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6):战龙门(上)
待大队官军赶至,火把林立,照得满地尸骸与血迹愈发刺目,伤卒哀鸣之声随风飘荡,令人脊背生寒。
张浚面色铁青,大步而来,十余名亲卫紧随其后。他眼见横七竖八倒毙的十数兵卒,一脚踢开脚边半截断枪,怒喝道:“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两个毛贼?”
梁子美也闻讯而至。他整肃官袍,面色沉静行至张浚身侧,沉声道:“张指挥,本官早有军令,大军暂驻,避免贸然接战。你今日阵前滥杀无辜乡民,更悬尸于辕门之外,此举何意?”
张浚闻言火气更炽,脖颈青筋暴起:“梁大人!末将处置诽谤朝廷、私通山匪的刁民,何错之有?悬尸示众,正是要震慑宵小,扬我官军之威!倒是大人您,畏首畏尾,迟迟不肯进兵,末将实在不明白意欲何为?”
梁子美道:“龙山寨盘踞牛面山多年,深得此地百姓拥护。你今日杀害乡民,悬尸挑衅。在他们眼中,这便是血海深仇,必然不死不休。你这样做,不是陷我军于不义吗?”
张浚嗤道:“哼,不死不休?区区手下败将,我还怕他不成?”
梁子美见其倨傲难驯,不再多言,只冷然道:“本官乃成都府尹,奉旨提调此次军事。张指挥使,你若再不奉军令,本官必会上奏朝廷,参你一个‘贪功躁进、贻误大局’之罪!”语毕拂袖转身离去。
张浚目送其背影,齿关咬得格格作响。胸中块垒难消,只觉这文臣怯懦迂腐,徒居高位而无胆略,枉费自己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暗啐道:“胆小怕事的酸儒!”蓦然转身,对周遭噤声兵卒厉叱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将此处清理干净!再有什么差池,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众卒惶然应诺,匆忙收拾残局。张浚又狠狠剜了一眼墨色山林,方才踏重步愤然而去。
回到山中僻静处。陈罗锅将手中昏卒如掷麻袋般“噗通”一声重重掼在地上。孙猴子则轻缓地将王老汉爷孙尸身并排放下。
火折子微光亮起,映着两具冰冷尸身。孙猴子忽地一拳砸向身旁树干,树皮碎裂,拳面瞬间见红,他却恍若未觉。
陈罗锅蹲踞尸旁,用衣袖擦去王老汉与阿土面上血污尘垢,口中低喃道:“五哥不止一次念叨,说阿土这孩子骨子韧,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想收他为徒,将穿月刀的轻灵路数传下去……如今……人没了。五哥他心里肯定……”余言未尽,只更用力擦拭阿土青白面颊。
孙猴子凝望着那犹带稚气的遗容,胸中悲愤翻涌无处发泄。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瘫软兵卒肋间,怒喝道:“还他娘的装死?信不信我立时送你上路!”
那卒子吃痛激醒,呕出一口血沫,伏地哀求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孙猴子掣棍抵其喉间,怒问道:“说!下午是谁打伤了我五哥?敢有半句假话,老子即刻拧下你这颗狗头!”
兵卒魂飞胆裂,哪里还敢隐瞒,结舌道:“我说,我全都说!是……是指挥使张浚,是他动的手。那位好汉……是为了救这爷儿俩,方才遭了毒手……”
陈罗锅缓缓起身,问道:“这个张浚是何来历?”
兵卒道:“他是两年前从大名府调任过来的。曾是少林俗家弟子,使的是少林罗汉拳,力气大得很!”
陈罗锅道:“果然是少林的人。”
孙猴子撤开棍子,厉声道:“滚起来!跟老子回山,再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一遍!”
那兵卒如获大赦,慌忙挣扎欲起。
正值那兵卒将起未起的刹那——
“咻、咻、咻”三声细微破空声骤响,三道银芒自墨色中疾射而来。孙猴子与陈罗锅汗毛倒竖,不及转念。
孙猴子翻腕提棍一格,“叮”一声微响,袭向他心口的第一道银光被棍身擦偏,没入黑夜。
陈罗锅腰肢猛地向侧方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咽喉一击,银芒贴颈掠过,下颌顿生寒意。火折脱手飞坠间,血饮刀已铮然出鞘。
再看那刚撑起半个身子的兵卒,蓦然僵直,双目暴突,眉心一点红痕迅速洇血。随即,整个人瘫倒下去,气息全无。
坠地的火折引燃枯草,火光骤然变亮,跳跃不定,将周遭照得忽明忽暗。陈罗锅瞧一眼兵卒眉心那一点血痕,目光如剃刀般扫过四周。孙猴子碧波棍微垂,周身筋骨紧绷,眼中急躁尽褪,唯余警惕。
二人背脊相靠,缓缓旋移,扫视着浓密的树林与嶙峋的山石,试图找出袭击者的方位。
“反应尚可。只比预想慢了半分。”一声清越口音,从他们侧上方传来。
两人霍然抬头!但见右侧三丈外的山岩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青影。孙猴子心中惊疑不定,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只见那人自岩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火光之下,此人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带几分儒雅之气,墨发高束随风拂动。身着墨色暗纹长袍,右手执一支黑竹狼毫笔,在修长的指间徐徐转动。
其正是——秘案房追影堂堂主陈语川。他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二人,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道:“龙山寨六当家孙猴子,性急如火;八当家陈罗锅,背有佝偻,阴沉如渊。闻名不如见面,脾气倒是与卷宗记载一般无二。”
“卷宗?”孙猴子与陈罗锅心头骤凛。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竟连性情特征都如此清楚。
孙猴子当即问道:“你是秘案房的人?”
陈语川轻笑道:“哼,还知道秘案房。看来吴震东果真是做了叛徒,死的一点儿也不冤。”
孙猴子闻言,急怒道:“还敢提吴大哥,孙爷爷这就送你去给他赔罪!”当下不再多言,厉喝一声,舞棍直攻上前。
孙猴子心知敌手暗器凌厉,必须近身缠斗。只见他足尖连点,身法奇快,瞬息已抢至陈语川三尺之内。碧波棍抡作满月弧光,一招“崩山式”直砸对手天灵!这一棍气力之巨,寻常高手硬接必然骨裂筋断。
然陈语川却只脚下微错,不多不少,恰好让那雷霆一棍以毫厘之差落空。同时手中黑竹笔向前轻递,笔尖正点向孙猴子因发力而微露的右肋空门。
孙猴子急忙收棍回防,变招为“灵猿绕树”,棍影回环护住肋下。岂料对手那一点竟是虚招,笔锋未至已收,似早料定他必有此变。
就在孙猴子招式用老之瞬,一直静伺时机的陈罗锅身形骤矮,几乎贴地疾窜,血饮刀自下而上反撩而出,正是最刁钻的“地趟刀”路数。暗红刀光直取对手脚踝与小腿,配以他那怪异身形,当真防不胜防。
这一上一下合击,默契天成。孙猴子攻上盘引其心神,陈罗锅袭下路暗施杀手。
陈语川却连眼角余光都未全然投向陈罗锅,口中只轻“咦”一声,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原本后撤的步势一定,左腿未卜先知般提前抬起半尺,恰恰让过那撩来的暗红刀光。同时掌中黑竹笔顺势下划,笔杆正敲向陈罗锅握刀手腕的“神门穴”。
陈罗锅心头骇然。对方非但轻巧避过刀招,这反击的方位和时机的拿捏竟如此精准,好似自己这一刀早在其预料之中。他急忙缩腕变招,血饮刀回撤锋转,改作横削对方膝侧。
孙猴子碧波棍点地,借力腾空,双腿连环踢向陈语川胸腹,将灵猴身法的轻捷与棍法的刚猛融作一体。
陈语川脚下步法展开,看似舒缓实则精微。总在间不容发之际自二人夹击缝隙中滑开。手中那支黑竹笔时而作判官笔,点打要穴;时而化短棍,格挡拨挑;招式老辣精妙,每每后发先至。或截住孙猴子力道节点,或预封陈罗锅刀势变数。
三人斗至二十余合,孙陈二人越战越惊。他们发现,无论使出何等凌厉杀招,对方竟早已了然于胸。孙猴子“疯魔棍法”刚使到“翻天覆地”,陈语川已提前侧身,笔锋点向其招式衔接时必露的左肩空门;陈罗锅暗蓄“回风逆斩”欲自背后发难,佝偻身形方现蓄力微兆。陈语川如背后生眼一般,步法微移,不仅让过刀锋最盛处,其笔杆反震,还险些令其血饮刀脱手。
陈语川格开陈罗锅又一记偷袭,飘然退开数步。
“你……你怎会……”孙猴子又惊又怒,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惧意自脊骨窜起。对手总能预判他们每一次发力与变招,将他们逼得束手束脚。更可怕的是,此人还招游刃有余,至今未露真正杀招,倒似在印证什么。
陈语川依旧气定神闲,掌中黑竹笔挽了个花,淡然道:“你的‘灵猴幻步’起手必先晃左肩,杀招藏于第三次变向;‘疯魔棍法’虽势大力沉,然‘怒涛卷岸’之后必有三分之一息换气迟滞。至于八当家……”他目光转向面色阴沉的陈罗锅,“血饮刀法虽诡谲,然‘地趟刀’起身瞬间气脉稍急;‘回风逆斩’蓄力时,你背后“罗锅”处必有微震。这些,可对否?”
字字如锥,刺得二人遍体生寒。对方不仅道破招式精要,更点出他们自身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破绽,和运功特征,简直匪夷所思。
陈罗锅嘶哑着嗓子问道:“你究竟是谁?从何处知晓的这些?”
陈语川唇角微扬,道:“龙山寨诸当家名震川蜀,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嘛!”他语声平淡,却透着居高临下、掌握一切的冷漠。
孙猴子与陈罗锅相视一眼,彼此皆露忌惮神色。秘案房竟将他们底细摸得这般透彻!此战已如透心博弈,凶险倍增。
孙猴子眼角余光瞥见地面那片枯草火势渐颓,唯余最后几簇火苗摇曳。与陈罗锅目光一触,二人瞬间领会彼此意图。
只见孙猴子暴喝一声:“废什么话,看招!”碧波棍舞动如风,直取陈语川面门。陈罗锅同时闷吼,血饮刀绽出血芒,自侧翼合围强攻,状若困兽一搏。
陈语川眼眸微凝,黑竹笔正要迎击这殊死相攻。
就在双方招式即将相交的刹那,异变陡生。
孙猴子一个旋身,碧波棍陡然变向,棍端重重扫入将熄的火堆。
“轰”一声闷响,灰烬火星如毒蜂炸起,直扑陈语川。陈语川未料对手行此下作手段,当即后撤两步,双掌向外一拍,一鼓气浪自双袖排出,尘烟火星遇之倒卷。
正是这瞬息昏暗之际,孙陈二人臂膀一展,揽起地上两具遗体,纵身没入嶙峋乱石之中。
见此一幕,陈语川却也不追,只静立原地,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阴恻笑意,低声自语道:“倒是比卷宗里记载的,多了几分狡诈。”指尖轻转黑竹笔,倏忽隐没于黑暗之中。
星月失光拳风起,
血溅辕门善恶迷。
青山何处埋丘骨,
且观旌旗随风急。
中军帐内,梁子美独坐案后,垂首揉按眉心。张浚之狂傲令他心绪烦乱,更忧徐文清那封密信是否已送上山去。倘若他此时正在山寨,张浚今日暴行岂非陷其于死地?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帐内烛火齐齐向一侧剧颤。
梁子美霍然抬头,惊见一道削瘦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帐中。此人如何潜入?帐外亲卫竟未闻半分异动?他毕竟是封疆大吏,强自镇定下来,叱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官营帐,可知是死罪?”
但见来者瘦面尖腮,腰间斜插一支紫玉箫,正是秘案房追影堂传令使向颜。他下颌微扬,朗声道:“奉房主钧令,命成都府尹梁子美,明日卯时整军,向龙山寨发起进攻,不得延误。”语声简洁,不容置辩。
梁子美心中骇浪翻涌。秘案房的人果然已经到了!且一现身便是这般强硬的催战令。他深吸一气,起身至案前,拱手低声道:“上官明鉴。非是下官拖延,实因龙山寨据险而守,贼寇凶悍。今日其寨中高手还曾袭扰我营,气焰正盛。可否容下官再作筹划,以求稳进?另外,敢问上官,杨公公何时亲临梓州?下官也好……”
向颜因左耳失聪,听声本就含糊,更不耐这般絮叨,当即开口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嗡嗡嗡……哪来这许多废话!”他向前逼进一步,盯住梁子美,一字一顿道:“明日卯时,攻山!可听明白了?”语毕再不赘言,转身便向帐门行去。
这粗暴简捷的军令,配以其因耳疾而略显突兀的打断,反透出一股不容违逆的蛮横与压迫。梁子美僵立原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秘案房强势冷酷至此,实出所料。此令一出,几乎断尽他所有周旋的余地,将他逼至必须与龙山寨正面血拼的绝境。
就在向颜指尖将触帐帘刹那,脚步突然顿住。并未回头,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举至身侧。
梁子美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呼吸骤急!
向颜冷声道:“梁大人,还是操心明日的排兵布阵吧!这写信的事……”他手腕一抖,信笺飘然坠地,滑到梁子美足畔,“往后还是别干了……费神。”
梁子美的目光随信笺垂落,再抬首时,只见帐帘微晃,人影已去。他怔立许久,方缓缓屈身,拾起那封密函。指尖触及信纸的刹那,竟止不住微颤。踉跄一步扶住冷硬案角,掌心沁出冷汗。
他此时心绪乱作一团。他不知道徐文清是生是死?而张浚杀死乡民惹怒龙山寨,明日强攻不就是找死吗?杨简既已握此把柄,何以迟迟不发难?重重疑窦不知所解。帐外风声呼啸,似战鼓擂响。身后是秘案房的森寒利刃,面前是龙山寨的焚天怒焰。指间捏着信封,恍似捏着无数将士的咽喉。
孙猴子与陈罗锅不敢稍懈,背负尸首于墨色山林间疾掠如风,及至山门时,二人皆喘息如牛。
何三爷独坐青石,花白须髯在夜风中飘动。赵贲驻刀立于侧。忽闻步履声疾至,二人当即起身。
待辨明来者是二位当家,且各负一人,何三爷面色骤沉,趋前问道:“老六!老八!这是何人?”
二人将尸身轻放于地。赵贲急忙上前细观,禀道:“三爷,是山下王老汉爷孙。已经……死了。”
何三爷眉心紧蹙:“他二人怎会……”
陈罗锅沉声道:“三哥,还是让老六跟你说吧。我先去将他们给安葬了。”
何三爷肃然颔首道:“好吧。赵贲!你带几个弟兄,跟着八爷,去后山寻个清净处,好生安葬。”
赵贲领命,率几名喽啰抬尸首,随陈罗锅往后山行去。
何三爷这才转向孙猴子,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猴子抹去额汗,道:“五哥就是为了救这爷孙,被一个叫张浚的少林俗家弟子所伤。我们本来擒了个卒子,岂料……”语声忽顿,环视一番周遭喽啰,又道:“三哥,还是上山找大哥详谈细节吧。”只因大战在即,若当众说出秘案房手段,恐扰军心。
何三爷眉峰一皱,已明其意,当即不再多问,对左右喽啰吩咐道:“待八爷归来,命他严守山门,加倍警戒。我与六当家上山见寨主,去去便回。”言罢,迈开残腿,步虽蹒跚却疾如劲风,径往山上而去。孙猴子拎起碧波棍,紧随其后。
山寨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得山道石阶忽明忽暗,恍若浸透着森然杀机。
第七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