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虎落平阳,血溅权堂
谭家庄骤遭倾覆,谭志孤雏飘泊如断梗。残阳泣血时,他匿身榛莽间窥故园焦土,拳抵虬根,目眦尽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语未竟,已踏月奔往松林涧,身影渐失于苍茫暮色之中。
子夜霜浓,空山惟闻秋虫之鸣。谭志情伤之际,拾枯枝代剑,舞若醉猿,数十招后,却是汗流浃背。
叶三郎仍是黑衣扮相,不知何时已立于树茂之上,俯观谭志武艺。忽见他屈指弹石,正中谭志左小腿,使其跌扑尘埃。
谭志痛起,仰面瞧见黑衣人,愕然道:“恩公,何故以此举相戏?”
叶三郎飘然落地,讥笑道:“此等招式,尚不如孩童嬉戏。”见谭志垂首以对,又道:“手耍树枝都不灵活,怎堪报仇?”
谭志闻“报仇”二字,膝行叩首,言道:“还望恩公明示,谭志感激不尽。”
叶三郎振袖生风,淡然道:“罢了,起来吧,我先授你一套刀法,再告诉你仇家消息。”
谭志喜极而泣,叩谢再拜,方才起身。
叶三郎心思缜密,为避口实,遂将“吴门十四斩”易名而授,言道:“此刀法名叫‘鬼门十四斩’,精妙之处,尽在一个‘快’字,若鬼魅之速,难以捉摸,共分有七式,每一式有两招。”言未毕,右手疾夺谭志手中树枝,身形一晃,大声喝道:“第一式,‘幽冥断魄’…”只见枯枝裂风,一斩而下,随即旋转身形,二斩连环劈砍而出,动若鬼魅索命。再叱:“第二式,‘鬼影迷踪’…”身形忽左忽右,枯枝所向,变幻难测。“第三式,黄泉摆渡…”身如驾浪,树枝横扫,势若冥河倒悬,气浪逼人。
叶三郎演毕,说道:“先练习这六招三式,看看你的悟性。”遂将枯枝抛向谭志。
谭志接枝初仿,如蹒跚学步颤手探足,然默识于心,几番复习后渐得形神。
叶三郎见其已有所悟,目含嘉许不发一语,悄如玄鹤隐入夜雾。
谭志见状,疾呼:“恩公……”夜风中遥遥回应道:“勤加练习,明晚再会。”谭志恭行一礼,回神之后,又聚心于刀法演练,直至天明,招式愈发接近要义精髓。
第二夜子时,月黑风高,叶三郎如约而至,见谭志犹持枯枝习练刀法,遂叱止其行,授以所携之物。乃是一口钢刀,直脊单刃,锋长二尺,泛着幽蓝光芒。叶三郎正色道:“此刀名曰‘幽冥’,锋利非常,你需善用此刀,昼夜紧练,或能有所晋升。”
谭志捧刀入手,但觉寒沁肌骨,感极而拜,立誓道:“恩公厚赐,自当铭记在心,刻苦练习,不负恩公期望。”
叶三郎道:“今夜我再教你这‘修罗降世’和‘魂断阴司’。”言罢,拾枝为刀,舞若流电。谭志执幽冥刀于一旁观习,目摄神凝。
时至第三晚子时,叶三郎已将刀法的最后两式,“修罗怒斩”和“魂归九幽”,悉数传授于谭志,然始终未曾露面真容。
谭志亦不敢僭问,只盼能得知仇人音讯,便问道:“恩公大恩,谭志无以为报,还求恩公能告知仇人下落。”
叶三郎斜睨而应道:“这些都是朝廷的人,他们意为扩充公田,所以才要迁走这西城的人,剩下不肯走的,那就只能刀剑相向。”
谭志疑问道:“扩充公田?”
叶三郎道:“不错,这扩充公田是朝廷的旨意,原本是为了清理荒田的,不料被人假公济私,滥杀无辜。你们谭家田地众多,他们也是为了你家的土地才动了杀心的。”
谭志闻之拳骨爆响,眸中赤焰灼灼,切齿道:“庙堂之高,豺虎竟藏。”复深叹一气,强抑悲声问道:“敢问恩公,这幕后之人又是谁?”
叶三郎默然片刻,说道:“此人明日便会亲往西城,届时你就知道了。”
谭志拄刀立誓决然道:“不论是谁,我谭志誓要为家人报仇雪恨,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叶三郎佯装劝道:“你的‘鬼门十四斩’虽有小成,但要对付这样的高手,还需从长计议。”再观谭志默无应答,惟抚刀沉思,窃喜计成,只待明日见分晓。
三日期至,秘案房一众行往西城。杨简安坐官轿之中闭目凝神,身着紫蟒袍缀金线云纹,首戴朝天幞头,镶嵌宝珠熠熠生辉。腰束蟠螭纹玉带,雕镂精绝,足踏玄缎朝靴,金丝盘螭纹与袍服相映。其官居大内总管,又执掌秘案房,权倾朝野,无人能撼。
吴震东与叶三郎骑马前驱,风无痕率众垫后。独李彦不见踪影,然众人素以阉侍视之,皆不以为意。惟叶三郎四下环顾,眉峰暗蹙。
吴震东见叶三郎神色有异,悄声相询:“三郎,怎么了?有何不妥?”叶三郎急答曰:“哦,没事。”语落,忽见一老叟血污满襟,踉跄闯入仪仗队列,嘶声喃喃:“吴大人…吴大人在哪?吴大人…”众侍卫拔刀驱赶,老叟遭推搡扑地。
吴震东急勒马回首,见老叟面容,遂跃下马来,趋前相扶,惊问道:“陈伯,此是何故?”此老者正是吴震东府中管事,今颤指泣诉道:“少爷…小少爷出事了…”
杨简于轿中静默如常,吴震东至轿侧告假,不等开口,他已探手出轿窗,以示准许。吴震东遂即策马而去。
前方叶三郎心中顿感惊慌,力捏缰绳,面容却不敢丝毫显露。
吴震东随陈管家所指,返还城中一荒宅,但见蛛网悬梁,杳无人迹。忽忆适才搀扶之际,觉其脉象沉雄,隐有真气流转,而府中老仆素不懂武艺,此中蹊跷昭然。警兆之余,担忧房主安危,遂返秘案房,欲调集人手。
及至大院,却见兵卒横卧,多已气绝,吴震东方寸大乱,见塔楼守将亦遭毒手。又急奔入塔,逐层而上,每层守将皆遇不测。
至塔顶,瞥见楼阁外人影闪动,未忍细辨,已拔刀杀将上去。但见对方相貌衣着与己无二,惊诧至极,交手数招,招式亦同出一辙,讶然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扮作我的模样?”
那人未作回答,仅抬手顾及了一下胸膛。
吴震东见此动作,心中笃定,必有盗窃机密,随即变招再攻。只见他提刀自下而上斩出,刃芒裂空而起,正是“吴门十四斩”之“黄泉摆渡”。
那人见刀势威猛,急挽朱栏,鹞翻至他背后。刀光掠过对面栏栅,木屑纷飞,“轰”声震耳。
吴震东就势回身,速发一招“风卷残云”,掌风凌厉。岂料敌手亦施“风卷残云”,掌势同样刚猛,两掌相搏,砰然作响,罡风激荡震落檐铃。吴震东纵身一跃,化招“龙腾九天”,腿若游龙,横扫而去。对手亦展“龙腾九天”,两腿相碰,力道相当,各自退后几步。
继而吴震东再出长刀,刃芒如匹练,气贯长虹。对手以掌作刀,掌风所至,竟也凌厉非常,堪与真刀争锋,每一掌皆拍中刀身要害,将其攻势化解。
刀光掌影,交织一片,铮铮之音不绝于耳。阁道狭窄,二人腾挪间震得飞檐簌簌,积尘漫天。
而秘案房一行人马,已至西城谭家庄外。叶三郎下马至轿前禀告:“启禀房主,谭家庄到了。”
杨简伸手欲揭帘,叶三郎见之,急以双手恭敬掀帘。轿夫压辕,杨简扶叶三郎之臂,步出轿外。四顾荒园,惟闻寒鸦聒噪。
而此时,谭志藏身暗处,心如擂鼓,拳握幽冥刀,全身气息收敛待时出击。
杨简忽觉一股杀气侵肌,霜眉微挑。谭志见机发难,身若离弦之箭,幽冥刀挟风雷之势破空而来。
叶三郎惊觉间上前护驾,却见杨简身形一晃,刀锋贴袍而过。谭志一击不中,变招未及,杨简已在肩不容发之际退出数丈。众兵甲蜂拥围剿,谭志挥刀护身,寒芒如月照梨花。
杨简见其刀法,冷哂道:“哼,吴门十四斩。”一旁的叶三郎闻言心惊,正欲进攻,却不料杨简身形再动,单掌似泰山压顶,向谭志袭去。
谭志只觉一股巨力逼近,被迫硬拼一掌,双掌相交,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涌入体内,身形便如败絮飘零,倒飞坠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杨简面不改色立于当场,显是一成功力都不曾用到。
杨简问道:“你是谁?从哪里学的这刀法?”
谭志挣扎欲起,怒目狠声道:“你这狗官,害我满门,我要杀了你……”
杨简拂袖下令道:“带回去,严加审问。”
叶三郎应声道:“遵命。”然其心中已是惧恐万分。
谭志被兵俑拖曳间犹自残声念道:“狗官…我要杀了你,狗官,你不得好死…”
杨简仰观谭家庄门楣。风无痕趋步向前,跪膝请罪,声线微颤道:“属下失察,致谭家余孽逃逸,请房主赐罪。”杨简道:“他的刀法,是何人所授?”风无痕答道:“属下必将严加审问,查明真相。”其额角汗珠滚滚而下。
杨简未再多言,返轿传令:“回城。”众兵卫闻令而动,原路折返。
秘案房塔上,吴震东与那人鏖战正酣,交锋已过百招,自塔顶逐层而下,打至第三层外廊。刀光掌影交错。那人一式空手入白刃,身形微侧,巧妙避开刀锋,左臂若灵蛟探海,径锁吴震东持刀之腕。吴震东急撤刃回削,不意对方右指运劲一弹,正中刀脊,铮然脆响中长刀脱手,钉于木柱之上,震得木屑纷飞。
吴震东虽失长刀,神色却不稍慌变,拳脚更急,如猛虎裂岩之势。一记重拳轰出,那人侧身欲避,却未料其拳法陡化虎爪掏心。只闻裂帛之声,对手衣襟撕裂,怀中黄绸包裹应声落地。那人正欲折腰拾取,岂料吴震东虎爪攫风已至面门,被迫连退几步。吴震东再趁势捡起黄绸包裹,狠狠盯视那人。
恰在此时,西城归骑蹄声渐近。那人知不可久留,随即翻身掠下塔楼。吴震东目睹此景,心知此刻难以辩解,只得拔出柱上长刀,跃下塔去,于院中犹迟片刻再攀墙追出,却已丢了身影,自顾懊悔叹气。
杨简率众归来,见院中惨状,顿觉大事不妙,一招瞬息千里移步塔下,又见守卫横卧于地,疾趋入塔。余众分散院内,寻觅生还者,风无痕发现一小兵尚存一息,指封穴道掌贴胸腔,度气续命。
杨简紧步登至塔顶,观楼道狼藉一片,登时怒冲内阁,至里侧暗紫色立柜前。柜高逾六尺,分上下两格,皆被紧锁。他打开上层铜鱼锁,展柜门现经卷书籍数本,凝神逐一校对,只见书名各异,有《东海》、《中原》、《北辽》、《少林》、《江南散客》和一些无名簿册,其中少林一籍最是宽厚,近半尺有余。北辽一册最薄,只得二三寸。此处卷籍记录着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绝学。
杨简检视典籍无缺,心下稍宽。方欲启下层铜锁,忽觉有异,大步榻前急翻枕下,惊察降龙十八掌秘籍不翼而飞,遍寻床褥亦无所获。他愤然转身,掌击桌案而碎,案上物事四散崩落。
院中兵卒苏醒,风无痕急问:“此乃何人所为?”兵卒声若悬丝道:“是…是…吴堂主……”言未尽而气绝当场。
杨简虽在塔顶,却凭浑厚内力,将小兵之言听得分明,忆及谭志行刺时所使刀法,和前几日枢密院令中秘语,心中对吴震东之叛愈发确信。
叶三郎遍寻秘案房,至回音堂见众人横卧,近前探其颈脉,方知仅为迷烟所倒。复至追影堂,堂内桌案狼藉,众人或卧或趴,昏迷不醒。忽见内室一青年男子手扶额头跌撞而出,文士装扮,正乃追影堂主陈语川。陈语川见叶三郎,问道:“叶副堂主,出什么事了?”叶三郎未答,疾步出门。
正当此时,大门之外传来声响,进得门来才见是李彦率五名仆丁,怀携小鹿而入。睹院中惨状,皆惊愕不已。叶三郎赶到,瞧见李彦,面色慌张且惊讶,心想:“这厮未免也太狠了,我当只是陷害而已,却不想是死路。”
再看李彦对视一眼叶三郎,眉间轻挑一下,浑若无事。
杨简自塔顶阁楼出,立于残廊凭栏处,俯瞰塔下众人,厉声敕令:“立即捉拿吴震东,查明真相。”众将凛然受命,星散四出,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秘案房无羁押之所,故三五小司将谭志押至柴房,缚于木柱之上。谭志气脉衰微,唇间血渍斑斑。
一小司手提幽冥刀,咂舌道:“这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好的刀?”另一小司道:“管他呢,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你说会不会又给化了…”几人低声议论,步出柴房落锁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