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战龙门(下)
山门内外骤然死寂。毕有鉴唇边笑意渐深,乌铁笔在手腕间一转。
不待众人回神,箭雨泼天而至。喽啰们仓皇举盾格挡,各头领挥刃疾扫。顷刻间,铿然撞击声、箭镞入木声、负伤哀嚎声混成一片,响彻山门。鲜血在晨雾中迸溅,染红石柱与地面。
董庆川金刚重刀舞得泼水不进,却也仅能护得周身丈余,眼见弟兄们接连中箭倒地,胸中悲愤如沸。何三爷被赵贲拼死拖至一方巨岩后,喘息如牛。雄刚、林祥、孙猴子、周炎、陈罗锅亦各自纵身闪躲,寻掩体暂蔽。山门前瞬息已乱作一团。
追影堂“笔墨纸砚”四人同陷箭雨之中。毕有鉴乌铁笔旋舞如轮,口中厉叱道:“梁子美老匹夫!竟连我等也一并算计在内!”支伍雁双镇纸舞得密不透风;严则谦铁锏挥动如轮;莫杳闻身形飘忽,细剑连点。
毕有鉴铁笔荡开劲箭,低喝道:“趁现在,走!”语音刚落,四人趁着龙山寨众人自顾不暇之际,如鬼魅般穿出箭雨稀疏处,直扑山门侧翼。
孙猴子碧波棍挑飞两支流箭,怒喝:“贼子休走!”探身欲追。
董庆川喝止道:“老六回来!”重刀横扫,格开一支射向孙猴子后心的冷箭。
值此瞬息之间,四道身影已没入密林之中,消失无踪。
片刻后,箭雨方歇。守卫山门的喽啰已死伤大半,阵型尽溃。山门外蜿蜒山道上,铁灰甲胄摩擦声与齐步声如潮迫近,盔缨旌旗在晨风中微曳。盾牌手蹲伏于前,弓弩手列阵其后,前锋锐卒挺枪直指山寨方向。
龙山寨自山门起已陷铁桶合围,大队官兵更是封死了所有下山通道。
中军阵后,数骑簇拥着府尹车驾停下。梁子美身着绯红官袍,掀帘立于辕驾之上,望见山门内外伏尸狼藉,眉峰深锁,面色晦明不定。
指挥使张浚早已按捺不住,骑战马越众而出。至山门百步处勒缰,昂首睥睨那巍峨却已溅血迹的石柱牌坊,低声念道:“龙腾虎跃豪气壮,山高水长义云天?”嘴角倏地一撇,放声狂笑:“哈哈哈哈……龙腾虎跃?一群打家劫舍的贼寇,也配用这等词句?还义云天?真是笑煞人也!”笑声在肃杀山谷间回旋,格外刺耳。
张浚又扬马鞭指向横批道:“鱼化龙门?哼,就凭你们这些贼寇,也妄想跳过龙门?”声转森冷,“今日便教你们知道,蛇鼠终是蛇鼠。这‘龙门’便是尔等的鬼门关!”字字如淬毒钢针,挟杀气破空而来。
随后,张浚一挟马腹,战马再前推几步,手中长刀遥指山寨,洪声道:“董庆川!尔等盘踞山林,对抗朝廷,罪不容诛!今日本将奉旨剿匪,大军已围困尔等巢穴,插翅难逃!若识时务,即刻自缚请降,或可免遭屠戮!若再执迷不悟,待我攻破山寨,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叫嚣声回荡山谷,满是骄狂与杀意。
山门内,数道身影凛然步出。董庆川手提金刚重刀立于最前,魁伟身躯如如山矗立,虽衣袍染血,却神色沉凝未见波澜。其余头领分列两侧,脊梁挺直,怒视着山下的官兵与鹰扬跋扈的张浚。何三爷由赵贲搀扶立于稍后,身上裹着几处渗血布帛,关王大刀拄地而立,眉目怒气四射。
林祥站在董庆川身侧,紧握穿月刀,双目死死锁住阵前马上的张浚。忆起王老汉爷孙惨死之状,钻心刺骨的恨意,自眼眸透出。
董庆川瞥一眼张浚,目光又掠向其身后刀枪如林、旌旗如云的军阵。他对此等恃强狂悖、徒逞口舌的莽夫不屑一顾,连半字驳斥亦觉多余。其视线最终望向兵卒深处。
董庆川深吸一气,胸膛微微起伏,内力自丹田升腾,真气沿经脉奔涌直冲喉关,陡然开口:“梁大人!龙山寨与官府数年来互不相犯。我等只求一隅安身之地苟全性命。今日大军压境,刀兵相见,非要对我等赶尽杀绝吗?难道这朗朗乾坤,竟容不得我几个只想活命的江湖人么?”
其声如平地惊雷,又似古刹晨钟。以沛然内力催发,雄浑厚重,凝而不散。霎时压过万军嘈杂,带着嗡嗡回响荡遍山谷。
此举用意极深。先是破了方才张浚那番叫嚣;再直指梁子美难以平静的本心;更以雄厚内力震得官兵耳鼓嗡鸣、肝胆俱颤。阵前战马惊嘶踏蹄,兵戈之林隐隐波动。
辕驾之上,梁子美面皮一颤,望向山门,心头如压重石。终将目光缓缓移开,默然不语。
张浚见董庆川竟全然无视自己,反向梁子美喊话,顿觉颜面尽失,怒火焚心。当即催动战马再进几步,厉声暴喝道:“董庆川!休得装腔作势!本将再问最后一遍,降是不降?”
孙猴子见其嚣张至此,当即斥道:“姓张的!你乱吠什么?”碧波棍一挺跃前一步,“就你这种货色,我们寨主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你孙爷爷先让你腚后开花,长些记性。”说完便要提棍冲出。
“老六且慢。”一只手按住孙猴子持棍手臂。回头一见,正是林祥。
林祥迈步上前,将急欲扑出的孙猴子拦于身后,切齿道:“你且退下。这狗官……交给我。”
孙猴子急道:“五哥!你的伤?”
林祥道:“不碍事。对付他……足矣。”旋即转向董庆川抱拳一礼,字字铿锵:“大哥,容小弟战此头阵。有些债……当亲手讨还。”
董庆川凝望他眼中灼灼怒火,深知其心中积压的仇恨与痛楚。沉默片刻,肃然道:“好!那你须得多加小心,莫要逞强。弟兄们为你压阵。”
林祥得令,强忍伤痛纵身长啸:“狗官纳命来——!”身形自石阶处一跃而起,穿月刀化一道夺命寒月,直朝张浚面门削去。
张浚正被孙猴子气得火冒三丈,又见林祥孤身杀来,认出其正是昨日的汉子,不由狞笑道:“手下败将,还敢来寻死?”他自恃内力雄浑,全然未将带伤之敌放在眼中。当即自马鞍飞身跃起,长刀挥出,直迎那轮寒月刀光。
林祥心知自身旧伤未愈,内力亦不及对方,若再正面硬撼,绝难讨得好处。眼见张浚刀势劈来,竟于半空陡然变招。穿月刀那独特的半月刃身凌空旋舞,顺敌刀缠绵卷去,直削其臂。这正是“月影随形,弧光夺魄”。借弧形利刃之妙,旋转若满月,令对手防无可防。
张浚眼见层层刀光缠卷右臂,格挡无门,闪避已迟。只闻“嗤”的一声裂帛,臂袖破裂,血光飞溅。他急撤手臂退出丈余,心头暗惊:“这汉子的刀法果然厉害!若是再晚半刻,这手臂怕是都保不住。”他此刻再不敢托大,眉峰骤锁,挥刀再战。
寨中众人见林祥一招逼退敌手,皆是惊喜非常。孙猴子嬉笑喝道:“张孙儿,如今何须你孙爷爷动手?自有你林爷爷好生管教。”众人哄笑应和。
林祥却丝毫不敢懈怠,见对手再度攻来,遂凝神接战。穿月刀翻飞之间,刃光如新月破云,疾袭腰腹;又化满月轮转,护守周身;再变半月凌空,斜削肩胛。更兼其熟知山形地势,腾跃起落间,时左时右,将那弯刀弧击之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数十招过后,张浚但觉手中长刀渐沉,明明膂力远胜对方,却如巨斧斫絮,无处着力。愈斗愈惊:“此人刀法怎会如此古怪难缠?与昨日交手时判若两人。”当即朝阵中厉喝:“众军士,给我杀……”
数十兵卒应声涌上,刀枪齐指林祥。
雄刚见状怒喝道:“卑鄙!”随即挥刀相助。龙山寨众人齐声怒吼,杀声震谷。双方人潮轰然相撞于山道。霎时间,刃光蔽日,血雨飞洒,惨呼与兵刃交锋之声响彻云霄。
而在一里外高坡密林中。追影堂堂主陈语川负手而立,身前一顶青布官轿静置,轿帘低垂,密不透风。
先前董庆川那蕴藏雄厚内力的质问声遥遥传来时,陈语川眉梢微动。
轿中忽响起一道尖柔嗓音:“不愧是‘陆地龙王’,内功果然深厚。”此人正是秘案房房主杨简。
陈语川略一欠身,道:“这董庆川的内功,倒是比卷宗所载,要高一些。”
这时,四道身影自林间掠出,正是“笔墨纸砚”。至轿前站定,神色恭谨。毕有鉴上前一步,向轿身拱手道:“启禀房主,属下等依令与龙山寨众人交手试探,其武功路数已大致印证,与卷宗所录相符。然反复查探之下,未发现有人施展或显露‘降龙十八掌’相关招式。”
轿内杨简悠悠道:“那个谁……?”
陈语川即应道:“谭志。”
杨简道:“不错,此人……可曾在山寨?”
毕有鉴与其余三人交换眼色,回禀:“未见踪迹。”
轿内一时沉寂。陈语川见状,向毕有鉴等人微一摆手。四人会意,再行一礼,齐步退至陈语川身后,垂手肃立。
陈语川又躬身道:“房主,属下昨夜在山下对孙猴子、陈罗锅出招试探。二人武功虽奇,却也未见异常。”
轿中慢悠悠飘出话音:“如此看来,那秘笈果真不在此地。吴震东当年……也确实未到山寨。”
陈语川低声道:“房主,那属下等现在该如何行事?是否静观其变?”
杨简并未直接下令,反将声音压得愈发轻柔,反问道:“你可知……此次咱家为何要带着你们追影堂倾巢而出,亲临这蜀中险地啊?”
陈语川略作思忖,谨慎应道:“属下斗胆揣测,房主一则是为验证《百彦图》实战之效,看看这些江湖草莽的斤两;二则便是顺道查探那‘降龙十八掌’秘笈的确切下落,以绝后患。”
这时,轿帘自内掀起,身着紫衣宦官服的杨简缓步而出。他面白无须,一头银发较五年前更显苍然。唯有一双细长眼眸似笑非笑,透着深潭般的阴柔之气。
他站定身形,抬眼望向远处杀声渐起的山门,阴声道:“叶三郎此人,城府极深。咱家岂能让他染指《百彦图》上的武功。风无痕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草包。唯你执掌的追影堂,对《百彦图》中诸般关窍、各派武学破绽了如指掌。此等利器,自然要牢牢握在咱家手中。”他轻掸衣袖,语气平淡,却将这番权力制衡布局坦然说出,足见对陈语川是何等器重。
然而,陈语川垂首聆听间,面色渐白,后背霎时沁出冷汗。他深知房主素来心性莫测,喜怒难辨,更从未有过这般“推心置腹”之时。此番言语,看似是器重信任,却隐隐品出一丝敲打试探之意。是警诫他莫要恃功而骄?或是要他守住界限与本分?抑或……藏着更险恶的机锋?
陈语川心念急转,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双膝一屈,“噗通”跪倒在杨简面前。身后“笔墨纸砚”四人虽不明所以,见状亦齐时跪下,俯首贴地,不敢出声。
陈语川额触尘土,颤栗道:“房主明鉴!属下蒙房主提携栽培,方有今日!属下对房主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半分二心!属下一切行事,皆以房主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逾越!房主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杨简未料他如此反应,先是一怔,继而微蹙眉头,疑惑道:“你们这是作何?都起来吧!”
陈语川伏地不动,又重重叩首。
杨简见状,摇头叹息道:“咱家不过是与你说了几句心里话,怎就把你们吓成这般模样?都起来罢。”
陈语川等这才依言缓缓站起,躬腰垂首,神色恭谨至极。
杨简缓缓踱步林间,轻叹道:“咱家近日来,总觉神思倦怠,筋骨不复当年。许是这些年练功太杂,损了根基。这秘案房事务繁杂,耳目遍布天下,终需有个妥当的人撑着。”他驻足侧首,看向垂手恭立的陈语川,续道:“咱家已向童枢密递了折子,举荐你为秘案房主事,总领一应事务,你可莫要辜负了咱家。”
陈语川猛然抬头,面露震愕之色,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房主厚恩,属下万死难报!必当竭尽全力,为房主分忧,绝不敢有负房主重托!”
杨简微微颔首,挥手示意起身,目光再度投向喊杀震天的山门。遥指战团,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冷声道:“你瞧,咱家那位‘故人’……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陈语川循指望去,但见山门处官军,竟被龙山寨群雄杀得节节败退,心下了然,低声询道:“房主,您的意思是……我们该上场了?”
杨简阴恻一笑,紫影倏晃,已如鬼魅般掠向战阵。陈语川等人当即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