日后实力超群之时,再论不迟。

赵贲大手一挥,扬声道:“嗨!说这见外话作甚。今后便是自家兄弟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那我这当大哥的……总得表示表示心意。”

谭志闻言一愣,惊道:“心意?赵大哥太客气了,山寨能收留,谭志已感恩不已。怎敢……”

赵贲连连摆手,截然道:“不是客气,我赵贲虽一介粗人,却也深知‘义气’二字。少侠千里送孤,武艺高强,我赵贲是真心佩服。你等着,我这就去办。”言犹在耳,其人身形已动,不待谭志回神,便已大步流星而去。

谭志急呼道:“赵大哥……赵大哥……”连唤两声,赵贲却已去远,唯余一匆匆背影。谭志只得摇头轻叹,转身向客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