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塑尽诸神佛,立地成魔泣
吴震东自汴京西行至郑州,驻足于一家名叫《金泉客栈》的古旧馆驿。此馆驿虽不甚宽敞,却也分上下两层,楼下是客人们歇脚用餐之地,楼上则为客房。大堂人声鼎沸,堂倌穿行如梭,奉盏涤器忙而不乱。食客们或窃窃私语,或高声阔论,眉宇间各藏丘壑。
吴震东临窗静坐,桌上几碟小菜,外加一壶温酒,芳醑氤氲。此举只为饵诱追兵,替谭志争得半日脚程,安然上路。
忽听得二楼廊道传来沉闷足音,五怪身影渐现雕栏,几幅寒铁面具映着霞光,森然俯瞰楼下大堂。
吴震东心中一凛,五指已悄然按上刀柄。他知道这五怪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此番前来,断不会容他生离此地。只是竟不知这秘案房中还有这般装束的奇人,自己在江湖游历半生,都未曾见过。心中霎时思绪纷纭,想到爱妻死于其手,怒火骤起。
时至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吴震东的桌案上,他唤来跑堂伙计,声若闷雷道:“小哥,快将你店里的客人都散了去。”
店小二堆起市侩笑容,抹布甩上肩头,笑道:“爷,您是喝大了吧?这正是晌午时辰,客人们正要用餐,哪有将人赶走的道理?”
吴震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雪花官银放于食案。那跑堂眼珠霎时发亮,态度顿变,急忙点头哈腰:“好嘞,爷,我这就去办。”说罢,便转身驱赶客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愿多问,只盼挣了银子去,就想着随意敷衍几句。
但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位至堂中,击节唱道:“各位爷,各位官,听我来把妙事喧,朱雀街上百戏全,吞刀吐火赛神仙,何不前去观一观,唱得欢,说得巧,立刻起身往外瞧,立刻起身…往…外…瞧。”竟是扯起莲花落调门,却无人理会。
大都觉得戏笑好耍,反而引来拍案哄笑,更有促狭者掷出花生唤道:“这小二莫不是要改行唱大鼓?哈哈哈哈……”
绸衫掌柜见状,上前揪住小二后襟痛斥道:“你个没规矩的混账东西,发的哪门子癫神……”
正当此时,楼上五怪中的银面判官,从厅台旁的木楼梯悄步下来。满堂众客浑然不觉杀气浸梁,还各自取笑着老板骂小二。再见那怪缓拔钢刀,正欲挥杀上去。
忽见馆门外阔步迈进一条汉子,大喝一声道:“嘿…掌柜的,烫壶好酒。”声霹如雷,音震楼梁。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汉子身材魁梧,高近八尺,年约四十许。身穿赤红锦袍猎猎翻卷,腰横蛮带悬着青铜饰品,随步铿锵作金戈交鸣。格外显眼的是那硕大的皮革酒囊,上面绣着一个金丝狼头,显明不是中原人。他皮肤偏黑,面容粗犷,少许山羊胡,浓眉大眼间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态势。
一声大喝震得馆内众人耳膜发颤,连那银面判官也不禁动容,收刀回撤。堂中鸦雀无声,纷纷投眼观测。而壮汉自顾进来厅内,择空案落座。龙行虎步间自生渊渟岳峙之势,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掌柜见这位气势不凡的客人,不敢怠慢,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上前恭敬的问道:“客官远道而来,不知想吃些什么?小店虽小,却也有些拿手好菜。”他直立一旁,只与坐着的汉子齐首,可见其身型高大。
壮汉微微一笑,声如洪钟,说道:“听闻此地有一味‘醉鸡’颇为有名,便来一份尝尝。再烫一壶‘金泉’,要最陈的。”
掌柜连声应诺,堂倌一旁吆喝道:“醉鸡一只,金泉一壶。”尾音拖得老长。随着吆喝声起,堂内众客又哄闹起来。
此刻间,楼栏五怪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银面判官寒铁面具微微侧转,目光掠过壮汉周身,似在估探其来历和实力。而窗边的吴震东,只是瞟了一眼那绣着狼头的酒囊,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冷笑。馆内的气氛再次凝聚,众人却未有半分察觉。
馆驿门前人进人出,热闹非凡,店小二端了酒菜给那壮汉道一声大爷慢用。再见白骨骷髅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其他三怪则在二楼过道上,缓步向吴震东的头顶靠近。秋风穿堂而过,五怪缓拔钢刀,杀机四伏。近前的食客见此一幕,纷纷落荒而逃。
登时,门外勒马嘶鸣,再次惊破了馆驿内的紧张气息。只见两个骑马的男子,各自一件羊皮大氅披在肩上,露出内里绣有狼图腾的皮甲。腰束铜扣腰带,挂着一把宝石弯刀,鞘刻精细花纹彰显工艺。两人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二,进往大堂,正巧与外逃客人抢撞上,不由怒喝一声。
入得厅堂,径直走向刚才进来的高大汉子客桌前抱拳施礼。左首男子压低嗓门道:“爷,我二人在汴梁城中四下打探,不曾探到义兄的消息。”话音忽止,眼角余光斜掠那银面判官一眼,又道:“江南的弟兄回报,亦无音讯。”说完再瞥了一眼白骨骷髅怪,犹如猎户瞥狐兔。
端坐的壮汉听闻禀报,面容不改,只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渣滴落,更显其豪放本色。他放下杯盏说道:“入秋渐凉,你二人先回去,我随后便归。”两男子抱拳应诺,转身而去,步履间带着北方汉子的雄浑魄力。
馆驿内,越来越多的客人,被五怪的杀气所逼,纷纷逃退。掌柜和仆役也察觉不对,急躲于柜台之内。然处混乱之中,那壮汉却兀自安然吃肉饮酒,不被哄扰所乱。他五指如钳撕下焦黄鸡腿,油星飞溅,酒肉之香四下弥漫,与满室肃杀截然不同。
霎时间,五怪同时发难。楼下二怪青锋翻飞,直扑吴震东。二楼三怪钢刀贯下,木屑纷飞间楼板洞开三尺,三道刀光如恶蛟出洞,齐取吴震东天灵。
吴震东虽内伤未愈,但身手依旧敏捷,左踏巽位避过贴地扫来的刀光,右手长刀反撩而上,迎住上方破廊而至的三口青锋。岂料五鬼阵法暗合五行,刀势如浪叠三重,寒光所至,无一幸免,桌裂椅断,碗盘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吴震东手中长刀仍似银蛇吐信,招招皆带玉石俱焚之势。五怪虽仗势人多,却总被森寒刀气迫退,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方数个回合之后,吴震东气力渐弱,耳畔渐闻嗡鸣,步法败退。五怪阵势骤变,钢刀如雪般齐铺天地。吴震东被浸血木方所绊,身形踉跄间无力招架。
忽闻裂空之音响起,一个酒坛子横空飞来,直朝那黑铁鬼面怪激射而去。那怪心中一惊,急撤劈向吴震东的刀招,慌忙举刀相迎。只听得“咔哧“一声,刀击瓮碎,酒水四溅,那暗劲之强,竟将那怪震得往后摔了个跟头,钢刀也险些脱手。余下四怪攻势顿滞,齐时望向那甩出酒坛子的壮汉。
只见那汉子饮尽杯中酒,掷盏于案,再侧身面向五怪,目光扫过鬼面,昂首朗声道:“五位以众凌寡,非好汉所为啊。”
五怪听闻,皆思量着刚才酒坛子一招,也不敢妄动。带头的青面獠牙怪踏前半步,以腹腔发声,言道:“不知尊驾何人?要来趟这浑水,我等有令在身,不便多言。”话音在梁柱间往复折射,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再见那汉子音色洪亮道:“在下复姓‘耶律’,单名一个‘寒’字。”
五怪一闻,不禁身体一颤。就连倒地的吴震东也甚为惊讶。青面獠牙怪恭敬道:“原来是辽国高手雪原狼,失礼了。”
耶律寒朗声笑道:“哈哈……在下多年不入中原,不曾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号。”
青面獠牙怪还刀入鞘说道:“我等虽久居沿海一带,但是八年前的少室阙一战,天下尽知,尊驾大名,岂会忘记。”
耶律寒再大笑一声:“哈哈哈哈……那今日便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可好?”
只见那怪回首相顾,虽覆面具难窥神色,然悒悒之态毕现。五怪面面相觑,踟蹰片刻后彼此颔首。青面獠牙怪趋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尊驾高义,我等依了,就此别过。”
耶律寒振衣起身,还礼道:“如此就谢过了。”其身高扩臂立于驿馆堂中,顿显屋宇狭仄。
青面獠牙怪仰首微睨,亦为其魁伟之躯所慑,遂踏槛而出,余下四怪收刀入鞘,紧随其后。
待其出了店门,掌柜和伙计这才从柜后股栗而出。但见堂中案倾几摧,瓷裂羹倾,狼藉满目。掌柜睹此惨状,拊膺大恸,双腿一软瘫坐于地,仰天哭嚎:“我的老天爷啊……”
伙计们相顾愕然,虽惨然欲慰,竟无言可劝。掌柜以袖掩面,声若寒鸦:“这可如何是好啊……”店内喧阗尽化呜咽,唯闻掌柜悲声与伙计默然。此猝遭此劫,于市井店肆而言,实为覆巢之祸也。
耶律寒见掌柜委地悲泣,探怀取出一大锭金子,朗声一喝:“伙计,接住!”未待言毕,振腕掷出,金锭破空而去。小二惶接入手,只觉沉甸欲坠,定睛一看乃是赤金一锭,不由得喜溢眉宇。未及拂尘,便急趋掌柜侧畔。
掌柜泪眼朦胧中,瞧见耀眼金锭,疑目难信,颤手承掂其重近二十两有余。哽咽稽首道:“大爷……这…这…多谢大爷。”
耶律寒道:“去收拾一间上房,给这位大爷养伤。”掌柜和伙计诺诺连声。
吴震东勉力支身,正要开口称谢,耶律寒却已扬掌制止道:“且慢,你是谁我不想知道,但这魔尼怪为何会出现在中原,我倒是颇为好奇。”
吴震东闻言一愣,他原本就不知这五怪根底,此时听到“魔尼怪”三字,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便细声问道:“尊驾所言‘魔尼怪’,我全然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来历?”
耶律寒缓缓坐下,见其神色恳恳不似作伪,便详释道:“这‘魔尼怪’,乃是江南‘魔尼教’中的护法,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然这‘魔尼教’向来隐秘,不与中原武林往来,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请动这五位魔尼怪来中原”
吴震东闻之,胸臆翻涌,暗想:“秘案房之事,向来神秘莫测,江湖中知之者甚少。论其势力,若要请动天下什么人,并非难事。然而这房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轻易泄露。”虽绝义于秘案房,然其心中仍存故剑之思,既念袍泽之谊,亦畏房规森严。他深知,机密一旦泄露,恐启江湖血雨,累及无辜甚众。
耶律寒见吴震东不愿明言,便说道:“也罢,既怀难言之隐,那就莫要说了,小二,扶他上楼歇息。”
吴震东躬身道:“多谢尊驾救命之恩,我……”
言未竟,耶律寒振袖制止道:“行了,闲话毋说,告辞了。”之后便大步踏出门去,未多作逗留。
吴震东被堂倌搀扶上楼,入厢阁后于窗隙外窥,心想:“这五怪定会趁着耶律寒远去而折返,只恨我内伤不愈,不然定要报这杀妻之仇,眼下也只能昼伏夜行了,只是不知道阿志他们到哪里了。”思念至此,不由一声长叹。
宋辽之间,近年来互通商旅,使节络绎。且在每岁正旦、双方皇帝生辰、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等节日,都会互派使臣并赠送礼物。宋馈辽以金樽玉食、绫罗绸缎、时果香茗,而辽报宋则贡良驹、海东青、兵戈之属。
雪原狼耶律寒,乃是辽国统军司大将,又身居辽国安抚使高位,掌管西南面安抚司。肩挑边境军事防御重任,率领着一支百人铁骑,皆是精锋悍勇之士,所向披靡。八年前于中原少室阙一战,声名大噪,威震江湖。
辽国天祚帝继位,耶律寒随传讯使臣入中原,半年未归,则为寻找义兄下落。少室阙一役之后,便不曾相见,如今已至初秋,此行又只能作罢。无奈端坐战马望斜阳,唏嘘策马而去。
旭日初升,于翠山曲水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集市,随着霞光照映逐寸苏醒。此间为成都府梓州一带的小市集,以李姓族人聚居而得名“李家集”。早年战乱时,因其处于大宋边界地带,西进吐蕃,南往大理,故而也迁居了不少外姓人。
土墙灰瓦的屋舍错落有致,烟雾环绕夹裹着早炊的清香。鸡犬相闻间农户们纷纷推门而出,始于劳作。集市东头的铁匠铺炉火已燃,一中年壮汉挥舞着铁锤,敲打着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石街两旁舍檐朱蒜垂悬,偶闻几家店铺门板“吱呀”作响,掌柜陈货列柜,迎客开张。集市西头茶馆,老板擦桌备盏,待客落座。
此刻,一铺肆门板第次卸下,忙碌其间的是一位霜鬓老者,布衣芒屩。铺内四壁上和中间货架上,尊列各式各样的神像:有整木雕刻、石头凿刻、陶瓷烧制。其制巨细殊形,法相各具:菩萨低眉蕴慈悲,道君鹤氅含仙骨,罗汉怒目摄威仪。每尊皆刀笔通神,蕴含着各自的传说和神通。店铺里侧一张整木长桌横设,案上有几尊正在塑形的泥胚,和还未烧制的成像。
此铺虽小,却也是李家集上一道别致所在。过往的行旅,总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敬畏相向。在这方寸之地,承载着世人对平安吉祥的祈愿。
老者轻轻地拂去神像上的微尘,阳光透过门楣,照得浮尘如金屑翻飞。此老乃陇西宗氏后人,年近六旬,家传雕刻塑佛技艺,早年战乱随祖上迁居至此,便成了这一带闻名的塑佛大师。
这时,斜对面的铺子中,一白发白须,身穿深色长袍的老人,见宗老开门,问候道:“宗老爹,早啊。”宗老回礼应道:“李老,你也早啊。”
那李老店铺门口,高举“米”字一旗,店中大小缸斗,装着各种米面粮食。俄而内堂转出一老妇,银发霜鬓,笑揖相呼。
这李老夫妇,年不过六旬,却是颜若风霜,发尽皤然,盖因膝下二子俱殁于兵燹,椿萱骤承断鹤之痛,终使青丝化秋霜。
宗老铺中,后堂布帘掀动处闪出一壮硕汉子,但见其短褐围裳沾泥带土,袒臂扎袖露出铁铸般筋肉。此人正是宗老独子宗文,也是传承了父亲的手艺,是一名塑佛匠。
只见他猿臂轻舒,负起檀木匠箱,旧革带斜挎肩头,朝铺外走去,口中说道:“爹,我走了,估计今天就能完工了。”
宗老兀自俯首雕琢泥胎菩萨,刻刀游走如春蚕食叶。闻言抬首,眸中精光乍现复敛,缓声道:“阿文,若是道长布施银钱,万不可受。道长行脚天下济世度人,德行无量。我等施工塑像,不能只为钱财,但求广积功德啊。”话音落时,刀尖正点在菩萨低垂的慈悲目上。
宗文点头应诺道:“知道了,爹。”
忽闻帘后环佩轻响,又步出一位怀抱婴儿的妇人,青帕包头难掩新为人母的温润喜气,粗布衣衫反衬眉目宛然,正是宗文发妻王阿月。
王阿月轻启檀口道:“文哥,早些回来,今宵儿子整月。”语未毕,怀中婴孩忽绽笑靥,恰似菩萨掌中莲华初绽。
宗文闻言,面上掠过柔色,望了一眼妻子,点头应过后,转身大踏步而去。门外晨光泼洒,照得匠箱铜扣灿若金钹,竟似诸天神佛含笑目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