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4):战龙门(上)
梁子美持信之手稳若磐石,悬于二人之间,缓声道:“正因是灭门之罪,此事才必须绝密。文清,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当知我非叛国通匪之辈,而是此信关乎数万将士存亡,乃至多人的安危。唯有托付于你,方可安心!”
徐文清凝视着梁子美那双孤注一掷的眼眸,又看向那封蕴含莫大凶险的信函。梁子美接旨时的颓唐、宦官邪笑、张浚轻狂——诸般景象掠过心头。
他猛一咬牙,面上惊涛渐化坚毅。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妥,后退一步,拱手道:“下官……谨遵大人之命。”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梁子美急趋前扶其臂,道:“万事谨慎!信送到后,无论结果如何,速速归来。”
徐文清不再多言,重重点头,转身掀帐帘而去。
梁子美独留帐中,望着羊皮舆图上牛面山势如蛰龙,长叹一声。他负手而立,身影投在帐壁上,孤单而沉重。他眉峰紧蹙,心中暗忖:“若仅是剿匪,何须惊动秘案房杨简亲临?莫非寨中藏有紧要之物,方能引动京师如此关切。”念及此,脊背竟生寒意。帐外风声忽紧,夹杂战马嘶鸣,恍若某种不祥回应。
另一边,林祥下山后,隐于林间一株古松枝桠间,苍郁针叶将其身影掩去大半。他遥望数里外官军营盘正自扩张,不由微蹙剑眉,低声念道:“这太远了,什么也看不真切。需得再近些,才能看清中军帐前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日近西山时分,忽闻树下崎岖山道传来步履声与喘息声。林祥目光下移,但见一老一少沿山道走来。老者约六旬年纪,背已微驼,扛着一把锄头,背着新斫柴捆,每行一步皆显艰难。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稚气眉目间带着劳作倦色,同样扛锄负柴。观其装束,确是山下农户无疑。
二人行至古松下不远,少年忽抬手指向远方,惊疑道:“爷爷!您瞧那边!怎么平白多了这许多营帐?还有旗号……莫不是官兵?”
老者卸下背上柴捆,直身拭去额汗,眯起昏花老眼望去,诧异道:“是啊,这早上上山时还没有……这是出了何事?哪来这许多官兵?”
树上林祥听得真切,辨出二人正是山下王老汉与其孙儿。观其装束,当是上山春耕,归来时顺道砍了些柴薪带回家。他轻轻吸了口气,一跃而下,恰落在二人身侧不远处。
那少年猝不及防,惊得踉跄退步。王老汉亦是浑身一震,慌忙抄起地上锄头横在身前,惶然望向这突兀现身之人。
林祥当即拱手,压低嗓音道:“王伯莫惊。是我……”其言辞温和,目如清泉。
待王老汉辨清来人面容衣衫,面上惊惶渐散。放下锄头,试探着近前半步,细观片刻,方低声道:“你……你可是林……林头领?”
原来每逢荒年饥岁,龙山寨常会暗中接济山下受灾乡民,虽行事低调,然几位头领的形貌气度,早被村民牢记于心。王老汉家本有四口人,数年前独子被征河工,累病而亡,几年前老伴又染上时疫去世。唯剩这爷孙二人相依度日,生计艰难。正是林祥昔年带队下山采办时,偶见饿得奄奄一息的爷孙二人,心生恻隐,不仅给了干粮银钱,其后也多有接济。故而王老汉对这位面容温文的林头领感念至深。
林祥见已被认出,略一颔首,温言道:“正是在下。王伯,许久不见,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王老汉忙应道:“果真是林头领!托您的福,这把老骨头……还勉强撑得住。”言罢瞥向身侧孙儿。
那少年却未紧盯林祥,反仰首怔望方才林祥跃下的那根树干,半张着嘴,满面惊异之色。伸手摸了摸树皮,复仰观高处枝桠,似在琢磨:这么高,他是如何上去的?
王老汉低喝道:“阿土!还发甚么愣!快来拜见恩人!”
阿土这才醒神,双目灼灼望着林祥,结舌道:“你……你真是从那么高跳下来的?你是怎么上去的?你会飞吗?”
林祥被少年憨态引得唇角微扬,轻声道:“不是飞,不过是些粗浅的轻功罢了。”
王老汉急将孙儿拉至身前,道:“阿土,快,快给恩人磕头!”
阿土闻言便要跪下。林祥手快,稳稳托住他臂膀,温言道:“不必如此。”
王老汉憨厚一笑,见林祥神色凝重,又望了望远处连营,压低嗓音道:“林头领在此……可是为了山下这些官兵?”
林祥颔首,沉声道:“不错。林某此番下山,正是为了打探官兵虚实。只是距离太远,难窥详情。”
王老汉道:“真是消停不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要来攻。”言罢,缓缓摇头。
林祥轻叹道:“唉!有什么办法呢,奈何我等在官府眼中终是草寇。”
王老汉道:“哼,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官军扰民剿匪,也见过绿林好汉劫富济贫,哪个更祸害,心里清楚。”言语间,对龙山寨多有回护,对官军则是不忿。
林祥闻言,唯以浅笑应之。
王老汉忽又言道:“对了!你跟着我们走,扮作农户,这些官军应该瞧不出破绽。趁天色未暗,正好混入营前探查。”
林祥面露迟疑,目光掠过二人,担忧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差池,恐遭杀身之祸。林某岂能连累你们?”
王老汉正色道:“林头领这话就见外了!若没有你,我爷孙早没了。如今山寨有难,老朽虽不济,带个路、做个掩护,算得了什么?您就万勿推辞了!”
少年阿土亦在旁用力点头,眼中好奇之外,更添几分跃跃之色。
林祥见二人目光真挚决然,心下感动,更知军情急迫不容迟疑。遂深吸一气,抱拳道:“既如此,林某……先谢过了!此番恩情,龙山寨必不相忘!”
事不宜迟,林祥当即脱下外袍,将从不离身的“穿月刀”包裹在内,至道旁荆棘丛后藏妥。又在地上抓了几把尘土草灰,抹在身上,再将鬓发拨散。转眼间,气度沉凝的江湖高手,竟化作满面尘灰寻常樵夫。他伸手将王老汉那捆沉重柴薪扛上肩头,低声道:“走。”
王老汉拾起锄头前行,林祥居中,阿土背起柴捆随后。三人不再多言,沿山道朝官军营盘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王老汉紧抿嘴唇,强作从容步态,掌心已渗细汗。阿土则偶尔偷眼瞥向前方背影。
林祥微垂首,目光透过柴薪的缝隙,扫视着前方越发清晰的营盘轮廓。
渐近军营外围,已有哨兵巡逻。见这三名“农夫”,立刻有兵卒上前厉声喝止:“站住!干什么的?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绕行!”神色倨傲。
王老汉忙赔笑脸,作揖道:“军爷息怒。我几个是前面村子的,刚从地里回来,这是回家的路啊。往日都能走的……”
兵卒喝道:“往日是往日!现在是现在!没看见大军驻营么?这条路封了!赶紧绕道,不然,便按细作论处!”言罢不耐地以枪杆戳地,扬起阵阵尘灰。
王老汉小声嘟囔道:“这……这绕道须多走十余里山路,天都快黑了……这……”
兵卒叱道:“废什么话!快走!”另有几个兵卒围拢过来,推搡呵斥,责令绕行。
阿土年少气盛,见阿爷遭推挤,忍不住低语抱怨道:“横什么横!回家路都不让走……还说剿匪安民。依我看,倒不及山上好汉仁义!”声虽轻,却在这暮色苍茫的山道间,清晰地飘了出去。
“站住!”一声断喝如雷炸响。
只见一名披甲戴盔的将领,在一队兵卒簇拥下,巡逻至此,正是指挥使张浚。他本就因梁子美的军令憋着火四处巡视,想找点事由。此刻闻得少年言语,黑面骤沉,厉声道:“哪来的刁民?竟敢私通山匪,诽谤官军?与我拿下!”
数名兵卒立时扑上,就要扭拿三人。王老汉大惊失色,连连作揖告饶:“军爷开恩!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求军爷恕罪啊!”阿土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早已骇得唇白齿颤。
林祥暗叫不妙,暗叹阿土口无遮拦引来祸端。此刻若显露武功反抗,必祸及无辜。眼见一卒伸手欲擒阿土,他忽然“哎呦”一声,佯装被土块绊了一下,整个人笨拙地向前一个趔趄,恰撞在那兵卒臂膀处。
那兵卒猝不及防,抓了个空,竟被撞得身形晃荡,扑倒在地。
林祥借势旋身,恍若失了平衡,背上柴捆横扫出去,口中乱嚷一句:“小心木柴!”那柴捆不偏不倚,正扫在另一名扑向王老汉的兵卒腿弯处。
那兵卒小腿一麻,“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痛呼出声。
林祥惶然躬身道:“对不住,对不住军爷!小人没站稳!这柴火太重,绊……绊着脚了!”说话间伸手欲扶,却见第三、第四名兵卒已左右包抄而至,正要拧他胳膊。
林祥在两人指锋及衣的刹那,又“哎呀”一声,身形向左一倾,右边兵卒顿时抓空。同时乱挥的肘臂似无意地向后一顶,正撞在左边兵卒的肋下软处。
那兵卒气息骤滞,闷哼顿足。林祥却借倾身之势,脚下一滑,滴溜溜转了个半圈,肩膀“不小心”撞在了右边扑空的兵卒怀中。那兵卒被这力道一带,踉跄跌向侧旁,正与方才爬起的第一名兵卒撞作一团。
“你瞎啦?”“推我作甚?”两个兵卒差点一起摔倒,互相怒骂一句,场面愈显混乱。
这一串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吓破胆的笨拙农夫胡乱闪躲,运气奇佳罢了。然这一切,却悉数映入张浚眼底。
张浚初时只是皱眉,嫌其蠢笨碍事。然细看两眼,目光陡然一闪!那人看似慌乱的步法闪躲、肘击方位……绝非毫无章法,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观察与时机拿捏!分明是身怀武功,且轻功身法颇有造诣!他嘴角掠起一抹森然弧度。正愁找不到人出气,这岂不是送上门来了?一个身怀武功混在百姓中的细作……
张浚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踏步上前,打量着林祥,冷声道:“好个乔装改扮的贼子!身手不错啊!”不待答话,面上狞色陡现,喝道:“与我拿下!死活勿论!”
四字一出,杀气弥漫。方才被戏弄的几名兵卒闻言怒性勃发,刀枪齐出,直取林祥咽喉、心口、腰腹等要害!
林祥心知形迹已露。眼见枪芒刀锋袭至,上身以毫厘之差向后微仰,让过直刺咽喉的一枪,左掌疾探,五指在枪杆上顺势一拨一带。长枪竟不由自主斜偏而出,“铿”然撞上劈向其左肩的腰刀,火星四溅!
然第三刀、第四枪已接踵而至!林祥失了先手,又无兵刃傍身,唯以身法周旋。足尖轻点向后飘退几步,右手并指,疾点一名兵卒腕间。那人手臂一麻,刀势顿消。
然这一退,却将阿土全然暴露。侧翼一卒挺枪直刺向少年!
“阿土……”王老汉目眦欲裂,竟合身扑上,欲以苍躯硬挡那夺命枪锋。
林祥余光瞥见,厉声喝道:“王伯不可!”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原本后撤的身形硬生生蹬地止住,反向前疾冲,左肩挟风猛撞枪尖侧方!
“嗤”的一声,枪尖擦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虽未深入,却已破皮见肉。但终将长枪震偏三分。
林祥借前冲余势,展臂一揽,已将惊惶失措的爷孙二人推至身后,自己旋身挡在面前,急道:“王伯,带阿土快走!”此刻穿月刀未在手,又需护人周全,一身武功竟施展不得五成。
“林头领!”王老汉见林祥肩头血染衣袍,惊骇痛呼,不但没走,反又欲近前。
“爷爷别去!”阿土虽年幼,却也看出凶险,死死拽住阿爷。
张浚森然冷笑道:“哼哼……果然是个练家子!想走?晚了!”他早已观得心焦,更惊怒于林祥在围攻下竟尚能护人。此刻见其武功受制,正是良机。当下身形暴起,如鹘鹰扑兔般直攻林祥!
张浚素对拳脚功夫极为自负,右拳挟风雷之势直轰林祥右肩,招式虽简,劲力却雄浑无比,足以开碑裂石!
林祥但觉拳风压面,知不可硬接,足下急错向左滑开三尺,险避锋芒。岂料张浚那看似用老的右拳竟在半途陡然凝滞,变拳为爪,五指如铁钩般疾扣林祥右肋空门!此招刁钻,全然不似沙场战阵的刚猛路数,反透着江湖近身搏杀的阴狠。
林祥肋下劲风骤紧,暗呼不妙。旧力方竭新力未生,又心悬身后老幼,竟被这诡异变招攻了个措手不及。百忙中猛提真气,肋部肌肉骤然紧绷,腰肢硬生扭转半尺!
“嗤啦——”
张浚铁指虽未抓实,却如利刃般划破其衣衫。林祥闷哼一声,险些未站稳脚步。
林祥心念:“此人招式狠辣,远超预估。自己受伤在先,又无兵刃,绝难久持。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将这煞星引开!”遂强忍肩头剧痛,不退反进,左手疾扣其腕脉,右掌暗蓄内力待发,欲逼退敌手半步,为那爷孙挣得逃离空隙。
张浚果然缩手回防。然掌风将触未触之际,此人眼中凶光骤现,左腿猛地扫出,直取林祥膝侧!这一腿阴狠迅疾,且算准了对手重心前倾,难以回避。
林祥未料敌手悍勇如斯,招式落空,自身反陷危局。若提膝格挡,下盘必露破绽;若退,则身后老幼危在旦夕。万不得已,只得将左掌下压,掌心运足内力,硬接那记扫腿。
“啪”一声,掌腿相击。林祥连退三步方止。张浚却只身形微晃,显然内力修为更胜一筹。
张浚得势岂肯饶人,双拳交错如风,身影紧逼而至,拳风笼罩林祥周身,竟欲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林祥勉力招架,然肩伤牵制身法,真气运转亦不如前,在对手的攻势下渐显支绌。更险者,周遭兵卒见主将占优,皆挺刃合围,寒芒隐现,伺机而发。
王老汉眼见林祥为护他们,身陷死地,终知留下徒增累赘。猛拽阿土道:“走!听林头领的!”爷孙二人转身踉跄奔向林间。
“想跑?”张浚见林祥已是强弩之末,那二人竟欲脱身,杀心骤起,便再无顾忌。他冷哼一声,身形如鹞鹰般掠起,直扑逃亡爷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