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4):峰回绿林义气长
语至此节,柴氏兄弟观其神色,方觉其言非虚。柴江龙敛容肃问:“那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谭志遂将月前惨祸全盘托出。柴氏兄弟听罢,相顾无言,陷入沉思。
片刻后,柴江龙低声念道:“这朝堂中还有这等高手。”一边的柴江凤唯恐惹祸上身,遂挑眉示意大哥速撤,柴江龙心领神会,觉事有蹊跷,乃拱手相辞道:“阿志兄弟,我兄弟二人这就去召集江湖好汉,为谭家庄报仇。”言毕,二人起身疾出店门。
谭志愕然间不知所措,他未曾料到,方才尚且热情如兄弟,顷刻便陌路而去。
王有福与小灵巧见状,亦感困惑。探过身子低声问道:“小爷,他等为何匆匆离去?”
谭志摇头道:“唉…江湖人心,难以捉摸。”本知世道艰险,却未料及人心之变竟能如此之快。然此际孤愤翻涌,反激坚定自强之念,誓必手刃仇人,重振家声。
柴氏兄弟出了店门,疾闪入一旁幽巷。柴江龙抚胸喘息道:“幸得脱身快,否则那小子必定纠缠不休,非赖上我俩不可。”柴江凤嗤笑应和道:“就是,他自己都落魄至此了,还想借我们之力报仇,哼,真是痴人说梦。”
他们本是江湖浪人,惯于趋利避害,自不愿被谭家庄之事牵连。柴江龙又道:“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必自惹麻烦。”柴江凤点头附议道:“不错,何必为了他人之事劳心费神。”
正当二人庆幸之时,巷口暮色忽暗。但见董顺三人步入小巷,目光犀利的注视着柴氏兄弟。柴氏兄弟见其势盛,心生退意,方欲转身离去。然胖瘦随从疾步而前,阻其去路。
柴氏兄弟惊身回顾,昂首打量董顺。柴江龙朗声问道:“敢问阁下何故拦阻?”
董顺浅笑应道:“哦,没事,只不过想请二位帮个小忙。”
柴江凤冷笑道:“呵……此等请法,倒是少见。”柴江龙复问:“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董顺傲容答道:“牛面山上行,鱼化龙门过。”
此言一出,柴氏兄弟面色骤变,柴江凤低声惊叹道:“龙山寨。”
这一带无人不知龙山寨威名,董庆川陆地龙王之号,更是如雷贯耳,就连官府也无招应对。柴氏兄弟更是自知不敌,唯有俯首听命,候其调遣。柴江龙抱拳苦笑道:“原来是龙山寨的好汉,不知有何事差遣我兄弟二人?”
董顺观其态度转变,缓步近前,说道:“你二人只需将刚才店中那小子,悄悄地带到龙山寨,再卖给看门的守卫,就行了。”他深知达州非可控之地,若贸然对付谭志,难免再遇胡尧之辈,横加干预。故而欲将谭志一行诱至山寨之中,届时,无论生死,皆能任其摆布。
柴江龙虽存狐疑,却也不敢推拒,只得问道:“就这么简单?”
董顺暗自盘算,一旦谭志等人步入山寨,便如鱼鸟入网,难以脱身。再慢慢的折磨他,以去我被辱之名,遂答道:“对,就这么简单。”话落,再挥手示意胖瘦随从让开道路。
柴氏兄弟心中虽有不安,却也不敢违逆董顺之意,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兄弟二人疾行而返,柴江凤眉头紧锁,问道:“大哥,阿志这小子什么来路?居然和龙山寨结下梁子。”
柴江龙道:“不清楚,可这龙山寨我们也惹不起呀,就按那人说的办,把这小子送到山寨,咱们就撤。”二人于客栈寻人不见,便向店家打探了方位,循迹追去。
谭志恐生枝节,饭后赶忙登程,车驾直奔梓州而去。方出西城门,忽闻车后呼声幽咽:“阿志兄弟…阿志兄弟……”
王有福陡收缰绳,勒马停车,但见是柴氏兄弟气喘吁吁追来,便对谭志言道:“小爷,是刚才客栈那俩汉子。”
谭志闻言,急忙掀帘探身,欣喜念道:“看来是我错怪他二人了,说不定真是集结人马去了。”
柴江龙趋前言道:“阿志兄弟,你怎么先走了?”柴江凤鹰目微眯,附和道:“对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去联络人手吗?回来一看你竟然先走了。”
谭志见其诚恳,心中疑虑稍解,故面露赧然,未即应答。柴江龙见其犹豫,遂开口道:“阿志兄弟,眼下天色已晚,不如先到我二人家中暂住,再作计议。”
谭志抱拳道:“那就叨扰二位大哥了。”
二人见其松下戒心,柴江龙道:“既如此,那你且安坐,容我兄弟二人引路。”言毕,示意王有福驱马上路。
谭志于车马颠沛间,渐沉梦乡,浑然未觉时过三更。惟王有福频问:“路程还有多远?”而柴江龙则是虚指雾霭道:“快了,就在前面,不过十里之遥。”实则辕架彻夜未停,碾过荒郊野岗,惊起道旁栖鸦乱飞,翅影掠过车架,暗投如魂魅。
直抵龙山寨,天光初破晓。柴氏兄弟见守山喽啰,急忙步上石阶详谈。柴江龙恭敬执礼道:“大爷,这车上是我远房表弟,家中落难,有人吩咐我们,送他过来当杂役,也好谋个生路。”
喽啰审视马车,见车夫年老,便嗤鼻相拒。柴江凤急趋半步道:“车内表弟年轻力壮,正堪使用。”喽啰闻言,犹豫片刻,终颔首道:“行吧,年轻的五两,老的不要。”
柴江龙辩道:“此二人乃山寨中人特意吩咐我们送来的。”喽啰好奇追问:“谁啊?”柴江龙虚应道:“这便不可明说了。”喽啰思索一番,言道:“那就再添五两,共十两。”
柴江凤恐车夫生疑,急忙应诺:“好,十两就十两。”说罢,速纳银入怀,折返辕架旁。柴江龙引王有福至道旁槐树下,低声道:“这就是我们家,你们先上去,天气渐凉,我俩去给你们置办些衣物。”而柴江凤则是趁机取走厢内行囊。二人不待王有福追问,即转身疾步离去,影没晨雾中。
兄弟二人逃至石牛隘口,喘息甫定,惶然回睨,不见车驾追来,方得安心。正欲稍作歇息,忽闻马蹄声近,董顺三骑破雾而出。柴江龙不敢造次,忙不迭将谭志包裹奉上。
董顺接过包裹,细细检视,只得一面三寸见方的金牌,一面刻“口”字,一面刻“夨”字。其余衣衫杂物,被其抛于地上不顾。他冷音叱道:“行了,你们可以滚了。”柴氏兄弟如蒙大赦,仓皇揖礼逃遁。
三骑缓步靠向山门,金牌在董顺指间翻转如蝶。于数丈外闻谭志清音:“敢问此间为何山寨?”董顺高声应道:“索你命的山寨。”语透威慑。
谭志环视四野,暗思应对之策。只愿此处便是自己寻找的龙山寨,眼下唯有先进了山寨,再做计较。
这时,董顺策马靠前,俯视怀抱婴孩的谭志,问道:“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着了我的道。”
石阶上的众喽啰见董顺到来,当即俯首抱拳,齐声唤道:“二爷。”此董顺非是旁人,正是那陆地龙王董庆川之弟,龙山寨二当家。只见他一声令下,厉声道:“来呀,将他们押上山寨关起来。”
喽啰们持刀相围,谭志目眦几裂,王有福被吓的浑身发颤,不敢多言,奋力抱起受惊哭泣的小灵巧,靠近谭志身侧。四名莽汉以钢刀架颈,押其步上山寨。
谭志步履沉若千钧,心中充满了对柴氏兄弟的愤恨,暗想:“江湖险恶,人心果然难测,我对其推心置腹,竟反遭出卖。彼时还豪言气扩,转眼却作蛇蝎行径。若再相遇,定将其扒皮抽筋。”念想至此,指节攥得青白,眼泛恐恶杀气。顷刻间,他心性大变,暗誓不再相信任何人,定要让所有背弃自己之徒,付出惨痛代价。
晨风穿林,呼呼作响。谭志几人被押至寨门下,他抬眼望去,龙山寨三字赫然在目,心中稍感宽慰。便立刻对喽啰说道:“大哥,可否通报一声,请寨主相见。”
喽啰讥笑道:“哼,你当你谁啊,还想见寨主?”
此时董顺三人紧跟而至,问道:“怎么了?”喽啰急忙躬身回禀:“回二爷,这小子说要见寨主。”董顺睥睨谭志,冷言道:“就凭你,也配见寨主?”
谭志睚眦欲裂,膺中郁结如堵,心间暗忖:“原以为龙山寨乃侠义之地,不料竟是如此小人行径,眼下吴震东所托信物又被其夺去,恐难自证身份。”无奈只能强抑怒火,对董顺说道:“董头领,我与你并无怨仇,何必苦苦相逼?”
董顺未及答言,身侧瘦子抢步而出,咄咄逼人道:“哼,得罪了我们二爷,就得收拾你。”
谭志毫不畏惧,回应道:“有胆量便叫寨主出来一见,看谁收拾谁。”
董顺唯恐自己在达州劫道之事被大哥知晓,不敢在寨门多生事端,便喝令道:“好了好了,先把他押往后山石牢,我稍后再来处置。”说完,拂袖径直入寨。
四名喽啰押解他们避开寨门,绕寨墙而过,前往后山。崎岖险径过后,但见怪石嶙峋间矗立铁栏门,一喽啰上前启锁开门,再推搡谭志几人进去,复锁之后,四喽啰自行撤离。
铁锁碰撞之音,惊得怀中幼儿啼哭,谭志低声哄慰。王有福则是紧搂小灵巧,细语安抚。地牢之内空间狭小,潮湿阴暗,独见角落一方石榻。谭志环顾四处,强自镇定间思索对策。
王有福忧心忡忡,颤声问道:“小爷,现在该怎么办?”谭志沉声道:“眼下唯有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再逃出去。”王有福叹道:“唉,怎么逃?这可是土匪窝子呀。”谭志道:“我自有办法,现在只等那董顺前来。”
实则,谭志一路上刻意隐藏武功,不愿轻易显露。那日观董顺与胡尧交手,便知其非他对手。方才于寨门之处,本可挟董顺而脱身,盖因顾忌吴震东所托,担心寨中多是董顺之流,不忍心将孩子置于险境,故而忍耐至今。便是想探查寨主真容,看看是否值得托付。若寨主亦是奸诈之徒,他必另谋出路,以保孩子周全,万不可辜负吴震东之托。
此刻,幼儿哭声渐息,谭志盘膝而坐,闭目暗调内息。王有福揽小灵巧于怀,注视着铁栏门外山风卷残叶。
山寨之内,董顺得知吴震东之事,急忙赶往飞龙阁。途遇叶三郎匆遽而行,二人四目相触,皆有似曾相识之感,却又一时想不起对方身份,遂各自别过,反向而去。
董顺至飞龙阁,大步踏入室内,见董庆川正端坐书房之中。上前问道:“大哥,听说吴大哥出事了?”
董庆川见其到来,紧眉责备道:“这些天你又跑到哪儿去了?寨中出此大事,你才回来。”
董顺不以为意,傲然答道:“这不是入秋了吗,我想着多探听些豪绅恶霸的消息,也好预备山寨过冬之资。”说话间,一手取杯斟茶而饮,一手仍旧把玩着那方金牌。
董庆川道:“你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豪取强夺之事。山寨其他头领本就对你这二把交椅不服,你就不能争气些,莫要再惹是生非了吗?”
董顺怫然道:“哼,有什么不服?你是寨主,我是你亲弟弟,坐这二把交椅理所当然。”
董庆川见他如此顽倔,摇头叹道:“唉…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自恃高傲啊。算了,我懒得与你多言,说吧,你找我究竟何事?”
董顺见大哥无意深究,便问道:“大哥,吴大哥遇害,是真是假?”
董庆川蹙额应道:“现在还不确定,若是叶三所言属实,那就是真的了。”
董顺道:“哦……对对对,叶三,我说怎么这么面熟。”
董庆川见其异色,即问道:“什么面熟?”
董顺答道:“方才那离去之人,不正是当年吴大哥身边的小书仆吗。我曾见过他一面。”
董庆川颌首道:“不错,正是他。他所说震东兄弟遇害之事,虚实难辨,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唯有等探子寻到震东兄弟的妻儿,方能辨其真伪。”
董顺疑问道:“那为何放他离去?”
董庆川道:“据其所言,仇人藏匿于成都府中。雄刚等人担心此乃官府设下的圈套,劝我不宜贸然前往。眼下又没有十足把握证明他所说为虚,为免露出破绽,不得不先放他回去。”
董顺道:“原来如此,那可有探子回报?”董庆川双眉紧锁,起身面向窗外,摇首否然。董顺见大哥之态,慰言道:“大哥不必忧心,我这就出去看看有什么新消息。”随即撤步欲退。
董庆川转身吩咐道:“你顺便去叫三爷前来,说我有事商讨。”
董顺听罢,心中略感不悦,抬眼一瞥,告退而去。出了飞龙阁后,他低声计较道:“何事不能与我商议,非要找那个矮矬子。”
此刻的董顺只顾去处理谭志,怎会去请那何三爷。他眉峰骤敛,振臂召来一名喽啰,吩咐道:“你,去找何老三,说大哥有事找他。”喽啰领命急寻何三爷。
董顺则径奔后山而去,心中盘算着如何收拾谭志,报自己受辱之仇。
峰峦叠嶂间,虬松偃柏错落,朔风挟裹幽壑寒息。谭志几人身处牢洞之中,阴寒砭骨。王有福瑟缩隅角石榻,小灵巧蜷伏其怀,颤若风叶。谭志盘坐侧畔,催功暖躯,双掌护持襁褓婴孩。
忽见微光乍动,一喽啰缓启牢门。董顺负手徐入,冷言道:“现在可没人来救你了。”
谭志仅微启眼帘一瞥,复阖眸调息。唯王有福紧揽小灵巧,面露惧色。
董顺见其漠然,厉声叱道:“你还不求饶?”
谭志见其怒气勃发,仅轻声回应:“要杀便杀,何必废话。”实则暗中运劲,以防董顺突袭。方才睁眼之际,已见董顺立于三步之外,凭自己之功力,此等距离抵御其招,并非难事。
恼怒至极的董顺戾气勃发,大步疾出,骤发龙爪擒天式,右爪裂空贯顶,左爪隐挟后劲,直取谭志天门要穴。谭志瞋目间身形鹤转,翻掌拍出,巧截董顺腕脉,另臂稳护襁褓,婴孩犹眠未惊。
董顺瞠目难信,诧问道:“你会武功?”
谭志泰然应道:“我未曾说过我不会武功啊。”王有福观此异变,惊奇中暗生期冀。
董顺首攻受挫,怒意更盛,暴喝间再展龙爪锁喉式,直朝其咽喉要害抓去。谭志盘坐石榻,单掌翻飞拆招,真气激荡处,王有福骇然揽小灵巧贴壁如纸,唯恐罡风及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