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塑尽诸神佛，立地成魔泣
秋意浸透山峦，寒蝉嘶鸣作别炎夏，金风裹着松针寒意扑面而来，宗文负箱踏碎霜枫，斑驳日光自虬枝间筛落。
不多时，便行至山巅，得见松柏如墨处隐现飞檐，石阶尽处矗立道观，门楣悬乌木匾额，上书“天池观”三字笔力遒劲，显出几分超脱世俗的意境。
宗文轻叩门环，三响回荡山间。未几，门缝渐开处，转出个总角道童，稽首行礼道：“宗师傅，您来了。”声若新莺出谷，还透着一股子童稚的纯真。
宗文抱拳还礼：“小道长，早安。”随童子步入观内。
此童法号“无相”，年未及十，面容清秀，额阔似蕴星斗，发髻斜绾木簪，青灰道袍空荡荡裹着瘦小身形，稽首抬眸间竟含三分道骨。
两人穿过院落，但见正殿门前悬着乌木楹联，上联“玄门洞开，迎九州来客悟真源”，下联“法眼常明，观四海云起识本默”，横批“清悟自守”。
殿内青烟缭绕，正中神龛，便是宗文塑刻的神像，四周搭建着木架，佛像的轮廓已经成型，只待精雕细琢。大殿两侧壁上，挂着道教的符箓与经典，壁下蒲团排列，供信徒跪拜祈祷。四角厅柱直贯穹顶，整个大殿布局严谨，彰显道家境界。
宗文将木箱轻放于案，掀盖得见各式刻刀器具。他伸臂轻舒，择一柳叶薄刃，缓登木架，开始了精刻工序。刻刀游走间，泥屑纷落，泥胎绽开层层莲纹。金霞自棂格筛入，将匠人身影拓在经幡之上，恍若诸天法雨凝作慈悲相。
天池观虽只三进院落，却暗合三才之数。青瓦白墙间流转清虚之气，竟将红尘喧嚣隔在九霄云外。观中道士二人，除了道童无相，便只有年逾半百的观主“云默真人”，此刻正在后堂打坐诵经。
云默真人双眼微闭，一把花白胡须，显出苍劲之容，身着蓝灰色的阴阳双鱼图道袍。忽见真人左手小指轻勾铜铃，铃声穿牖而出，与晨风共舞松梢，为这清幽之地平添了几分仙气。
时近黄昏，残阳被乌云尽吞。宗文独守厅殿，仰观即将完工的神像，面色渐泛焦急。正是泥胎蜕金身的关键时辰，偏逢云雨突至，使得四下湿气弥漫，神像覆面竟开始泛潮。
宗文眉间川字纹骤现，扶门望见泼天暴雨如天河倾泻。此刻，后堂铜铃声戛然而止。云默真人手架拂尘踏罡步而来。宗文叉手施礼道：“见过道长。”
云默真人稽首还礼，神色平和说道：“无量天尊，宗施主辛苦了。”声若寒潭落玉，抬眼望穿雨帘，缓声再道：“时近霜降，还见此雷雨，实属罕见。”话音方落，天际紫电裂云，照得真人鹤目忽现精芒，心中暗忧：“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恐有厄事。”
云默真人眼望宗文，轻声说道：“宗施主，天时如此，山路湿滑，不如在小观暂避一晚，明日再行下山。”
宗文朗声道：“道长好意，宗文心领了。但今天是小儿满月之喜，出门时内子已有叮嘱，务必早归，还望真人谅解。”
云默真人见他意志坚决，含笑颌首道：“既如此，老道就不多强留了，只是山路险峻，还需多加小心呐。”
宗文道：“多谢道长关怀，我自会留神。现在只待神像干固了。”言罢，转身开始收拾刻刀器具，然后拆撤木架。
待支架尽撤去，昂望所塑刻神像乃是道家圣祖“太乙救苦天尊”。此仙又称“东极青华大帝”，是道教中负责救度众生的神灵，有“寻声救苦天尊”、“十方救苦天尊”等号。太乙救苦天尊能随声应化，无处不在，帮助世人解忧排难，化凶为吉。整个塑像线形流畅，细节精致，天尊的面容、发髻、手势和衣纹，都是栩实欲出，尽显仙风道骨。
随着宗文清场完毕，见道童无相端来一盆清水，云默真人用清水净手，燃三根清香，插奉像前香炉。随即携无相行三拜九叩大礼。其身跪地三拜，跪拜之时，额叩地面三次，共九叩。
宗文于一旁静默相观，直至二人礼成起身。
云默真人道：“无相，去取工钱予宗施主。”无相领命而去。
宗文却挥掌相拒，诚恳说道：“道长，此钱我不能收。家父教我自塑佛开始，但凡是大小道观寺庙塑造，皆是分文不取，此乃积累功德之举。今日能为贵观尽一份力，已是晚辈的荣幸。”
云默真人闻言，微笑点头道：“宗施主高洁。倒是老道我世俗了。天尊保佑宗施主幸福安康，令郎定可平安成长，名满天下。”宗文再次行礼，感激道长吉言。
时至黑夜，宗文见大雨未歇，只得披蓑戴笠踏入风雨归途。手提一盏金属外壳的提灯，灯火在黑夜中胡乱摇曳。
云默真人目送其身影渐隐于雨幕，叹息道：“无量天尊，祸福难定，因果有源。”
旁侧的无相好奇问道：“师父，你是说宗施主有难？”
云默真人道：“一切皆定数。”言罢，口中暗念经文，为宗文祈福，似是已预知未来之事。二人直至灯光不见，方才转身回往大殿。
吴震东自郑州往西，途中始终未见那五怪的踪影，却屡遭叶三郎追兵，每逢相遇，便是一场厮杀。因内伤未愈又添新伤，致行程倍加艰辛，此时已是衣衫破烂，狼狈不已。入川蜀后，于梓州地界再遇大难。
暮云四合，惊雷裂空，暴雨倾泻如天河倒灌。破衣烂衫的吴震东从林中窜出，发如蓬草，一脸大胡渣，目光如炬的注视周围，似待敌之猛虎。又闻蹄声靠近，绝命堂的十多骑黑衣客自八方合围，顿时便将其团团困住。
当先者箭袖劲装，面覆黑纱，声音略带颤抖的说道：“吴堂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不要难为弟兄们了。”
雨水划过吴震东眉间，他面色凶狠反惑道：“那你们又何苦步步紧逼。”话音未落，随即便挥出青光长刀化作匹练寒光，直取马首。黑衣客大惊失色，战马连连后退。眼看刀光已近面门，拔刀晚矣，只得侧身一躲翻下马去……。
吴震东实在忍无可忍，只得杀光昔日部下。后于暴雨闪电间知晓，一路追杀他的竟是曾经的结义兄弟，心中悲愤难当。
与风无痕恶战之后，借机逃脱于密林，匍匐于泥泞草间爬行，陷身于山路旁的水沟里昏厥过去。雨水洒面，不见其动静，沟中流水冲击其躯，亦未能将其唤醒。
不经半刻，宗文打着提灯，正巧经此路下山归家，忽见前方灯光所映之处有闪动，好奇何物，紧步向前，举灯细观却是模糊不清。恰在此时，天际一道闪电划过，将眼前照了个透亮。宗文定睛一看，竟是一男子，浑身是血，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刀，闪烁由此而来。
这一幕惊得宗文面色苍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跌坐于地。喘息稍定，他鼓气伸手探其口鼻，幸得尚存一息。随即精神一振，连声呼唤：“喂……喂……醒醒……”摇动其肩，却是不见动静。
雨势渐歇，宗文心急如焚，解下斗笠，将吴震东扶于怀中，四顾茫然，提灯映照昏黄一片。当即心起一善，脱下蓑衣，把工具木箱斜挂身侧，背负起紧握断刀的吴震东，再将提灯叼于口中。步履蹒跚地沿山路下行，提灯的微弱光亮在黑暗的密林间左右晃动。
行出不到二里，宗文一个不慎，脚下一滑，扑倒栽地，提灯亦随之破碎，光芒顿失。此刻，四周一片漆黑，正忧无助之时，忽见远处灯火攒动，且不止四五人。他侧耳倾听，只觉声响渐近，心中一紧，便从树间瞧去。
透过树影，但见一队黑衣客，手持火把，钢刀闪烁寒光，在林中肆意挥砍。顿时心中一沉，再想起所背之人，瞬间猜了个大概，恐怕是追兵无疑。忐忑之间，只盼菩萨眷顾，保佑他们不被发觉。
宗文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屏息凝神，静待时机。好在那群人搜寻一番未有发现，渐渐远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念：“谢天谢地。”随即背起吴震东，继续踏上归途，当下碎了提灯，只能用脚触探路面，缓慢前行。
家中宗老还在油灯下细心雕琢佛像。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心中牵挂着未归的儿子。后室内，王阿月怀抱着熟睡的幼儿，静坐于饭桌前，眼神中满是期盼。
时近子时，宗文的身影仍未出现。宗老轻叹一声，起身掸去身上的木屑，走向后室，轻声说道：“月儿啊，睡吧，这么大的雨，说不定在道观不会回来了。你刚出月子，不宜熬夜，还是早些歇息吧。”
王阿月轻声回答：“爹，您先睡吧，我还不困，再等等。”话音未落，门外忽传门板塌落之响，“咣当”一声，惊得怀中幼儿放声大哭。
宗老心中一紧，急步察看。但见宗文背负受伤汉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撞翻门板，踉跄进入堂内，颓然瘫坐于地，背后之人如脱力麻袋般滚落倒地。
宗老见此情形，心头惊疑交加，却也无暇细问，疾趋相扶满面大汗的宗文，又俯身细察那汉子的伤势。只见其腰间和左侧臂膀两处创伤尤重，还在不时的涌着鲜血。
王阿月一边安抚幼儿，一边快步上前探视，满面尽显焦急。
宗老立刻将铺子门板一一拴上，确保外人无法窥视。他目光转向瘫卧的吴震东，对宗文说道：“你先去吃饭，稍作休息。待会儿再将他抬到床上，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地上啊。”宗文点头，转身带妻儿径入后室。
宗老遂着手疗治吴震东的伤口。他见其臂膀上衣襟与皮肉胶结，双眉深蹙间，徐徐揭除布帛，霎时赤泉迸涌。再观昏死的吴震东，只是眉间稍微一皱。他速将金创药粉敷布创口，药粉遇血即凝，将流血渐渐遏止。未敢稍懈，又取素帛净布包扎创处。臂创既毕，复施同法于腰肋之伤，惟此番目光凝驻伤者中衣稍久。
中衣虽染污血，难掩金丝蟠纹粲然生辉。宗老心旌微震，默忖：“此等金黄纹制非比寻常，此人来历定然不凡。”虽疑云萦怀，却未多缓，惟愈加谨细为其裹扎。
片刻后，宗老踱步后室，见宗文吃完放下碗筷，便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文道：“在回来的路上偶然遇见他，发现尚有气息，还有人在追他，便将他带了回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宗老闻言，长舒一气说道：“我看他里面衣着华丽，恐非常人，明天一早，报官处置。”
正当二人叙谈之际，吴震东于油灯下勉启双眸，左右环顾，视物昏朦。隐约瞥见长桌案下有一木盆，内贮泥膏，探手可及，忽生一计。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黄稠包裹，将其塞入这泥膏之中，再将木盆旋移半周，隐藏痕迹。若非凝神细察，绝难发现此中藏有玄机。
此泥膏乃是塑像胚料，杂糅棉絮以增黏结性。这秘籍匿藏其间倒也是绝佳，除了吴震东，估计再难被人察知。他心想：“此番定是在劫难逃，可就算死，也不能再让秘籍重回秘案房，若得逃脱，事后再回来取便是。可眼下秘籍放在这里，那便不能让追兵发现，何况这一家人救我性命，更不能让他们身处险境，我需引开追兵才是。”思绪至此，艰难支身而起。
宗老一家听到动静，急忙从内室出来，只见那人单膝跪地，左手扶凳，右执断刀撑地。
吴震东见宗老几人出现，立刻叩首，弱声道：“多谢救命之恩。”宗文紧步趋前相扶。
吴震东接着说道：“只是追兵在后，不敢久留，恐连累恩人，在下这就告辞。”话音刚落，便挣扎着起身往外走去。
宗老观其志坚，便劝道：“好汉，你身负重伤，不如在此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突然，吴震东猝然回首，恶目相向，厉声断喝道：“赶紧熄灯，不要管我，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出来。”
宗老三人见其目如霜刃，顿感遍体生寒，不敢再言语。唯宗文忍住惧怕，上前帮助开了铺门，吴震东扶框与宗文四目相接时，眸中透出一股不屈神色，嘱咐道：“多谢了，一定记住我说的话。”说罢，一瘸一拐地向西边蹒跚而去。
宗文阖门回视父亲，疑惑问道：“爹，这人是什么来历？”
宗老抚须沉吟片刻，说道：“他内里的衣服是黄色的，莫不是汴京来的。”言犹在耳，外面蹄声急促而至。宗老反应极快，扬袖掐灭灯盏。
然门隙残光泄出，终未逃过叶三郎锐眼。正欲上前查探，忽闻前方风无痕扈从暴喝如雷：“在那儿……快追。”叶三郎顿足转辔，随着十余炬卒纵马横贯李家集，向吴震东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宗老爹一家站在黑暗中，耳闻蹄声渐远，心中忧惧交侵，皆知那负伤壮士必有非凡来历。而今夜，他们或许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江湖的恩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