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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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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5):聚义龙山寨

谭志伸手接回,心存疑窦的打量了胡岱一眼,未发一言。

胡岱挥了挥手,不复多言,转身步入铺内。

谭志、赵贲相视一眼,向小梁善挥手作别后,转身离开了铁匠铺,径往山寨方向行去。

待二人远去,小梁善黑乎乎的小脸溢满好奇。他迈着小短腿奔入铺内,直趋后院。凑至正对兵器架凝神而立的胡岱身侧,仰起小脸,怯生生问道:“师父,那个人的刀……是什么刀啊?您好像认得?”

胡岱被徒弟之声唤回心神,垂首望见梁善眼中那抹懵懂求知之色,沉沉一叹。旋即扯过一条粗木凳坐下,复拍了拍身侧矮凳,示意梁善也坐下。

胡岱沉声叙述道:“那把刀啊……它叫‘幽冥’,名字不吉利,凶煞之气甚重。其来历……牵涉到你师祖,也就是俺师父,小鲁班沈巧妹。”

“祖师奶奶?”梁善瞪圆双目,他只知师祖是个极其厉害的女匠师,师父极少提及。

“嗯。”胡岱颔首,目光悠远,追忆道:“那是……很多年前了,在苏州府。师父她老人家当时已是名满江南的铸剑名师,尤其擅长铸造锋利轻薄的快刀细剑。有一天,当地一个豪绅找上门来,此人名叫朱冲。是一个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家伙。他逼着你师祖给他打造一口能‘镇宅辟邪’的宝刀,要求极高,既要锋利无匹,又要坚固沉重,更须具凛然正气……”其语中透出刺骨寒意与深深鄙薄。

胡岱声线愈发低沉,抑怒道:“你师祖她心如明镜,给这种人铸刀,无异于助纣为虐。然迫于威逼,最终还是铸就了此刀。刀成之夜,寒光映月,锋芒迫人。她又亲手錾刻了‘幽冥’两个古文字。”

“幽冥?”梁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只觉此名阴森刺骨。

胡岱道:“对,幽冥。你师祖这是在骂他。骂朱冲这个人,不配用煌煌正气的刀,只配用这来自九幽地狱的凶刃。骂他就是个活在人间的恶鬼。不料朱冲那厮拿到刀,一看‘幽冥’二字,再傻也明白过来这是在咒他。当场就气得面容青铁。立时率家丁打手直扑师父居所,欲擒人问罪。”

梁善听得小脸煞白,急问:“啊?那祖师奶奶……”

胡岱淡笑道:“放心,你师祖是何等人物。刀一交出,她就收拾细软,飘然远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朱冲扑了个空,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既舍不得毁掉那幽冥刀,又深觉其名晦气,最终只将它扔进了自家地库,眼不见为净,让它永世不见天光。”

胡岱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想不到这幽冥刀竟流落到了此地,还落到了那个少年手中。能执此刀者,城府必深。唉……唯愿赵哥儿,能逢凶化吉。”

梁善听闻此话,惑然望向皱眉的师父。

胡岱环顾四周,问道:“对了,你师姐这都去了三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梁善被师父一问,呆滞目光愈显茫然,结巴道:“师……师姐……应该在达州。”

胡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颔首道:“嗯,估计也是。你去把风箱拉起来,别让炉火熄了。”梁善“哦”了一声,乖乖跑去前铺。

而此刻,胡尧正身处达州城中,一家名为《西悦客栈》二楼临街的客房内。她正坐在窗边一张方桌旁,呆望着窗外长街。目光不时的投向铅云低垂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显是心绪焦灼难安。

原来,她替谭志一行解围之后,便决定不再向东追寻,而是折身直奔此客栈。客栈老板娘,名叫“青棠”,是个样貌极佳的年轻女子。此女暗中驯养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异类信鸽。此鸽体型健硕,羽翼强劲,耐力与速度惊人,据传一日之内可疾飞两千里。胡尧多次前来,借信鸽传递信笺往江南小师叔处。

信鸽既去,余下唯有枯待,光阴流转间倍觉迟缓。她于客房之内,时起时坐,凭窗凝望,指叩桌案,声击心焦。

“笃笃笃……”敲门声忽起,不等胡尧回应,房门已应声而开。

一缕脂粉幽香随风涌入。门边倚立一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段窈窕玲珑。穿着一袭石榴红撒花襦裙,外罩浅杏色薄纱衣。乌云秀发松松绾作堕马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其慵懒姿态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流光。她生得极美,肌肤胜雪,一双含情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妖娆媚态,勾人心魂。朱唇微噙一抹似笑非笑之弧,更添几分莫测高深。此女正是“西悦客栈”老板娘——青棠。

年岁尚轻,却能在这鱼龙混杂的达州城,将偌大一间客栈经营得风生水起,纵是官匪两道,亦须卖其几分薄面。其手段与背景,绝非表面显露之柔媚可窥。

青棠莲步轻移,款款入室。目光掠过胡尧满布焦灼之玉容,唇畔笑意愈深。她径自落座于桌旁另一椅上,姿态优雅闲适,与胡尧之紧绷,恰成鲜明对照。

“哟,我的胡尧妹妹,”青棠声若浸蜜,甜腻中透着一丝促狭,又伸出点染蔻丹之纤纤玉指,虚点胡尧紧蹙的眉头,巧笑道:“瞧这小脸儿,都快皱成包子了。又在苦等江南那头儿的音讯么?”其声拖曳悠长,语带打趣。

胡尧思绪骤断,脸上微微一红,局促垂首,小声道:“青棠姐姐……你……你又来取笑我。”

青棠却不放过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一股幽香袭来。续笑道:“啧啧,姐姐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你这丫头,每回风风火火地跑来,只为往江南传信。然后呢,就窝在这小房间里,茶饭不思,痴望云天,跟丢了魂儿似的。待到信鸽归返,取了回信。哎哟喂,那小脸儿立马就晴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走路都带着风。”她故意一顿,觑着胡尧愈发霞红的脸颊,促狭问道:“快跟姐姐说说,江南那头……到底是哪位了不得的俊俏郎君啊?能把我们英姿飒爽、连歹人见了都怕三分的胡尧妹妹,给迷成这副模样?嗯?”尾音轻扬,满是好奇戏谑之意。

胡尧的脸颊瞬间红透,羞得直跺脚,娇嗔道:“哎呀,青棠姐姐,你……你别胡说。哪有什么俊俏郎君。我……我是在等小师叔的消息,是正事,十万火急的正事。”她急于辩白,反露欲盖弥彰之态。

青棠秀眉微挑,眸中刁钻之意更浓,故意拖长声调,曼声道:“小师叔?哦……原来是小师叔啊……”其拖长的语调满含玩味,显是不甚采信,或更愿揣测旁情。信手拈起桌上一空杯把玩着,笑吟吟地瞧着胡尧。

胡尧只得佯装怒道:“姐姐,你再取笑,我……我下次不来你这儿了。”

青棠掩唇娇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便是。姐姐知道你是办正事。不过嘛……”她起身走到窗畔,也望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面上笑意微敛,正色道:“我这信鸽虽快,但路途遥远,总归要些时辰,你也别太心焦。该吃吃,该喝喝,姐姐我这儿别的没有,热汤热饭管够。可别正事儿还没办成,倒先把自个儿熬坏了。”言罢,她轻拍胡尧肩膀,露出抚慰浅笑后,转身而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中复归安静。胡尧面上红晕未褪,心跳怦然,显是方才羞窘所致。青棠之戏谑虽令其窘迫,却也驱减了些许等待的沉重焦灼。她深吸一气,勉力平复心绪,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空,凝注云层深处。

牛面山下,谭志与赵贲归返龙山寨途中,于僻静山路处歇脚。方才集市上的压抑渐随山风散去,林间清气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爽。

谭志忆及胡岱异样反应及对幽冥刀之赞叹,便开口问道:“大哥,这位胡铁匠,似乎与山寨颇有关系?”

赵贲靠坐青石,面上浮起几分敬重之色,肃然道:“那是自然,胡大叔可是咱们龙山寨的‘御用’铁匠。手艺那是没得说,梓州方圆百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山寨里几位头领的趁手家伙,都是出自他手。”

谭志闻言兴致盎然,追问道:“哦?那寨主和几位头领用的什么兵器?”

赵贲挥臂比划,豪声道:“先说寨主,寨主所持乃一口‘金刚重刀’,那刀,我的个乖乖。刀身又宽又厚,刀背足有半寸,通体乌黑。听说是胡大叔以秘法,融了近百件上好兵刃,锤炼而成。重达一百三十斤,也就寨主能舞得动。一刀下去,断金裂石。”

谭志听得暗暗咋舌,一百三十斤的重刀,那董庆川膂力之强,委实骇人。

赵贲续道:“再说三爷。用的是一口‘关王大刀’,仿的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但形制稍小,更适合步战。刀杆是上好的铁木,刀头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三爷当年凭这口刀,那可是……”语至此处,声线陡然转沉,显是忆及何三爷断腿旧事。

谭志见赵贲语带哽咽,正色问道:“大哥,你之前答应过我,等我留下来就告诉我何三爷的腿到底是怎么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赵贲叹气道:“唉……此事啊,说来话长。兄弟可知道我们寨主以前是做什么的?”

谭志道:“董寨主倒是跟我说过。他以前乃是成都府衙的通判大人,是被府尹陷害了之后才上山做了强人。他还带着众人回去杀了府尹满门报了仇。”

赵贲颔首道:“不错,就是他们回去找府尹算账的时候,三爷才失去了双腿。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他们本不欲伤及无辜,实乃迫不得已,才出手的。”言及此,他又重重一叹,望向牛面山主峰,深邃难明。

谭志疑惑的望着赵贲,静待其叙说前尘过往。

赵贲道:“那狗官府尹,住在城西一座大宅院里,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寨主他们一路杀将进去,凡遇着官衣加身、执刃相抗者,皆是格杀勿论。一直杀到内院,终于把那狗官从卧房里揪了出来。寨主亲手结果了那狗官,大仇得报,兄弟们胸中恶气出了大半。看着满院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仆妇、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孩子。寨主心有不忍,不愿多造杀孽,便有意放了她们。他当时提着还在滴血的刀,看着那些妇孺,长叹一声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各自逃命去吧。’三爷当时就站在寨主身边,听寨主做了决断,大家准备撤走。”

这时,赵贲声调陡然拔高,切齿怒道:“可谁能料想,就在寨主转身准备离开之时。一个跪在人群前面、看似最为凄楚、哭嚎最甚的中年妇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直朝寨主的后心狠狠捅了过去。那毒妇离得极近,出手又快又狠。寨主当时背对着她,根本不及防备,眼看那刀尖便要透背而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离寨主最近的三爷,本能地大吼一声‘大哥小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将过去,以身猛力撞开寨主。只听‘噗嗤’一声,那毒妇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三爷的大腿根。更可怕的是,那毒妇见一击未中寨主,凶性大发。竟顺势抄起地上一柄钢刀,倾尽全力,反手横削三爷双腿。‘咔嚓’一声骨裂脆响,三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两条腿……从膝盖处……就那么……就那么硬生生……被那恶毒的婆娘给斩断了。”

赵贲言及此处,眼眶泛红,拳骨捏得咯咯作响,切齿续道:“血……喷得像泉水一样,三爷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在场众兄弟皆惊骇失声。寨主看到三爷倒卧血泊,两条断腿横陈身侧。双眸瞬间赤红如血,登时挥刀斩断了那毒妇双臂。凑近一看,方见其并非普通妇人,竟是昔日城中散播流言的怪异装扮之人。至此,寨主彻底明白,所有构陷皆是府尹布的局。他顿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抡刀斩下了那妇人的头颅。随后也不管跪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律杀尽。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忘恩负义、蛇蝎心肠之徒,为三爷雪恨。那一夜……府尹满门上下,从护院家丁至仆妇稚童,一个活口都没留……就连牲口都没放过。”

谭志静听至此,虽面沉如水,然内心却巨浪迭起。赵贲口中那“一个活口都没留”、“连牲口都没放过”的话语,宛若淬毒钢针,狠扎其心底至暗至痛之处。一股暴戾之念骤生,遂怒目狠声道:“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干。对待仇人,就该如此。什么恻隐之心,什么妇孺无辜,全是狗屁。仁慈?就是这该死的仁慈,害了三爷。若不是董寨主一时心慈,想放过那些看似无辜的妇孺,三爷何至于此。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你放她们生路,她们却只想掏你的心肝。斩草……必须除根。”四字既出,如魔音贯耳,森寒彻骨。

赵贲闻此厉语,瞧一眼满目凶光的谭志,心中不免发寒。自己结交的这位兄弟,竟也是这般凶狠。然转念思及其家破人亡之惨遇,也就不足为怪了。继而声音低沉下去,黯然续道:“后来,他们用门板抬着昏迷不醒、血都快流干了的三爷,一路逃到了这牛面山之中。三爷命大,硬是挺了过来。可那双腿……就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山风过林,松涛呜咽。谭志听完,更觉人性之恶,竟能歹毒至此。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幽冥刀,那冰冷的触感,透着江湖的血腥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