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5):虎落平阳,血溅权堂
时近寅时,秘案房内静谧无声,柴房门前两小司低头打盹。忽有石子如流星般飞至,先后击中二人颈项,顿时力竭身软,瘫倒在地。
吴震东闪身入室,见此人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染血迹,被绑于木柱之上。他急忙上前,解开绳索。谭志惊觉间正欲开口,吴震东轻点其胸前要穴令其昏迷。随即背负谭志,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秘案房。
行至西城外,吴震东忽感背脊湿热,随即驻足查看,只见谭志口中鲜血直喷,已浸湿衣服。眼看将至谭家庄,欲先到庄上再计较,却又恐其不受颠簸而丧命。情急之下,吴震东急度真气护其心脉。
谭志缓觉间欲回观恩人,无奈身体虚弱,无力动弹。吴震东见其苏醒便说道:“不要动,不要说话,跟随我的真气调息经脉。”随即两掌排于谭志后背。谭志也立刻调整呼吸,双掌互平于丹田处,顿感浑身热气上涌,真气流动。
卯时初刻,两人收功撤掌。谭志转身跪地叩首道:“多谢恩公多次救命之恩。”
吴震东听得此话怒冲天灵,呵斥道:“谁是你恩公?快说,你到底是谁?”
谭志惊觉声异,急忙起身问道:“你并非前几日的恩公,你是谁?”
吴震东见其起身,猛地攥住其衣襟,厉叱道:“我能救你,亦能杀你,快说,你口中的恩公究竟是谁?”
谭志见其神色凶恶,不敢轻言身份,愣了片刻,答道:“我……我叫阿志,那恩公是前几日也曾救过我的人。”
吴震东见少年露出怯弱之色,心中稍软,松手续问:“那人是谁?”
谭志稍松一气,整理领口,答道:“他一直蒙面装扮,我也不知其长相,他也不愿告诉我姓名。”吴震东道:“那他有什么特征?”谭志道:“并无明显特征,只是不曾见他使用左手,似乎有伤。”
吴震东沉吟不语,缓缓转身思忖此线索已断,又问道:“那你的功夫也是他教的?”
谭志答道:“他告知我仇人下落,还传授我一路刀法,叫‘鬼门十四斩’。”
吴震东回身怒斥道:“什么‘鬼门十四斩’,那叫‘吴门十四斩’,乃我吴家独门刀法。”
谭志听得此话,满面狐疑。
吴震东长叹一气,说道:“他告诉你仇人下落,让你用我的刀法行刺,好栽赃陷害于我,又扮作我的模样行窃,让我罪行坐实,此计着实严密。”话音刚落,眼神一亮,伸手探摸胸中包裹,顿时心生主意,暗自思索:“若是将秘籍归还,再当面对质,虽不能抓住真凶,却能洗脱我的嫌疑。”想及此,方才面露缓和之容。对谭志言道:“你需跟我回去,陈情事实。”
两人一番交谈,谭志早已猜及大概,疑惑道:“你和那狗官是一伙的?”言说间惶然退步。
吴震东见他有逃跑之意,却也不急,问道:“你究竟是哪派门下?有何仇怨?”谭志恶目相向,频频摇头,忽地转身急奔。吴震东挥手一击,一道真气朝谭志射去,正中其腰间,顷刻僵立不动。
吴震东上前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过你放心,我定能保住你性命,你只需替我证明清白,无人能伤你。”言语间,又审视一眼面露愤然的谭志,再道:“你若应允,就闭眼回答。”谭志无奈只得阖目应下。吴震东欣慰一笑,以二指点其胸口。谭志喘息不定,自感卑微。吴震东道:“跟我走。”二人一前一后,向谭家庄行去。
刚至庄前,见门户大开,院内惨嚎裂空,顿感不妙,立刻飞奔进去。恰睹一把钢刀迎面劈向吴夫人。吴震东目眦尽裂,掣拔腰间长刀,运足内力,猛地掷出,金铁交鸣间震偏钢刃。刀势未尽,竟回弹刺入厅门柱上,木屑四溅。心下骇然,此全力一击仅将其兵刃震偏,足见执刀者绝非庸手。
但见追兵共五人,头戴鬼魅面具,身披黑色长袍,隐约可见衣上绣有奇异纹路,乃是日月星辰,似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咒。面具样式各异,却同样诡异可怖,首者青面獠牙,目嵌赤瑛。其余四人,面具分别为白骨骷髅、黑铁鬼面、铜面兽首和银面判官,每副面具栩生欲出,令人不寒而栗。
吴震东身形一跃,猿臂舒张,拳风挟破空之声,如鹰击长空攻向五怪。五怪见状,忙挥钢刀相抗,双方战作一团。
谭志绕过战场,至倒地吴夫人身侧。一旁丧命的女子正是丫鬟霜儿,而吴夫人腹间血涌如泉,口中也不时地呛出膛血。谭志速撕衣襟,力压伤口,然鲜血仍旧于指缝挤出,顿感手足无计可用。吴夫人微观谭志,声若悬丝的说道:“孩子,不要白费力气了,没用的。”谭志未予作答,转头望向院中困战的吴震东。
但见吴震东身陷五怪困阵之中,进退两难,谭志又仰观厅柱上的长刀。随即起身拔刀,只听“噗嗤”一声,厅柱应声破裂,裂纹延展至房梁,整个前堂半边房顶摇摇欲坠。他也难顾许多,运足内力一抛,长刀直飞吴震东。
吴震东身形一转,接住长刀,顿时精神一振。一招魂归九幽,刀气如虹,将五怪逼退数步。
此时,吴妻因失血过量,神色渐弱。她看着谭志,又望一眼夫君,眼中满是不舍与期望,竭尽气力抬手指向后堂。
谭志随方位瞧去,于门帘间隙处,看见桌案下两个孩子。吴夫人再抓住他臂膀,奋力说道:“保护好……孩……”话未说完,便气绝当场了。
吴震东与五怪斗得难以脱身,耳闻夫人遗言,心中悲痛至极。他怒火如焚,招式变得暴躁难当,每一招都势如同归于尽。五怪被其戾气所慑,心生惧意,竟退避三舍。他见五人后退,立刻抢步大堂,揽妻入怀痛心哀嚎。
不等其过多悲痛,又见五怪紧逼上来。谭志心中一凛,速拾吴震东长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朝堂门上房梁猛地一刀斩出。只听得“轰隆“巨响,梁断顶塌,尘土飞溅木石四扬。五怪被这突发变故惊得一愣,退步避凶。
谭志趁乱携吴震东突入内室,但见案下幼女抱子泣不成声,呼喊着“爹爹”。吴震东目含血泪,强压悲痛搂起子女,随谭志穿廊而去。
谭志引他们于庄内穿廊过榭,终至一隐秘后门。吴震东心中惊异,暗忖其何以对谭家庄了如指掌。再见谭志轻启门板,探头四顾,见无追兵,遂招手示意道:“此路可行。”门外是一条幽静小径,两旁草木葱郁,掩映着这条隐秘之路。几人蹑足疾行,及至野径尽头旷野一片,方才驻足歇息。
吴震东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谭家庄地形如此清楚?”
谭志愁容满面说道:“我自幼在此长大,对每一砖一瓦皆了然于胸。”
吴震东闻言,心中恍然,说道:“难怪你要行刺杨公公,你是谭家庄后人。”
谭志愤然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吴震东仰天惨笑:“哈哈哈哈……是啊,阿志兄弟,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本想靠你洗脱罪责,还能重返厅堂,现如今……真是造化弄人。”言至此,心中痛苦难当,忽执谭志手腕,说道:“阿志兄弟,算起来你我也是有缘,吴某有一事惶恐相托。”
谭志惊颤间问道:“你要去报仇?”
吴震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希望你能帮我照看两个孩子,待我大事了却,再来接他们。”
谭志沉默片刻,虽有怨恨,但看两个无辜的孩子,心中怒气渐消,也知其乃遭人构陷。同是伤心断肠人,又何尝不明白其心所想,便点头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你,不知在何处汇合,路该怎么走?”
吴震东思索须臾,说道:“此出汴梁,一路往西南方向,我们在成都府梓州一带汇合。”一边交代路途,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儿子递给谭志,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惊扰了孩子。又取出银两,和一面三寸见方的金牌,此金牌光泽灿烂,其一面镌刻“口”字,另一面则雕“夨”字,笔力遒劲,显非凡手可为。
将其全部交给谭志后,嘱咐道:“你们一路走山间小路,我走大路吸引追兵,梓州有一个叫龙山寨的地界,寨主和我有些交情,你拿我的令牌给他看,他就知道了。”再撕衣袍,以布帛缚婴孩于谭志胸前,确保稳固。
谭志观其慎若奉璧,不禁对这位身陷困境的父亲生出钦佩。
吴震东肃退一步,向谭志拱手道:“阿志兄弟,你的恩情,吴某记下了。”说完便躬身一揖。
谭志收银两令牌入怀,拱手道:“你放心,我定会将孩子安全带到梓州,龙山寨我也会找到的。”
吴震东轻抚子面,又蹲身抱起女儿,说道:“巧儿乖,跟阿志哥哥先走,爹爹随后就到。”
小女名唤灵巧,听闻爹爹的话,稚声问道:“阿爹,你是去接阿娘吗?”
吴震东忍泪答道:“对,爹爹要去接阿娘,你跟哥哥先走好不好?”小灵巧道:“嗯,那你们要快些来哦。”吴震东频频点头相应,虽心有不舍,但为顾其安危,他必须做出抉择,对谭志朗声道:“那我们就此别过。”说罢,放下小灵巧转身相向。
谭志左臂揽幼儿,右手拉小灵巧,沿荒径行去。纵使小女泣声呼唤,吴震东也不曾回首观望,口中喃喃念道:“阿志,‘吴门十四斩’最后一招并非全力出击,而是只发三分力,再以七分力发出第一式,攻其不意,斩其不备,此等循复方为上乘刀法。”
谭志听闻,默记于心。不多片刻,其身影终没于山林之间。
吴震东待彼等去远,方才转身眺望。忽觉胸中刀割般剧痛,一股腥甜之气自喉间涌上,鲜血喷薄而出,溅洒青石,身躯再难支撑,颓然倒地。原来,与五怪激战之际,遭其重创,然为保谭志携子安全脱身,他强忍剧痛,未露分毫。他心恐自己或将不测,遂将刀法之精要传授谭志,以保子女无虞,又恐杀手追至,故以分道之计,引开追兵。
秋风渐起,枯叶随风飘散。吴震东横躺荒凉古道,四周一片萧瑟,昔日荣光犹如落叶,随风而逝。风中传来枯枝断裂之音,他面庞苍白,望着那忽明忽暗的天空,心中涌起无尽哀愁。曾几何时,自己也是意气风发,手握重权,而今却在这荒芜之地,无人问津,只余无尽秋意相伴。
忽见他借刀撑地,踉跄而起,尽管身虚气弱,也绝无放弃之念,遂拽残躯自西而去。
秋风瑟瑟落叶飞,
西郊古道血泪垂。
权堂一夜千幻变,
不竟孤影啸长天。
秘案房中,李彦前往查看谭志伤情,见守兵瘫倒在地,门洞大敞,不禁怒冲其内,却不见踪影。步出柴房,怒视左右两名昏睡的守兵,再猛地抬足顿地,青砖应声龟裂。二卒惊起,再望一眼屋内,这才跪地叩首若捣蒜。
李彦负手问道:“何人所为?”二兵面面相觑,抢声答道:“小的不知,公公饶命啊。”李彦再次轻声问道:“真的不知?”两人挥汗如雨,右守兵颤声答道:“真的……真的不知。”李彦双目一聚,广袖微扬,中指倏点其眉心。那守兵只觉眉心一凉,瞳光骤散,僵仆倒地再无动作。
这一幕,静寂而诡异,左卒见状,齿战格格。李彦轻掸袍尘,问道:“你说呢?”音如寒风袭面。那兵卒情急之下,颤巍言道:“是……是……是吴堂主……不……是吴震东。”
听得此话,李彦阴鸷笑意漫上眼角。他决意坐实吴震东的叛逆罪行,杀一守卫以添新证,留一活口,让其再难洗脱。至此,李彦不仅削弱了杨简的实力,更在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只待下一步行动,便能翻覆乾坤,一举掌控秘案房。
李彦正欲上塔禀报,恰逢叶三郎率众回到秘案房,二人私会于书阁,叶三郎神色凝重,急促说道:“李公公,吴震东已经南逃,接下来怎么办?”李彦缓走几步,面如静水。叶三郎又道:“他的结义大哥就在成都府,吴震东一旦南下,恐会牵动多方势力,你我怕是难以脱身。”
李彦眉宇稍动,开口道:“你们这么多人都拿他不住,还让他救走谭志。”叶三郎惊叹:“什么,救走了谭志。”李彦道:“不错,没想到这吴震东这般难缠。”叶三郎问道:“谭家庄的打斗痕迹是你的人留下的?”李彦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此刻要紧的是让房主相信吴震东谋逆,和夺回他手中的秘籍。你立刻前去禀报,让杨公公下令派兵南下,务必在到达成都府之前将其灭口。”
叶三郎观李彦辞色峻厉,唯诺而退。趋塔复命之际,暗自盘算:“不知道这家伙有多少事瞒着我,居然还派遣了其他人马,此等心机,我还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原来,叶三郎夜里率众在城中四处搜寻,属吏来报皆是不见踪迹。心中猜测:“莫不是已经出城了,可这四处城门,他们会去何方?”忽见一人上前禀报:“禀堂主,四处城门皆已打探,均不见描述之人。”遂引众赴吴府盘问。后又于吴府审问无果,他缓步出得府门,其身后丫鬟、仆役聚于院中,四下并头议论,数名兵甲看押于周围。
叶三郎面色平静,向后挥手,两名随从瞬晓其意,折返院中,拔刀相向。霎时血溅朱扉,婢子玉容失色,惊恐尖叫,仆役四散奔逃,哭喊求饶。兵士如狼似虎,挥砍青光长刀,毫不留情。叶三郎负手观天,恍若一尊不动明王,冷观这场灭门惨剧,惟闻金铁饮血之声。
念及当年与吴震东折箭为誓,桃园之谊犹在眼前。然十载副座生涯,同僚白眼如芒在背,心中早已积愤难消。今朝屠戮虽非本愿,却须以雷霆手段立威,无奈却只能怒迁凡仆。诸婢惶惶之色,恸哭裂帛之声,若寒刺毫针直贯脊梁。
绝命堂行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随着天色愈明,惨声渐息,吴宅之内已再无活物。堂众踏雾而去,清踪堂接踵而至,泼洒消骨流沙水清理痕迹。但见青烟起处,所有尸首血渍俱化波光。
叶三郎又率绝命堂之众于城外搜捕,终至西城谭家庄,一扈从下马入宅勘验,叶三郎踞鞍环视。须臾,扈从回禀道:“堂主,庄中正堂塌陷,似有激烈打斗。”叶三郎眉峰骤聚,心中暗忖:“肯定是李彦这厮另遣了杀手。”随即说道:“吴妻籍贯川蜀,他们定是朝西南方向去了。先回去禀报,听房主调遣。”众骑应声策马,疾驰而去。
五怪失手之后,遍寻谭宅无果,忽闻蹄声骤至,遂匿身形于暗处,听闻叶三郎之说,随即往西南潜行。
杨简独坐楼阁,秘籍丢失如同巨石压心,茶饭难食。若秘籍再入江湖,被他人习得,必将成为秘案房的心腹大患。虽自己练不得这纯阳之功,却也不能让其变成他日灭顶之利器。
正当此刻,叶三郎于阁楼门外禀告道:“启禀房主,吴震东已经离开汴京,往西南去了,不知是否跨州追捕。”
杨简听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颤,叱声道:“一群废物,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吴震东。”此震怒惊的叶三郎身形一抖,不敢多言。
杨简愈发觉得事态严重,思索须臾,下令道:“一切需秘密行动,不可惊动当地官府,清除一切行踪,若被上面知道,不免追责询问。无论生死,咱家只要东西。”
叶三郎汗扑满额,得令退下。李彦上塔佯装巧遇叶三郎,两人相视一眼,背向而去。
杨简听闻李彦禀报谭志被救一事,再生大怒。平息片刻后,对李彦说道:“传令风无痕暗随叶三郎之后,若有二心,一并处决。”语如冰锥坠玉盘,目若寒芒淬毒匕。
叶三郎于房中踱步盘旋,暗自盘算:“房主心狠手辣,李彦诡计多端,我还得自谋后路。此去追捕,需缓慢追赶,至蜀地借机放走大哥。再嫁祸风无痕杀害吴家满门,断了大哥回汴京的念想。他定会念在兄弟之情,将秘籍给我回京交差。若是将来秘案房有什么变故,我也好有个投奔之处。”遂唤十七精锐,换作黑衣打扮,前往川蜀方向。
些许时辰,风无痕率暗桩潜蹑其后。抚鞭暗忖:“这吴震东倒也倒霉,本就是一人之下的位子,怎会造反,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而我只需顺水推舟,诛杀叛逆夺回东西,再借机除了叶三郎。届时两堂并一堂,也未尝不可啊,而其他两堂更是不足为虑,到那时我便是这秘案房唯一的接班人。”思至酣处,不觉嘴角上翘,欢喜非常。无奈不知道目的地,不然早就飞鞭星驰而去,当下却只能阴随叶三郎之后。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奔赴西南。
吴震东十年前于川蜀一带落难,被一位好汉所救,好汉名叫董庆川,身居成都府衙通判之职。二人豪迈相投,义结金兰。叶三郎当时还是吴震东身边的小书仆,唤名叶三,“郎”字还是当任绝命堂副将之时,吴震东替他加上的。
第一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