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5):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追影堂内,气氛凝重如墨。陈语川令退“笔墨纸砚”四位著书执事,堂中仅余其与向颜、黄裳三人。向颜与黄裳并排跪候于堂中,垂首不语。陈语川端坐上位,手中把玩一支温润如玉的黑竹笔。面上虽无喜怒,却已气压满堂。
陈语川温言道:“好,很好,这差事办得当真‘漂亮’。向颜,我命你去枢密院送信、取回执。你倒好,转手就丢给了老黄,自己跑去桑家瓦子逍遥快活去了。”其音虽柔,字字却冰棱刺骨。
向颜额角冷汗涔涔,周身微颤,噤若寒蝉。
陈语川声调陡然拔高,隐带怒意,怒斥道:“房中密信,干系重大,岂容儿戏?你身为秘案房传令执事,玩忽职守,竟将如此紧要的差事假手于人,若途中出了半点纰漏,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言罢,又转向黄裳,厉声责问道:“还有你老黄,他叫你去,你便去?枢密院重地,非奉令者不得擅入,你不知吗?你是如何进去的?又是如何取得回信?”
黄裳吓得浑身一颤,伏地颤声禀道:“堂…堂主息怒!我…我是…是托朱郎君将密信转呈童枢密。后…后来是童大人亲持回信出见,这才……这才……”其声渐低,几欲埋头入地。
陈语川闻听此言,眼中寒光大盛,一股怒意勃然而发,连手中黑竹笔也微微一颤,厉声斥道:“什么,你竟敢将房中密信交给他人?你…你好大的胆子,倘若其中片语外泄,后果不堪设想,你简直愚不可及。”陈语川气得胸膛起伏,连指向黄裳的手臂亦颤抖不止。
旁跪向颜更是听得心惊肉跳,难以置信地偷眼看向黄裳。他万万不曾料到,黄裳为了替他送信,竟走了朱勔的门路。此举无异是要了他的亲命了,一旦追究起来,恐性命难保。此刻方觉遍体生寒,后怕不已。
陈语川深吸一气,强压胸中怒火,目扫跪地二人。瞧着面如死灰的向颜,眸中寒意更甚极地玄冰,沉声道:“向颜,你不是酷爱音律吗?”言罢,缓缓起身,踱步至跪伏于地的向颜身侧。那支温润黑竹笔在其指间灵巧翻转。续道:“这耳朵生得如此精妙,听得陶醉入神,以至于忘了本分。”话音未落,陈语川手腕一震,那黑竹笔狼毫之内,倏地射出一道银光,银光细若牛毛,直取向颜左耳耳道深处。
此笔正是陈语川的独门兵器,支杆为千年墨玉竹所制,入手冰凉沉实。笔头毫锋,乃是取异种雪狼颈后最柔韧之银毫特制而成,笔锋所指,非墨即血。其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招,便是藏于那狼毫之中的“妙笔生花镖”——镖针细若牛毛,发时几无声息,刺穴断脉,狠辣刁钻。
向颜根本不及反应,随“呃啊……”一声惨呼,只觉左耳骤遭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侵袭,宛若一根烧红的钢针直刺耳膜。旋即,便是“嗡……”一声震耳轰鸣响彻颅腔。他身躯猛然僵直,面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雪。右手急掩剧痛左耳,指缝间温热血水瞬间涌出,沿脸颊脖颈蜿蜒流下。终是支撑不住,闷哼一声,蜷缩倒地。
正当其痛不欲生之际,先前桑家瓦子外李锐那句“你这厮是耳聋了吗?”,竟如魔咒般异常清晰地响彻脑海。令他暗自愤恨,竟不料那野小子之言应验于此。
陈语川瞧着痛极而搐的向颜,声音波澜不兴,淡然道:“废此一耳,也好让你长长记性。滚下去自行疗伤罢。”言罢,自顾出门往塔楼而去。
向颜嘶声道:“是……谢……谢堂主……”遂勉力挣扎欲起。旁侧黄裳见他惨状,心头一紧,忙弯腰搀扶,其手刚及向颜臂膀。向颜却如遭烙铁灼烫,猛然甩臂推开。此一动牵及耳伤,疼得他眼前发黑,狠声道:“滚开,别碰我,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才。”语带怨愤,字字若从齿缝间挤出。又以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钉在黄裳脸上。
黄裳被其推得一个踉跄,他惊愕地看着向颜,不想对方会将满腔怨恨尽泄己身,遂涩声道:“向颜你……”
向颜道:“你什么你?让你去送个信,你……你居然能把密信交到朱勔手上,你脑子是长在脚底板上的吗?秘案房最忌讳的就是机密泄露,你……你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他越说越激愤,心绪剧烈翻腾,几欲闭气,唯余大口喘着粗气,身躯因剧痛与愤怒而簌簌不止。
黄裳望着向颜那怨毒眼眸,本欲辩驳,然睹其痛楚之状,终是缄口未言。唯心中一股莫大委屈与寒凉翻涌难抑。他念及为助向颜,违心前往枢密院,被守卫如驱犬般戏耍驱逐,更遭朱勔、童贯折辱。此番回至秘案房,又被堂主厉斥,现下还要受此咒骂迁怒。自问向来行事本分,何故落得这般?一股酸楚直冲鼻尖,瞬间红了眼眶。他凝望着眼前这捂耳蜷缩、状若厉鬼、尽将罪责诿于己身的同僚。方才清晰彻悟:在这冷酷无情的秘案房里,自己不过是微如草芥。
他此刻心如明镜,于这步步杀机的秘案房内,所谓老实、本分、卑微、顺从……只会被视作软弱可欺,永远匍匐在他人脚下,承受无妄之灾。若不奋起自强,则今日之辱,仅为日后更为凄惨之开端。遂面归平静,缓声道:“向执事教训的是。黄某愚钝,办事不力,连累执事受罚,在此赔礼了。望执事……善自保重。”言罢,躬身一揖后转身而去。
向颜依稀听得黄裳远去的脚步声,后挪身缓靠门框,指缝间淌下的鲜血,已将袖袍晕开一片暗红。那句“耳聋了吗?”犹在脑中盘旋。然心中却惶恐日后不能分辨七音八律,终是再难抑住,渐起呜咽声。
陈语川直登塔楼顶层禀报枢密院回函。叩门入阁后,见房主杨简正俯身于案前,案上铺展着一张极大的熟宣,墨迹淋漓,赫然勾勒出一幅繁复阵图。图中以简笔绘出数十个持棒人影,彼此呼应,方位奇诡,此正是名震江湖的丐帮“打狗阵”。杨简执一管紫毫细笔,凝神审视图势,时而在某处人影间隙点下朱砂,又或在几处棍网连接处,勾出数道凌厉红痕,显是在推演破解之道。
陈语川躬身静候案前,不敢惊扰。待杨简朱笔稍顿,方将枢密院密函递送、向颜怠职、黄裳假手朱勔之事及惩戒向颜等事,条分缕析,恭声禀明。
杨简听罢,未即抬眼,目光仍胶着于阵图“坤”位上那处朱砂圈定的破绽,缓声言道:“密信假手外人,终是犯了房中大忌。这向颜掌管各路密探行踪,身系要职。既然已经处罚了他,量他以后,也不敢再犯了。”其声不高,却如寒风过耳。手中朱笔在那破绽处又狠狠一点,留下一记刺目猩红。
陈语川垂首敛目,余光掠过案上隐透杀机的阵图,肃然道:“属下统御不严,甘领责罚。”
杨简徐搁朱笔,声转沉缓道:“罢了,朱勔不过是个惯会讨官家欢心的弄臣,掀不起大浪。纵使他看了密信,也不妨事。”言罢,眼底忽的掠过一丝厉色,言道“倒是李彦这厮,这么多年,咱家居然没发现他身怀武功,竟能和我对上三掌而不死,可见此獠心机之深。”
陈语川心头一凛,沉声道:“属下无能,虽广布眼线彻查,然此人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杨简道:“此祸根绝不可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陈语川抱拳应道:“是。”杨简倦声道:“退下吧。”陈语川轻置密函于案,躬身退去。
阁内复归沉寂,唯有檀香缭绕,衬得杨简面目幽邃如渊。心念朱勔纵得密信,多半只当是寻常公文,真正令他如芒在背的,是那个重伤潜逃、心思诡谲的李彦,若是此人不除,必定后患无穷。
原来,杨简之所以未深究密信之失,实因此函暗藏玄机。其信笺乃秘制“隐鳞纸”所造,需以清水浸透,才能窥见真章。
先前枢密院内,童贯拆开密信,展开信纸。面上不过寥寥数行字迹,所书皆为叛将吴震东潜逃川蜀,业已伏诛等字样。童贯匆匆扫过,鼻中轻哼一声,又随手将那轻飘飘的信纸,掷入案旁青瓷鱼缸之中。缸中清水泠泠,几条斑斓锦鲤悠然摆尾。信纸飘浮水面,缓缓浸润。左侧空白处忽现缕缕朱文,书道:“百彦图将成,江湖门派根底尽握,宜先屠丐帮乌合之众。”
童贯目光扫过隐文,面色静如古井。信纸软沉水中,终被几尾锦鲤趋近啄食,化作几缕墨丝,消融于清水之中。
而朱勔离开枢密院后,一路穿街过市,返回自家府邸。
但见府门前,石狮雄踞,门楣高悬“朱府”两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入得府内,沿中轴线殿宇次第。最前面立有高阔照壁,其上彩绘祥云瑞兽,斑斓夺目。越照壁而过,方见宅楼雕梁画栋,轩敞恢宏,屋顶檐角飞举,气势俨然。仆役侍女穿梭如织,见朱勔进来,纷纷躬身施礼。
朱勔径往后花园行去。园中假山叠嶂,池水清澈,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其假山皆以太湖奇石堆砌而成,形态奇诡。他行至一尊状若蟾蜍吐水的奇石前,伸手于“蟾口”将一处凸起圆石按下,只听“喀喇”一声轻响,假山底部一块浑然天成之巨石竟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门洞大小的幽暗洞口,阵阵阴风自内倒卷而出。
朱勔闪身入内,洞口随即闭合。洞内石阶陡峭向下,壁上每隔数步悬有油灯一盏,昏黄灯火勉强映照着湿滑石径。下行十余丈,豁然开朗,乃是一间干燥宽敞的石室。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然壁上灯火光华,也难掩此间彻骨之寒。
内侧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石床上,一人盘膝而坐,身裹白狐裘袍,形态颓废,如同一截行将朽灭的枯木。其面色更是血色尽褪,苍白如纸。此人正是重伤遁迹之宦官李彦。
李彦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望向步入室内的朱勔。其嘴角勉强牵动,声音嘶哑干涩,问道:“公子……回来了。枢密院……可有秘案房消息?”
朱勔行至石床畔,见李彦形容枯槁,眉峰微蹙,沉声道:“你猜的没错,秘案房的追兵已经回来了。吴震东也已经死了。”
李彦道:“哦?是童大人所言?”
朱勔折身坐于石凳,哂然道:“哼,巧得很,让我碰到秘案房送信的,被守卫阻拦,这才托我将信件转交给童大人。我便偷看到了信中内容。”
李彦疑道:“不对啊,信使向颜怎会被拦?莫非……是圈套?”
朱勔道:“不是向颜,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头。”
李彦惊道:“老头?”
朱勔颔首道:“不错,确是老头。”
李彦心念一动,问道:“今日京中可有什么奇闻怪事?”
朱勔眸光一闪,疑惑道:“怪事倒没有,只是听说有一个乐曲大家,好像叫什么陈晋之,在桑家瓦子献艺,引动全城文人雅士趋之若鹜。”
李彦颔首道:“那就是了,向颜这小子痴迷音律,定是跑去听曲儿了。那公子拆开密信的痕迹,可曾被童大人察觉?”
朱勔淡然道:“纵有察觉,他童贯又能奈我何?”
李彦道:“那公子可曾看见密信中的暗语?”
朱勔眉峰稍皱,问道:“暗语?这密信还有暗语?”
李彦叹道:“既如此,那就是没能看见了。公子有所不知,杨老贼为防止密信被盗,特将紧要讯息隐去,需以清水浸透信纸,方能显现,常人是绝难发现的。”
朱勔冷哼道:“哼,这杨简倒挺谨慎。”言罢,目视李彦,柔声道:“难怪那封深夜送到秘案房的‘枢密院密信’,竟会引得杨简生疑,终致嫁祸吴震东,迫其叛逃。看来你是深知其法呀,却不知你是写了什么暗语?”
李彦面上挤出一丝笑意,牵动肺腑,登时呛咳起来,喘息稍定后,嘶声道:“我只不过是写了四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