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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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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3):聚义龙山寨

赵贲一路小跑,径直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他轻推院门,蹑足而入。

院内,深秋斜阳透下几分凉意。但见何三爷正佝偻于老槐树下石凳上,颤手处理那两条断腿。其双腿齐膝而断,残肢末端裹着厚厚棉布。此刻,他正将两副模具从残肢上解下。模具乃硬木雕制,形似鞋履,并附有繁复绑带,底面镶嵌着几层厚牛皮,以免行走时声响过大。此正是他赖以蹒跚行走的“假足”,上面还沾有泥尘和磨损的痕迹。从前夜守山门至今,方得空卸此重负。

“嘶……”何三爷双眉紧蹙,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息。其残肢末端因久缚重压,已是红肿不堪,深秋的寒气更是加剧了那侵骨的幻痛与酸胀感。

这时,赵妈妈端着一盆热水自屋内步出。置盆于何三爷足畔矮凳,蹲身轻解其残肢棉布。见那创面红肿破皮,眼中疼惜满溢,叹息道:“这都一两天了,又走了那么些山路,这腿……唉!”遂取盆中温热布巾,敷于创处,动作极显轻柔。

“唔……”温热之气似稍缓那钻心之痛,何三爷紧绷的肩背略松一分。

赵妈妈一面悉心按揉残肢周遭筋肉,一面絮言道:“要我说,您就别再硬撑着去轮值守山门了。这深秋了,山上寒气重,您这腿哪受得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跟寨主说一声,谁还能挑您的理儿不成?”

何三爷闭目缓声道:“你呀,以后莫要再说这话了。山寨的规矩,每个头领轮值守山门。我何老三只是没了腿,又不是死了。这规矩……不能破。”其声不高,却透着磐石般的执拗。一阵秋风扫过,拂动其满面髯须微颤。

言谈间,何三爷微睁双目,恰瞥见赵贲蹑足而入。

赵妈妈顺其目光望去,见是儿子,遂问道:“贲娃?你不是在收拾丧仪后的东西吗,跑这儿来做啥?”

赵贲忙趋步上前,先向何三爷恭敬一礼:“三爷!”复转向母亲,憨笑道:“娘……我……我找三爷有点事。”

何三爷观其情状,温言道:“哦?何事?说吧。”言罢,又示意赵妈妈继续敷腿。

赵贲觑了觑母亲严厉神色,又望了望何三爷,深吸一气道:“三爷!是……是为了谭少侠的事。您既然已经答应他留下来了,我就想着……想着把今天缴获的那把宝刀送给他做礼物,权作心意。”

赵妈妈闻言,手上一顿,抬眼瞪向赵贲,斥道:“就为这个?你个傻小子,谭少侠的兵器自有寨主和头领们操心,你瞎凑什么热闹?三爷腿正难受着呢,你别在这儿添乱。”

赵贲梗着脖子,朗声道:“娘!我不是添乱,我是真心敬重谭少侠。三爷——”言至此处,他蓦地转向何三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仰面恳切相望。

何三爷却抬手,轻轻按了按赵妈妈手臂,示意其勿躁。复又凝目于赵贲,但见少年面庞因激切恳求涨得通红,眸中赤忱如沸,毫无作伪。这个心思简单的莽小子,为了一个初识之“少侠”,竟能跪伏跟前。将来也定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

良久,何三爷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手掌摩挲着自己光亮的头顶,缓声道:“好小子,倒是有心了。行吧,来……扶我起来,咱们去找雄老四。”

赵妈妈本欲再劝,然看到何三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终是轻叹一声,狠狠剜了赵贲一眼,叱道:“你呀,仗着三爷纵容,便连为娘的话也不听了!”

赵贲却是又惊又喜,忙不迭起身,小心翼翼与母亲一起,又帮着何三爷将那假足模具穿上绑好。事毕,二人便一同去往山寨兵器库。

兵器库位于山势东侧一悬空吊脚楼内,终年有精悍兵士轮守。四当家雄刚执掌此处,居于盘山道旁屋舍。此刻,身形魁伟的雄刚,正好检点完晨间缴获的兵刃。甫出库门,便远远瞧见何三爷在赵贲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过来。雄刚浓眉微聚,粗声问道:“三哥?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叫人来传个话不就行了?”言罢,疾步趋前相迎。

何三爷倚赵贲而立,仰面浑声道:“老四,开门。我要找口刀。”

雄刚并未多问缘由,洪声应道:“好嘞。三哥您慢点。”他一面搀扶何三爷缓步向库门行去,一面随口探问:“三哥,可是那关王大刀使不趁手了?想换个啥样的刀……?”

何三爷道:“不是我,是这小子想赠给谭少侠的。”

雄刚闻言,侧首瞥一眼面露郝色的赵贲,颔首道:“哦?赠给谭少侠……”

说话间,已至厚重的铁木库门前。雄刚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利落启锁。两名守卫合力推开沉重的库门,一股混杂着铁锈、桐油、皮革与积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空间颇大,依山壁凿建,幽凉干爽。几缕天光自高处狭小气窗斜贯而入,光柱之中浮尘游弋,更添几分静谧。近门处及两侧石壁前,木架石槽森然罗列着各式兵刃:朴刀、长矛、钩镰枪、铜锤、制式腰刀……多为喽啰所用,虽数量庞大,却显粗粝驳杂。其中不乏豁口卷刃、血痂犹凝者,显是战后未及清理打磨,透着一股沙场余腥。

库房中央,独设一张阔大紫檀长案。案上井然陈设数十件兵刃,寒光内蕴,锋芒慑人。有金玉镶饰的华贵佩剑;有乌沉沉的九环厚背砍山刀;有通体银灿的点钢枪头;更有几柄形制诡奇的弯刀、分水刺等异兵。件件皆被精心拂拭,于幽暗光线下沉凝如渊,寒芒隐现。

雄刚搀扶何三爷至长案前立定,赵贲紧随其后,目光早已被案上兵器吸引,好奇四顾。

雄刚指向长案,道:“三哥,您看,晨间缴获的几件好货都在这儿了。”又转向赵贲,朗声道:“贲娃,你看看,挑中哪件只管说。”

何三爷浑浊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兵刃,尚未言语,身侧赵贲却“咦”的一声,视线如钉般锁在长案内侧一口刀上。其刀鞘呈暗赤之色,纹理深沉,透着一股古拙沉厚之气。

赵贲按捺不住,手指那刀,语带兴奋道:“三爷,四爷,您们看那刀。今早那贼兵头子使的就是它。”

雄刚瞥了一眼,颔首道:“嗯,是这把。那厮功夫稀松,全赖此刀方能逼退谭少侠。刀……确是把好刀。不错,你小子有眼光。”

何三爷微一颔首道:“嗯,看着不错。拿过来瞧瞧。”

雄刚闻言,伸手便要去取。不料赵贲张臂一探,竟抢先一步。雄刚见状,不由笑骂道:“这小子,慌个啥嘛。”

赵贲屏息凝神,缓缓抽出刀身。

“噌——”一声清越龙吟蓦然响彻武库。但见刀身直脊单刃,锋长二尺,刃口一线幽光流转,寒气逼人,显然锋利无匹。刀身近护手处,刻着两个篆字,赵贲虽不认得,亦觉古朴苍劲,暗蕴玄机。

“好刀!”饶是何三爷见多识广,浑浊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精芒。

雄刚也赞道:“是好东西!那贼兵头子配这刀,真是可惜了。谭少侠用,正合适。”

赵贲爱极,迭声道:“对对对!再合适不过了。”

何三爷观其欢喜之态,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对雄刚道:“老四,就它了。”

雄刚爽然应诺道:“成!哈哈……不想这贲娃也知道结交好汉了。”言罢,信手自旁侧取过一具半新的牛皮刀套递予赵贲,道:“喏,套上。”

赵贲大喜过望,连忙接过,珍而重之地将刀纳入套中,束紧系带,牢牢负于后背。那沉甸甸的分量压于肩头,反觉胸中豪气激荡。旋即对二人拱手长揖,恭声道:“谢三爷厚赐!谢四爷成全!”面上难掩激动之色。

何三爷挥手道:“行了,东西到手了,赶紧去吧,别让谭少侠等急了。”面上虽显疲色,然眼底却透着对后辈的宽纵。

雄刚也咧嘴笑道:“好小子,算你有心。快去吧。”

赵贲这才转身,雀跃着冲出兵器库,身影迅即没入山道。

雄刚目送其背影消失,摇首含笑对何三爷道:“这傻小子……倒是一片赤诚。”言罢,小心搀稳何三爷,道:“三哥,您也累了吧?我送您回去歇息。”

何三爷微微颔首,倚着雄刚,拖着沉重的假足,缓缓离去。库门于身后徐徐关闭,将那满室琳琅锋镝与森然兵戈之气,复又封存于山腹幽暗之中。

时近黄昏,谭志于客舍中凭窗而立,正自盘算着如何在龙山寨安身立命、积聚势力以图复仇。忽听“哐当”一声响,房门被推开。

赵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促声道:“谭少侠!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言罢,反手解下背负的牛皮刀套,双手捧定,递到谭志面前。

谭志略感诧异,目光落在刀套上,问道:“赵大哥,这是……?”

赵贲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好东西。”眼中尽是期待炽热之光。

谭志接过刀套,入手微沉。他解开刀套顶端的皮扣,方露刀柄时。便失声惊呼道:“幽冥刀?”语声竟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赵贲闻言,茫然道:“幽……幽冥刀?少侠,你认得此刀?”

“噌……”一声,谭志猛地将刀身全数抽出。但见寒光流泻,刃口那一线幽芒,正是其刻骨铭心的印记。他沉声叙述道:“岂止认得,当日我便是仗此刀行刺仇家,失手被擒,幸蒙吴大爷搭救,这才辗转至此的。此幽冥刀……正是那授我刀法的蒙面人所赠。”言罢,眸中悲愤与失而复得之情,翻涌如潮。

赵贲听得目瞪口呆。觑见谭志悲愤容色,却不知如何慰藉,只讷讷道:“少侠……真不曾想到此刀竟与少侠有此等宿缘……”

谭志深吸一气,强抑心潮,将幽冥刀纳归鞘中。肃声道:“赵大哥!此刀于我,意义非凡。自家破人亡以来,能得赵大哥如此赤诚相待,实乃苍天不弃!赵大哥今后……万勿再以‘少侠’相称。”言至此,胸中豪情激荡难平,遂抱拳道:“谭志斗胆,愿与大哥结为生死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可愿认下我这个兄弟?”

赵贲听得此话,顿觉一股热血直贯顶门。他本就是个重情义的直肠子,对谭志早已是真心佩服。此刻遭逢这般肝胆相托、性命相许的厚谊,直激得心潮如沸,五内俱热。当下虎目圆睁,双手紧紧扣住谭志双臂,洪声应道:“说什么认不认的,能与你这样的英雄少年结义金兰,是我赵贲的福气。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两人无需多言,心意已通,随后在屋内设好香案,燃起明烛,案头置两大碗水酒。

谭志忽念一事,正色问道:“大哥,结拜之礼,长幼有序。敢问大哥贵庚几何?”

赵贲一愣,随即应道:“我是丁卯年腊月生人,今年整十七了!贤弟你呢?”

谭志抱拳道:“小弟是己巳年仲春生人,虚岁十五。”

赵贲闻言,喜色愈浓,一掌拍在谭志肩头,洪声道:“哈哈!果然。我痴长你两岁,那这大哥,我是当定了。”

谭志展颜一笑,躬身揖礼道:“理当如此!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礼。”

二人遂并肩跪于香案之前,神色肃穆,各执清香一炷。赵贲声若洪钟,率先祝告道:“皇天在上。”

谭志紧随其后,朗声道:“厚土在下。”

“我,赵贲。”

“我,谭志。”

两人字字铿锵,同声道:“今日在此,焚香立誓,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背誓忘恩,天人共戮,神鬼不容!”誓毕,二人同将手中清香高举过顶,深深三拜。缕缕青烟缭绕,直上屋梁。

三叩礼成,二人插香于炉。谭志拔出幽冥刀在左手拇指上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赵贲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咬破拇指。二人将带血之指先后悬于酒碗之上,血珠滴落酒水之中,交融一体。

谭志捧起一碗,朗声道:“大哥!饮此血酒,从此血脉相连,永为兄弟。”

赵贲亦双手捧起血酒,激越道:“贤弟!饮此血酒,此生同生共死,绝不相负。”

两人相视,仰头将碗中混溶二人热血之烈酒一饮而尽。辛辣与血腥味直贯喉舌,尽化沸腾如炽的兄弟豪情。

“大哥!”谭志声如激流荡石。

“贤弟!”赵贲应若洪钟震响。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敛于群山,龙山寨灯火渐次燃明。客舍之内,一场歃血为盟的结义,似烛火破寒秋,灼灼长明。江湖路远,生死同行。

次日,天光尚未露白,山寨笼罩于一片青雾与残星微光之中。谭志整束衣冠,携幽冥刀推门而出,径奔牛面山顶而去。约莫半个时辰登临山巅。但见此处地势开阔,中有一汪天然池库,水面如镜,倒映着将明未明之天光山影。池水清冽冰冷,寒气四溢,正是绝佳的僻静之所。

他缓步至池畔一方平阔巨岩之上。“锵……”一声清越争鸣划破山巅岑寂。幽冥刀应声出鞘,刀身在熹微晨光下泛着一层乌光。谭志单手持刀,垂于身侧,刀尖斜指寒岩。他缓闭双目,吐纳悠长,渐将心神沉入空明。再睁眼时,眸中精光暴涨,少年稚气尽褪,唯余《吴门十四斩》的凌厉招式在脑海中翻腾。

起手式方成,周身气劲自生,其身形骤如轻烟淡雾,刀锋自下而上斜撩,不等招尽,再转前刺,手腕微震,刀尖震颤嗡鸣。身形陡变飘渺难测,脚下步法诡谲莫常。刀随身走,舞动间留下道道残影,虚实难辨,刀光如鬼爪,裂空飞掠。刀势再一变,由极快诡谲化作连绵不绝,似滔滔黄泉之水,席卷而来。又接横削,弧光乍现,如黄泉奔涌,欲吞万物。转身一记斜斩,势大力沉,如黄泉摆渡之孤舟破浪,一往无前,沛然巨力莫可御之。前招未歇,又生异变,身形猛然前冲,双手交叠握柄,杀气冲霄。

清冽池水映着渐亮天光,山风划过松枝。谭志将十四招刀法施展一圈后,不等稍歇,又接连操演第二轮、第三轮,直至天光破晓。然此番他刚使完“修罗怒斩”的两招,顿感丹田气海空空荡荡,立时眉头深锁,撑刀喘息。

盖因其演练之法,皆是依吴震东所传精要而行,却不料内力耗损之剧,远超恢复之速。以他此刻内功修为,根本不足以支撑“吴门十四斩”最后几式的全力施展。若遇劲敌,强催后招,非但威力十不存一,更会因内力耗尽而陷入绝境。

谭志心念:“看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提升内力修为……”他沉浸思绪中,反复推敲着内息运转的滞涩之处。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那棵虬劲古松的浓密阴影里,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眼神初见他刀法精进时,掠过一丝赞许;待观其后力不继,拄刀喘息之状,又化为一抹了然,最终凝着一缕淡淡的忧色。

正值谭志拄刀调息,苦思内力瓶颈之际。一个洪亮中挟着喘息的声音骤然划破山巅宁静。“贤弟!贤弟!可算找着你了。”只见赵贲正沿着陡峭的山路奋力攀爬上来,额上满是汗水,显然是一路疾奔寻来。

谭志闻声收敛心神,转身望去,唤道:“大哥?你怎么找来了?”

赵贲叉腰喘着大气,应道:“嗨!要不是巡山换岗的兄弟说看见一道人影往山顶来了,我还真摸不着方向。你这练功也太刻苦了,天没亮就跑到这峰顶来了。”他抹了把汗,目光落在谭志手中的幽冥刀上,咧嘴笑道:“练得咋样?这幽冥刀配上贤弟的功夫,肯定更厉害了吧?”

谭志归刀入鞘,微笑道:“多谢大哥关心,略有感悟罢了。”

赵贲大大咧咧地一拍谭志肩膀,言道:“有感悟就好!走走走,别在这喝冷风了。练了一早上,肚子都饿瘪了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打打牙祭。”

谭志问道:“哦?什么好地方?”

赵贲道:“离牛面山不远处,有个李家集。集上有家茶馆,他家的糯米团子好吃的紧,保管你吃了还想吃。咱们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谭志心中一动。这李家集倒是个了解周边情况的好去处。遂点头道:“好,听大哥的。”

赵贲攀住谭志肩膀,笑道:“走,下山,哥请客。”

谭志遂与赵贲相偕而去,兄弟二人说笑着,身影渐没于蜿蜒的山道树影之中。

山巅池畔,重归寂静。那棵虬劲古松之下,一道玄色劲装身影缓步而出,至明处,方见其人竟是董庆川。他徐行至谭志练武的巨岩旁,举目遥望谭志与赵贲离去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欣慰与深沉的追忆。两个少年并肩而去的谈笑之姿,恍若当年自己与义弟吴震东的旧影。山风吹过,拂动其玄色的衣袂,形若石像伫立山巅,久久凝望着那条早已空寂的山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