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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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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2):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向颜疾步出了厅门,转目皱眉一思量,又沿着廊道转入旁侧厢房。此间乃秘案房篆刻印刷司,其中不单印刻房中文书,朝廷的些许佛家道藏文献也在此刻印,后由枢密院上交至皇宫藏书阁。

室内长案累叠宣纸素笺若雪,旁设朱漆阁架,层列《开宝藏》印版,并《太平御览》活字范。隅置洮河石砚,松烟墨髓凝若玄玉,杂以枣木雕版清苦之气。

三位中年掌事文官身着蓝褐长衫,眉目间透着儒雅之气。案前一位长须者,面容清瘦,正执鼠须笔书写文录;左侧身材魁梧匠师,正持鬼头锉修整印版;右侧靠内那位,须发斑白,正以朱砂笔逐字校对勾画书册。另有七八青衣小吏奔忙其间,或持鬃刷试墨于校样,或将熟桐油匀涂版隙,更有捧《广韵》疾查冷僻字者。

众人见向颜推门而入,略抬眉峰,复又垂首各司其事。

《开宝藏》成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自天竺取经至汴梁译注,耗十三万枣木版始成,其版式阔大如屏,每纸二十三行,每行十四字,墨色沉如古潭,佛门谓之“汴梁体”。收录:佛说四十二章经、佛说阿惟越致遮经、杂阿含经、妙法莲华经、佛说阿弥陀经等众多佛教经典。其雕版印刷技术的运用,也为后世典籍刊印提供了范例。

《太平御览》成于太平兴国八年。宋太宗集千名儒士,参详前代类书,将天地万物分五十五部。涵盖天文、地理、人事、自然等众多领域,保存大量失传文献,记录古代科技成就以及反映唐代历史与文化,是当时最大的类书。也为宋代及后世的学者提供了丰富的资料,方便了对各类知识的检索与研究。其编纂体例和分类方法对后世类书的编纂产生了深远影响。

《广韵》成书于大中祥符元年,全书分五卷。共收字二万六千余,注文十九万余,分为二百零六韵。这部韵书为当时的诗词创作、语音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其注音系统和韵部划分,更是为后世的韵书编纂和汉语语音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是中国古代韵书的集大成之作。

向颜目光归至靠内手持书册那位,低声唤道:“老黄……来,过来。”说话间挥手急示。

此人名叫黄裳,年近五十,木簪束发,额带皱纹,三寸齐整花白胡须,身穿蓝褐长衫。平日里负责校对印刷刻字,为人憨直厌是非,不多与人来往,偶与向颜吃酒相交。此刻见其前来,遂挟书册近前,蹙额问道:“何事这般急躁?”

向颜引其至廊庑僻处,低声道:“就上次跟你谈的那事,就在今天。”

黄裳道:“哦,就是那个乐圣陈晋之来桑家瓦子演奏乐舞。”

向颜道:“对呀,这乐书百卷,涵盖儒雅,难得一闻呐。”

黄裳道:“那你去便是了。”

向颜道:“可这堂主刚给我派了差事。”说着自怀中取密函示之,再道:“您瞧。让我去给童大人送信。”

黄裳道:“那你是何意?”

向颜支吾道:“要不,要不您帮我跑一趟?”

黄裳惶然退步道:“罢了,我可不识得童大人。”

向颜道:“您去了一问便知。”

黄裳道:“切莫诓我,若误了大事,你我皆担待不起。”

向颜道:“老黄,在这秘案房中,我可就尊着您为大哥啊,这兄弟有事央求,你怎好相拒。”

黄裳闻此言,赧然垂睫,颊生赤晕。

向颜窥其窘态,左手揽肩相嘱,右掌已悄然将密函掖入其襟怀,说道:“不会有事的,您交了信之后再等着取了回信,我们在街南碰头即可。”言毕,又夺其掌中书册,向后振腕一掷,但见其准落于案旁书桶内。两人同步出了秘案房,一路低语相谈。

黄裳知难相拒,只得默受差遣。当下趋步疾行,朝城中皇宫行去。

不多时,便至皇宫西侧的枢密院府地,他凭手中密信,才得以踏入这枢府重地。穿过第一进院落,但见重檐歇山次第相衔,青砖墁地间日影移阶,飞檐斗拱,尽显皇家威严。偶抬眼四顾,殿宇高敞,梁柱皆以朱漆涂饰,雕龙画凤,栩栩如生。

至二重院落,朱门高耸,四守卫皆是身披铠甲,腰悬钢刀。见黄裳靠近,一侍卫上前厉喝道:“干什么的?”

黄裳深吸一气,拱手道:“奉命呈密信于童大人。”

侍卫打量他片刻,伸掌叱道:“交给我吧。”

黄裳道:“房主有令,需要亲手交给童大人。”

侍卫问道:“房主?秘案房的?”

黄裳道:“正是。”

侍卫道:“不曾见过你啊,以前不是向颜那小子吗。”

黄裳面露难色,说道:“向颜今日有事耽误,特换我前来。”

侍卫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规矩啊。”

黄裳惶恐道:“不曾告知什么规矩。”

只见那侍卫如同戏耍孩童般,取笑道:“那你就回去问清楚再来吧。”言罢便回岗而立,其他几名侍卫,斜目瞟了一眼,漠然不顾。

黄裳五官紧聚,进退失据,葛衫后背渐洇汗渍。

门吏所谓的规矩,便是索要常例银,他们平日跋扈已成积习,今见黄裳布衣萧然,睥睨如视草芥。向颜平素往来,早备得门敬茶资,方得穿庭过户。此番仓促托付黄裳前来,却未明示关窍,致使其呆立阶前,有路无门。

正当他踌躇不定时,忽闻身后清音言道:“什么规矩啊?我怎么不知道啊?”转身得见一位俊逸的青年男子,身着淡青长袍,腰系素色玉带,发髻整齐,横插玉簪,最是双瞳剪水,顾盼如星斗流转。

几名侍卫见来人,皆躬身齐唤道:“见过朱郎君。”

此人名叫朱勔,其父便是号称“花园子”的朱冲,曾在苏州献寺阁于蔡京,而得入官场。朱勔便专门搜求奇花异石,运往汴京,以迎合皇帝喜好,于枢密院亦是出入无碍。

黄裳观此人气度不凡,侍卫又恭敬相向,忙叉手长揖。

朱勔对侍卫言道:“你们何故捉弄于人?”

侍卫涨红面皮,强作狎笑道:“朱郎君,我们跟他闹着玩儿呢。”

朱勔侧首瞧一眼黄裳,道:“什么密信,交给我吧,我正要去见童枢密。”

黄裳面色泛白,嗫嚅道:“这……这密信需面呈童大人。”

朱勔闻言,冷斥道:“怎么,连我都不够格吗?”语毕正冠昂首,负手肃立。

侍卫见状,斥责道:“嘿…你这厮好不知事,朱郎君可是童枢密亲随,能帮你传信,那是你的福气。”

黄裳眉宇更皱,不知如何是好。

朱勔道:“行了,既然你不愿我助,那便算了。只是恐忧这密信事急,若是被你耽搁了,责罚下来……哼。”说罢,便要大步迈进内院。

黄裳仓促间唤道:“朱郎君稍慢。”遂探怀取出密信,躬身捧献,颤声赘言道:“劳烦转告童大人,属下在此恭候回信。”朱勔傲然转身,劈手取过信件,未作理会,自顾进往院中。

侍卫道:“你说你这老头,真是不通人世,你在这儿候着就是了,何须你多嘴。”黄裳无话相答,只得望影相候。

枢密院乃宋廷军机要枢,其内院格局森严,中轴为主,两厢屋宇对称而立。正殿巍峨,重檐歇山,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青石墁地,中有一条笔直御道,直抵殿门。正殿两侧,分列十二厅房,各司军事、行政之职,厅门悬有木牌,标明分署职责。各房皆有专人值守,处置各类军务文书。

其中河西、河北两房主事者正是童贯,掌管边陲防务及陕西一路兵事调度。

朱勔进入内院后,并未直去童贯所掌河西厅房,而是寻了个僻静角落。但见其以纤细小指长甲轻挑火漆,蜡封竟整片脱落,展信细阅间嘴角浮起冷笑。

而后又取髻上玉簪,蘸少许唾沫将封泥复原如初,显是惯做此事之老手。随即整衣,径往童贯厅房而去。趋入正堂之际,面上已换作恭谨神色,拱手揖道:“童枢密安好。”

案几后,童贯正端坐高背交椅,伏案批阅文书。其发髻高束,体貌威严,腮下少许胡须,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肩阔体健。见朱勔入内,略抬眼帘,淡然道:“哦,朱郎君。何事啊?”

朱勔快步近前,奉上密信,道:“苏州新得灵璧石,高近两丈,正遣人解送入京。”说着则顺手将密信轻置于案头,又退后两步。

童贯瞥见信函,便问道:“此乃何物?”

朱勔道:“哦,适才于门口,顺手接得秘案房文书,呈交大人。”

童贯闻言,面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方将笔搁下,伸手取过信件,以指轻触信笺火漆,道:“今日这封泥倒是塑得精巧。”其一眼便知端倪,然碍于朱勔善得圣宠,不便点破,故借言试探。

朱勔眼中精光一闪,喉结微动,强笑道:“许是秘案房新研蜂蜡所致……”他心知形迹已露,然自恃得蒙圣眷正隆,无人能奈其如何,随口以虚言相对。

童贯将信随手搁在案边,朗声道:“你适才所言何石?”

朱勔忙收心神,应道:“灵璧石,自陡壁上凿得。”

童贯道:“嗯,朱郎君费心了。”

朱勔道:“岂敢,为圣上效力,小可分所当为。”

童贯颔首道:“好,本官定于御前为朱家多进美言。若无他事,你且退下吧。”

朱勔拱手谢道:“那就有劳大人了,小可告退。”言罢,躬身退去。其心中窃喜,自以为瞒过了此节。

铜漏滴答声中,黄裳在阶前已候过三刻。西风卷枯叶扑上石阶,葛布衣领灌进阵阵寒意。忽闻朱漆门轴吱呀作响,朱勔阔步而出,腰间玉佩叮当乱响。黄裳疾趋两步,问道:“朱郎君,回信呢?”

朱勔靴履踏碎石阶枯叶,见黄裳佝偻身影趋近,只漫不经心掸了掸袖口,径自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懒得斜一下。唯留黄裳愣在原地,眼中热望霎时尽黯。

守卫见状,嬉笑凑近,戏拍其肩,怪语道:“哎呀呀,我说老头,你还不走,在这儿杵着干啥呢?”黄裳连遭羞辱致浑身战栗,攥拳使指节尽白,深嵌掌心。守卫复笑道:“你这老头真是个憨包,还在这傻等,是不是还想再陪我们耍耍啊?”

黄裳面赤如血,胸中恶气翻涌,唯觉颜面扫地,五内如焚,然力不能抗,徒见宵小于面前肆意妄为。

这时,童贯自院内徐步而出,立于门楣方见其身形魁梧,腰系玉带,上镂龙凤纹,栩栩如生,掌中捏着蜡封回函。守卫见之,忙躬身施礼,黄裳亦急转身拜见。

童贯目测黄裳,冷声道:“向颜呢?”黄裳道:“向颜抱恙告假,故遣卑职前来递信。”童贯道:“那他没告诉你这密信须面呈本官吗?”黄裳道:“确曾有嘱咐。”

童贯闻言,怒喝道:“哼,既知如此,那你还敢转手他人?”

黄裳茫然无措,抬眼打量几名守卫,欲辩原委,然转念想到,日后再不接这差事便是了,又何必徒惹厌弃。遂强忍此番郁气,垂首受责。

童贯继续斥责道:“倘有机密外泄,看你有几颗脑袋。”言讫,怒将信函“啪”地掷中黄裳额角,信笺擦面坠于足畔。童贯再冷哼一声,拂袖入院。

黄裳俯身拾起信函,目含屈辱不甘,然终不敢多置一词,只得默然离去。

四名守卫却在窃声议论:“他为何没有告发我们?”“不知道,不过倒有几分识趣。”“他叫什么来着?”“不知道,也没问呀。”然此四人焉能预料,此衰朽老吏,他日竟成彼等索命判官。

与此同时,且说汴京南街桑家瓦子,正自笙歌鼎沸,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