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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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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5):战龙门(下)

谭志凛然道:“恶贼,亮兵器吧,免得说我欺你空手!”言罢,将幽冥刀一挺,指向杨简。

杨简淡然道:“好,咱家便陪你玩玩。”话音方落,右手并指一晃,未朝向任何人,只是凌空虚点。

却见侍立身侧的莫杳闻,手中黑墨细剑竟发出清越颤鸣,随即脱手激射而出,化作一道凌厉乌光直刺向谭志。细剑飞出的刹那,杨简紫影一闪,紧随细剑之后,扑向谭志。

谭志暴喝一声,面对飞剑与杨简,竟不退反进,幽冥刀青光大盛,自下而上斜撩剑身。足踏鬼影迷踪步,身形如烟似幻,险险让过杨简印向心口的阴柔掌风。

杨简左掌落空,右手已接住飞旋细剑。刀剑相触,清音乍响。那细剑在他手中柔若灵蛇,受刀锋震击竟未弹开,反顺势缠上刀脊,便向谭志手腕削去。

谭志刀身疾震,内力迸发震开绕剑,顺势刀锋横抹,如冥河摆渡人的长篙,横扫千军,拦腰斩向杨简。这一刀气势沉雄,试图逼对手硬接。

杨简眼中讶色微闪,未料其刀法精进如斯。当即足尖轻点飘身后撤,同时手腕疾抖,剑尖颤出点点乌芒,恰似泼墨山水间的潇潇雨幕,罩向谭志上盘七处大穴。剑气阴柔绵密,无孔不入。

谭志立时转攻为守,刀光回环如月照寒江,将周身护得风雨难透。吴门十四斩之精髓,尽在一个“快”字,招式攻守转换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二人登时战作一团,刀光剑影瞬息笼罩牌坊前丈许之地,片刻间已拆去二十余招。谭志刀法招式来回切换,身法飘忽,竟能与杨简斗得旗鼓相当。杨简心存顾忌,未敢贸然以掌法相搏,恐其使出降龙十八掌。

董庆川由赵贲搀扶坐定,双目如炬紧盯战局。见那细剑灵动刁钻,出招之疾、取位之奇实属平生罕见,不由为谭志暗捏冷汗。

旁侧孙猴子看得目眩神驰,低声咋舌道:“大哥,这就是吴大哥的吴门十四斩吗?这刀法也太快了,简直像是数十刀齐舞?”

董庆川道:“不错,此刀法精髓,尽在一个‘快’字。当年我与义弟切磋,也是讨不到半分便宜。只是……”他眉峰微蹙,“这其中运劲发力的独特法门,我却并不深知。看阿志使来,似乎比我当年所见,更多了几分诡变与狠辣。”

雄刚闻言,沉声接道:“我也在疑惑。分明见他将那十几招往复施展,为何威力却层层叠加,毫无呆板之感?那阉人功力虽深,竟一时难近其身。这中间的门道当真是奥妙无穷啊!”

石阶上其他头领皆颔首称奇,俱叹刀法神妙。

对面军阵,追影堂众人亦凝神观战。毕有鉴见谭志刀光疾若惊鸿,每每于毫厘之间化解杀招,眼中疑色暗涌。稍倾身向静立观战的陈语川低语道:“堂主,这吴门十四斩的招式路数,《百彦图》中不是有过记载么?房主理应了如指掌才是。可您看……”

陈语川缓声道:“图卷所记,乃吴震东当年在秘案房时所显露的功夫。而这谭志……”略顿一息,“他的刀法根基确是吴门十四斩无疑,但其运刀变化之意,似乎更进一层。你看他第六式‘修罗怒斩’接第三式‘黄泉摆渡’的那一招转变,刀势由横扫瞬间化为狂劈,全无征兆。若非房主以深厚功力相格,换作我等,恐怕已然吃亏了。”

支伍雁忍不住问道:“堂主,您是说……吴震东还留了一手?还是这小子自己悟出了新的变化?”

陈语川微微摇头道:“更可能的是,吴震东教给了他某些关键的心法应变的窍门。此刀法看似十四招往复,然何时用哪一招,力发几分、如何虚实结合,才是其真正的精髓。”

旁人低语未绝,场中鏖战已愈见激烈。二人自牌坊前空地一路斗至山道侧畔乱石林莽之间。身形起落如飞鸟,足尖点过嶙峋怪石,借力古木横枝。刀剑寒芒在林隙间明灭交错,惊得宿鸟纷飞。落叶被劲气绞碎,细枝应刃而断,岩石之上留下道道深痕。

谭志将吴门十四斩交错循环,竟衍化出近百种变化来。招式衔接无隙,更于旧力将尽时骤发新力,屡屡攻敌不备。

杨简虽内功胜过谭志,却忌惮降龙掌法未敢轻用拳掌。唯将内力尽贯剑身,招招直指要害,剑气所到之处,破木裂石。

交手逾百招后,形势渐生微变。杨简剑招虽依旧凌厉,然细看之下,那紫袍身影却不如最初自如。尤其在格开谭志的修罗怒斩之际,手腕竟微不可察地一颤,剑势骤现毫厘偏差。虽瞬息弥补,却被谭志一刀擦肋而过,衣衫应声绽裂,露出内里白色中单。

石阶处,雄刚浓眉紧锁,低声道:“大哥,有些不对啊。这阉贼的劲力……似有涣散之象?”

董庆川亦惊觉道:“不错,确实如此。真是天不亡我龙山寨啊!”

周炎抹了把面上血污,疑道:“他气息已现紊乱。这才打了多久?以他的功力,不该如此啊!”

孙猴子咋舌道:“莫非是阿志的刀太快,把他累着了?”

军阵那边,追影堂众人看得更为分明。毕有鉴面色微变,惊疑道:“堂主,房主的招式怎么有些偏了?步法也沉了。那小子刀法虽疾,却也不至令房主百余招内就落下风啊!”余众皆露忧色。

陈语川对毕有鉴之疑未置一词,只负手静观林间翻飞的身影。嘴角却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上扬,眼眸一颤,似早已料到此变故。

场中,谭志初时还以为是杨简诱敌之计,出招更加谨慎。然接连数回,对方那本该万无一失的杀招皆慢了半分,容他得以险之又险地避过。虽不明缘由,但复仇本能却催得他刀锋愈发狠戾,攻势更急。

杨简格开一记横扫,正欲反击,身形却猛地一晃,眉眼一聚。见刀光再度劈至,勉力相抗间竟被震退两步,只得纵身倒掠,落回山道空地。

谭志如影随形,再朝其后背斩出一刀。杨简旋身硬接之下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淤血,连退数步,萎靡欲倒。

追影堂众人悚然色变。

就在杨简摇摇欲坠之际,静立的陈语川身形一闪,向前疾掠数丈,稳稳托住杨简,关切问道:“房主,您这是怎么了?”

杨简喘息急促,眸光涣散,只觉真气逆乱,四肢渐麻。唇齿开阖间又溢出血沫,声若游丝道:“咱家……咱家中毒了……”话未说完,又呛出一口淤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陈语川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暗血,又抬眸掠过持刀而立的谭志和龙山寨众人,最终转头掠过惶惶军阵,貌似在寻找下毒之人。

谭志见状,眼中怒火更盛,岂容错失良机?厉声暴喝:“阉贼受死!”挥刀欲进。

毕有鉴、莫杳闻等追影堂高手齐声怒叱,立时抢步拦在杨简身前。支伍雁双镇纸横封,严则谦铁锏斜架,顷刻布成防线。十二黑衣客亦刀锋齐指,杀机再涌。

龙山寨众人岂会坐视不理。雄刚、孙猴子、周炎各擎兵刃相向。双方于山道间再度剑拔弩张,拼杀一触即发。

正值此时——

山腰处忽起惊雷般的呼喝,传遍山野。

众人抬头,但见残破箭楼之上竟已竖起旌旗,数十喽啰张弓搭弩,齐指下方官兵军阵。同时,山道上杀声震天。只见李锐率数百悍卒如洪流般倾泻而下,队列严整,刀枪雪亮。清叱声破空而至:“寨主!李锐来也!”

箭楼威凌于上,生力军突降于前,绝境中的龙山寨竟陡现反击之势。

官军阵中,士卒本就因杨简溃败而军心浮动,此刻见山寨援兵赶到,更显惶乱。许多人面面相觑,步伐渐乱,掌中兵刃竟渐显颤抖。

董庆川由众人搀扶站起,扬声道:“杨简,你既然输了,就请兑现承诺,撤兵吧。”

杨简面如死灰,借陈语川之力勉强立定,望过山腰箭楼,又扫视龙山寨众人与麾下部属。这位机关算尽的老宦官,终是深吸一气,闭眼蹙眉。再睁眼时,唇齿微动道:“大势已去……传令……撤兵……”

陈语川扶稳杨简,昂首朗声道:“房主有令!全军撤兵!”

追影堂黑衣客迅速收拢,将杨简护在核心。官兵各部闻令即动,后队转前队,盾牌手断后,弓弩手戒备,缓缓向山下撤去。

龙山寨众人紧绷的心弦至此方松。雄刚与董庆川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猴子长吁一气道:“他娘的……终于撤了!”

周炎以刀拄地,望向李锐,问道:“臭小子,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锐收刀入鞘,应道:“在山上遇到些麻烦,耽搁了时辰。”

周炎挑眉道:“什么麻烦?”

李锐遥望渐散的烟尘,答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炎淡笑道:“呵,还卖上关子了。”

寨中喽啰见官兵真个退去,随即爆出震天欢呼。或仰天长啸,或相拥而泣,泄尽一夜血战积压的惊惧悲愤。

唯谭志仍持刀伫立原地,双目盯着杨简退走的方向。灭门仇敌重伤溃逃,教他如何甘心?忽有一只宽厚手掌落上肩头,回首见是董庆川。

董庆川低声道:“阿志,我知你心中恨意难平。可这阉贼毕竟是朝廷权臣,若毙命于此,必引大军压境,山寨也再无宁日。适才观他伤势,怕是离死也不远了。风无痕既已死在你刀下,这仇也算报了一半。今日且先放过他,来日方长,不愁没有机会。”

谭志握刀之手微颤,喉间滚动数息,终哑声应道:“是,寨主。”缓缓收刀入鞘,不再望向山下。然心中仇恨之火未熄,只被强行压下。他面上虽听从了董庆川的劝解,目光低垂间,却仍有一丝不甘。

就在官兵退去、众喽啰欢呼雷动之际,董庆川扬手高声道:“静一静,安静。”待声浪渐息,他缓步走向石阶旁的梁子美面前,沉声问道:“府尹大人,您如今作何打算?”

梁子美仰首嘶声道:“董寨主,老夫已是死人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猴子抢步上前,怒喝道:“好!老子便成全你!”扬起碧波棍便要朝其顶门砸去。

“住手。”董庆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梁子美灰败面容上,“董某还有些事情想要向梁大人请教。且先委屈大人到山上暂住几日。”略顿一息,对左右道:“请梁大人上山,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梁子美闻言,闭目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任由两名喽啰架起,向山寨行去。董庆川由谭志搀扶登山。重伤的何三爷与林祥躺卧担架,被抬上山。余众亦陆续撤回山寨。

山风呼啸,卷散硝烟血气,兵戈铁马之声渐远。龙山寨经此浴血一战,终得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