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峰回绿林义气长
叶三郎与风无痕一行人马,风尘仆仆地赶至成都府。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换便装四散跟随,悄然进入城中。
成都府,蜀中巨镇也。自宋庭兴隆,此间商贸鼎盛,街市繁华,百货满目。因每月都有大集,故有“十二月市”之称,春蚕秋扇,夏香冬灯,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华彩夺目之蜀锦,闻于天下。文人雅士,挥毫泼墨,叫卖声和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象。
叶三郎见此繁景,不禁感慨道:“真不愧是‘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旁侧风无痕闻言,茫然问道:“九天开出个啥?”
叶三郎瞬失雅兴,对其低声道:“你带着人马先找一处客栈安顿下来,我去见吴震东的结拜大哥。”
风无痕闻言,面生疑色,问道:“为何只你一人去?我也要去。”
叶三郎道:“他又不认识你,你去了,怕生枝节。”
风无痕不以为然,反诘道:“叶堂主,你不是想独揽功劳吧。”
叶三郎无奈道:“好吧,你去,不过……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定如实禀报杨公公。”
风无痕一听杨公公,不由心中起忧,他深知房主的狠辣手段,若因自己耽误大事,必难逃其责。遂改口道:“行了行了,你去吧,我不去了。”
叶三郎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切记,安顿好后,不要随意走动,等我消息。”
风无痕诺然,目送叶三郎孤身疾行而去。随后率部属择一寻常客栈安顿,静候消息。
叶三郎来到府衙处,但见黑漆朱钉门前甲士肃立,守卫森严,以阻闲人随意闯入。门上高悬“成都府衙”四字匾额。扩外街道异常冷清,百姓皆不敢过于靠近,唯数丈之外,零星分布着几处摊位。
他寻了一处摊位坐下,摊主年纪不老,腰间围着紫花布裙,衣着洁净。见来了客人,连忙上前招呼道:“客官,想要吃点什么?”
叶三郎吩咐道:“随便来几个小菜,一壶酒。”老板应道:“好嘞。”转身去准备。叶三郎则借机打量四周,不时窃一眼府衙大门。
酒足饭饱后,叶三郎对摊主说道:“老板,来壶茶汤漱漱口。”摊主应声奉上一壶茶水,置于案上,随即收拾碗碟。叶三郎却端起壶盏,移至旁侧空桌落座。摊主抬眼一瞥,亦未多言。
时近傍晚,叶三郎也未见所寻之人出入府衙,心生奇怪。这时摊主近前为茶壶添水,见其神色焦灼,便随口问道:“客官是在等什么人吧?”
叶三郎打眼一观,说道:“哦,没有,只是有些疲乏了。”因为秘案房行事隐秘,江湖中无有耳闻,各堂行事谨慎至极。叶三郎也不敢多露行迹,然眼下情势紧迫,只得权宜行事。他深思片刻,遂问道:“老板,你可知道这府衙中的董通判何在?”
摊主闻“董通判”之名,不由得身形一颤,急忙贴近低声道嘘。又四下张望,见无人留意,方才继续说道:“客官小声些,还好天快黑了,没什么人。”
叶三郎一脸困惑,低声询问:“怎么了,老板?”
摊主坐下,悄声细语道:“您说的这董通判大人呐,五年前就不在这里当值了。”
叶三郎惊诧道:“为何?”
摊主接着说道:“这董大人是好人呐,一心为我们老百姓做事。不想后来因不满府尹巴结权贵,反遭构陷,家眷尽遭屠害,自己也被打入死牢。眼看就要斩首了,幸被昔日旧部给劫了法场。本想逃了去,这事也就算了,可这董大人却带众好汉回来,将府尹一家上下近一百多口人杀了个精光。唉,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呀,就连牲口都没留下。”
叶三郎闻摊主之言,心中波澜骤起,忧思愈深。董通判之事竟成如此局面,又当何处寻觅线索。遂不禁追问道:“那后来呢,这董通判没被捉?”
摊主自取一盏斟满茶汤,饮了一口,缓缓道:“捉?上哪儿捉,人家带着众兄弟落草为寇了。后来官府倒是追剿过几次,可每一次都被打的落荒而逃,再后来也就没有人敢去理会了。”言罢,又饮一口茶,叙说道:“说来也怪,自打这董大人成寇首之后,此地方圆百里,倒是太平了不少,也没有了欺压百姓之恶霸。官吏对百姓亦不敢肆意妄为。所以呀,我等小民倒是庆幸得很。最后大家伙儿给他取了个名号,叫作陆地龙王,可保风调雨顺呐。”
叶三郎听罢,低念一声:“陆地龙王。”默然良久后又问道:“那他现在身居何处?”
摊主思索片刻道:“他给山寨取名为龙山寨,地点嘛,听说好像在牛面山一带。”
叶三郎愕然道:“牛面山?梓州?”
摊主点头道:“不错,就是梓州。”
叶三郎若有所悟,暗忖:“难怪吴震东于梓州驻足,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事了,却为何从未向我提及。”,随即收敛心神,置银锭于案,起身离去。
摊主见状,忙唤道:“客官,多啦……”然抬头之间,却已不见其踪影,顿觉脊背生寒,冷汗流淌,心中惊悚不已。
叶三郎策马独行,连夜折返梓州,并未告知风无痕。而他们等人因数天的奔袭,早已不堪疲累,此际正于客房呼呼大睡。
叶三郎心间盘算:“这秘案房吉凶不测,定要给自己寻条后路。现下吴震东已死,只有自己去结交这董寨主了。眼下好不容易甩开这风无痕,等天亮之前再返回成都府,量他也难以察觉,若能再将吴震东之死嫁祸给他,再煽动龙山寨为其报仇,还能借机除了这个眼中钉,岂不妙哉。”
只见其骑马穿梭于黑夜密林之间,不消两个时辰,已入梓州之境。然夜色深沉,又何处去寻这牛面山?忽忆起昔日追踪吴震东时,曾途经一岔路口,有巨石型似黄牛,风无痕还曾戏言此石若能移至其府邸,必显气派。
即刻策马前往,不多时便至石牛处,再沿小径而入,行不及半里,见大道延伸,继而石板铺路,接着是石阶山路。他将马匹拴于道旁大树,徒步而上,几步便至一石柱牌坊之下,夜色朦胧,不见牌额所题何字。方欲穿行,忽有大刀凌空劈下,幸得躲避及时,未受其害,刀锋斩于地面,火星四溅。
又闻浑厚男音怒斥道:“谁人夜闯寨门?”
叶三郎暗幸自己寻对了地方,便朗声应道:“好汉且慢动手。”语毕,火光骤起,四五小喽啰手持火把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光火映照下,他环视众人,欲辨首领。忽见几人身后挤出一人,高不及四尺,腿短身长,光头且髯须满面,火光下依稀可见双腿止于膝盖,乃是身残之人。
那人见叶三郎审视其残腿,顿时勃然大怒,叱道:“瞧甚么?来呀,将他双目剜了喂狗。”喽啰齐声应道:“得令。”
叶三郎急呼道:“首领息怒,我乃董寨主昔日旧友,今日有要事求见,望恕失礼之过。”
那矮汉子闻言,冷声喝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三郎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答道:“在下叶三,乃吴震东兄弟。”同时,暗自摆开防御步伐,心中暗想:“若吴震东妻儿或谭志已到山寨,此等必有异动;若无反应,则是尚未到来,才好做下一步谋划。”
见几人无明显动作,还在窃窃私语:“‘谁是吴震东?’‘不知道。’‘没听说过呀。’”只那矮汉子说道:“寨主的结义兄弟。”叶三郎听闻,这才松懈下来。
两小喽啰飞奔报信,黑夜之中,两道火光沿蜿蜒石阶速移上山。未几,山顶火把闪烁,随着火光渐近,可见约有十余人簇拥而来。小喽啰持火把分列两侧,中间四五人似为寨中头目。
再看那为首的头领,身形威武,一头银发,额头宽阔明亮,浓眉大眼,双眉雪白竖起,一脸虬髯,白净透亮。身着与众人无异,粗衫布料,大步之间,尽显豪迈气息。此人正是陆地龙王——董庆川。
身后跟随四人,年纪不大,却亦是气宇不凡,最尾一位,看面皮都未及弱冠。
将近牌坊时,董庆川左右顾望,细察叶三郎,确认无误后,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果真是叶三兄弟呀,多年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叶三郎观瞧上去,见其展怀相迎,遂亦拱手相向,两人四臂相扶。叶三郎好奇地打量着董庆川一头银丝,问道:“董大哥,您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董庆川昂首笑答:“哈哈哈哈……为了更像龙王,特意这么打扮的。”言毕,复望叶三郎身后,问道:“咦……我那好兄弟呢?”
叶三郎顿露悲痛面容,跪地报道:“大哥他……”董庆川见状,急蹲身扶其肩膀,问道:“怎么了?我兄弟他怎么了?”叶三郎泪盈眼角,哽咽道:“大哥他……他被人害了。”
董庆川闻之如遭雷击,怒目圆睁,厉声问道:“什么,被何人所害?”叶三郎假作悲痛,抬头环视,似有难言之隐。董庆川会意,知其忌惮人多口杂,遂扶起叶三郎,沉声道:“走,随我上山寨,细说于我。”语毕,搭手牵腕,并肩阔步上山,众人紧随其后。
独有那矮汉子守门头领与几名小喽啰留下,见人群去远,一年轻喽啰问道:“三爷,这吴震东到底是什么来头,让寨主如此挂心?”
头领沉吟片刻,答道:“我只知道,这吴震东是朝廷的人,具体是做什么的,还真不知道,只是大爷每次遇到事了,只要这吴震东知道,都能帮着摆平,势力好像不小。”
另一喽啰又问:“那寨主当年遭遇大难,何不见其援手?”
头领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哎呀,行了行了,快让开,我要睡觉了。”言讫,退至路旁一简陋窝棚。几喽啰灭了火把,倚树而憩。
叶三郎随董庆川步上山寨,夜风拂过,两旁枝叶沙沙作响。巍峨寨门被火光照得明亮,以巨木筑成,铁钉密布,上悬“龙山寨”三字匾额。寨门两侧,高立火盆熊熊燃烧,站岗的守卫身着皮甲,手持长枪,目不斜视。门后一条青石大道,直通山寨深处。
龙山寨雄踞川东群山之腹,依山就势而筑,房舍错落而立。青石大道沿山脊分作三岔:中道直通议事正厅,其厅半嵌崖腹,巨岩为顶,厅前石阶横近两丈。东侧盘山道串连三十六座悬空吊脚楼,绝壁间铁索横空,勾连十二座箭楼,夜巡壮士举火往来,宛若星河垂落。西径蜿蜒,渐没于楠木林海。
董庆川挥退众人:“你们先去歇息吧,我和叶兄弟单独聊聊。”几位头目抱拳应诺而退。董庆川遂单引叶三郎转入西侧楠木林,林间独立阁楼,重檐飞角,悬匾“飞龙阁”。
入往阁内,外厅壁挂几幅水墨,待客桌椅端立,青瓷茶具放置于案。二人进往右侧书房,但见典籍充栋,檀香隐约。临窗摆设朱漆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董庆川示意叶三郎落座,又转身闭了房门,再坐下问道:“快说,到底出了何事?”
叶三郎眉间紧锁,缓缓启齿道:“董大哥,可知道秘案房?”
闻得“秘案房”三字,董庆川眼角微颤,反问道:“秘案房?倒是不曾听闻,怎么,江湖上还有这么个帮派?”说话间,为叶三郎取盏斟茶。
叶三郎急饮一口茶水,又道:“这秘案房乃是朝廷机构,我和大哥便是在此当差。也正是秘案房中的风无痕害了大哥。”他目光如炬,紧盯董庆川神色,心中忐忑,不知对方是否详知内情。当下只知道谭志和吴震东妻儿都未到山寨,而对他们所握细节一无所知,好在谭志始终未曾见过自己的面貌。现下唯将罪名推于风无痕,以避自身之嫌。
董庆川掌击案头,震得茶盏叮当,怒目诧问道:“这风无痕在秘案房中是何身份?又为何要杀害我兄弟?”
叶三郎见其震怒,暗添三分火候,佯作凄然道:“风无痕乃秘案房一堂主,行事心狠手辣。他想取代大哥的位置,便雇杀手行刺房主,后又嫁祸给大哥。房主本就生性多疑,不等查清真相,风无痕就带人杀害了吴府满门,幸得大哥带着妻儿逃走,一路南下至此,途中大嫂和大哥失散,待我暗中赶到之时,大哥已惨遭风无痕毒手,大嫂和两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话语间,故作悲愤,以增其言之可信。
董庆川听罢,目眦欲裂,右掌竟将紫檀扶手捏得裂纹丛生,沉声如雷道:“此仇必报,必教这风无痕血债血偿。”
叶三郎虚作惊惶,假意劝道:“董大哥,此事需从长计议,秘案房势力庞大,不可轻举妄动。眼下还是尽快找到大嫂和两个孩子,以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言语间,面露焦急之态,心中暗忖:“这秘籍多半是在大嫂手上,只要找到她,便可以回去交差了,再激怒董庆川,去杀了风无痕,一举两得。”
董庆川道:“哼……无论秘案房何等势力,我定要为我兄弟讨个公道!至于他的妻儿,我立马吩咐人四下打探,不日便有结果。你先告诉我风无痕的行踪。”
叶三郎面显忧色,言道:“既如此,那就先去杀了这风无痕,他此刻就在成都府。”
董庆川一听,旋身踏步而出,扬声喝道:“来人。”只见一守卫持火把趋前,叉手待命。董庆川振袖下令道:“召四爷五爷集合人马,随我前往府城。”守卫得令而去。
叶三郎一听董庆川欲亲往,心忧其与风无痕遭遇,致事机败露,疾步上前言道:“董大哥,不劳您出手,我带人前去,定要取他狗命。”
董庆川道:“不行,我身为大哥,一定要亲手为兄弟报仇。”叶三郎观其神色凛然,不敢复言,佯作恭顺之态,伺机行事。
不多时,守卫复返,躬身报道:“禀寨主,四爷五爷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董庆川白眉微挑道:“何事?”
守卫垂首间,瞥了一眼叶三郎,答道:“属下……属下不知,他们只说让请您过去。”
董庆川拂袖喝道:“好了好了,知道了。”遂侧身对叶三郎说道:“叶兄弟,你在此稍候,我们随后就出发。”言讫,径往聚事厅而去。
叶三郎独守书房,心中揣测不定,若是事情败露,恐难离山寨。他眉峰紧锁,目透寒星,指节扣案间思索对策。窗外夜色愈深,寨中火把明灭闪烁,投下层重暗影。他心神惴惴,恰如这风中烛光,飘摇难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