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彦图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六(5):春寒孤雏赴道门

六(5):春寒孤雏赴道门

胡岱父女下山后,先顺道去米铺探望了天一。见孩子虽仍处昏睡,然气息匀长,面色渐润,李婆婆在旁照看周至,李爷爷已前往张家湾药铺抓药去了。二人遂安心归返自家铁铺。

胡岱入得卧房,将魄寒刀反复拭净后,奉还于墙上原来刀架。

胡尧将劫风枪置于堂前案上,随入房中,明眸流转间终是按捺不住,问道:“爹,这劫风枪你究竟藏于何处的?我先前把家里都翻遍了也没寻见。”

胡岱正掸着身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应道:“你寻它作甚?”

胡尧凑近低语,声透慧黠,道:“您不是说,此枪与那‘弑神枪’都送给江湖故友了吗?这会儿又从哪儿翻出来的?那……弑神枪是不是也叫您藏起来了?”言罢,面容颇为得意。

胡岱肃声道:“你少惦记那些。弑神枪……早就不在了。”语毕,转身出了房间,留胡尧一人撅着嘴,嘟囔着“信你才怪”。

胡尧见父亲出去,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朝门外扬声道:“爹,你房间怎么这么乱,我给你收拾收拾吧。”纤指轻叩桌沿作响。

胡岱哼笑一声,说道:“你要收拾,那你就收拾罢。”言毕,顺手拿起厅堂案上的劫风枪,去往后院。

胡尧耳听步履声渐远,当即在房中的墙壁、木榻、梁柱……四处叩击,细察可有暗格机关。还不时踮足窥看窗外,防父折返。最后,甚至趴在地上探视床底,又伸手进去敲击一番,闻得声声沉闷坚实,确无夹层空隙,方起身拂尘自语道:“这也是实心的……奇了怪了,这老头儿,能把东西藏哪儿去?”

午饭后,胡岱起身对收拾碗筷的梁善道:“俺去李婆婆那儿瞧瞧天一醒了没。梁善,你把铺子里外的木炭归置归置,清点一下数量。这开春了,十里八乡来打犁头、镰刀的乡亲就该多了,炭火须得备足。”

梁善恭应道:“知道了,师父。”遂捧碗筷入厨房。

静坐的胡尧,见父亲离去,立时如欢脱的玉兔,朝着梁善使劲招手,低声唤道:“梁善!快,过来过来!”

梁善小跑近前,憨憨地问道:“干什么,师姐?”

胡尧一把搭在梁善肩头,将他拉近,笑靥如花道:“好师弟,师姐平素待你如何?”

梁善挠头,木讷道:“嗯……挺好的。”

胡尧笑意更浓,问道:“那……你且告诉我,今早我爹,究竟是从家中什么地方取得劫风枪?”

梁善茫然摇头道:“不知道。”

胡尧明眸圆睁:“什么?不知道?你那时……应该在家呀?”

梁善交代道:“没有啊,我和无相道长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就被李婆婆拽进了家里,为小天一瞧病去了。等后来回到家,师父根本不在。我们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人,无相便先回山了。”

胡尧闻言一怔,灵眸闪动,抚颌陷入默然。

梁善见她不再追问,便伸手指向墙边,提醒道:“师姐,劫风枪……不就在那儿吗?”

胡尧瞥了眼墙边,淡然道:“我知道在那儿,可我不是要找它!”

梁善困惑拧眉,问道:“那你问我劫风枪从哪儿来的?”

胡尧见其憨态,顿生无力之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遂轻拍其肩,长叹道:“唉……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你啊,还是搬你的木炭去罢!”言毕,自顾蹙眉扫视院中各处角落。

米铺内,天一已经苏醒,正靠坐在床榻上,小脸虽尚带苍白,眸光却已清明。李婆婆坐在榻沿,手捧温粥,持匙徐徐哺喂,眉宇间尽是慈蔼。

胡岱端坐一旁,细观天一面色,温言道:“孩子,感觉好些了吗?”

天一默然点头,乖巧地张嘴接住李婆婆递过来的粥匙。

胡岱环视四周一眼,转而问道:“李大娘,李伯去张家湾抓药,还未回来吗?”

李婆婆闻言,撇嘴埋怨道:“那个老东西,定是又拐进哪个酒肆,跟人扯闲篇去了!一把年纪了没个正形,也不知道个轻重缓急。”话音刚落,忽闻前铺门板哐当作响,脚步声渐近。她竖耳辨音,嗔道:“听,应该是回来了!”

果然,布帘掀动下,李爷爷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额间汗渍未干,面上惊容未定。将药包掷于桌案,喘促间瞥见胡岱,也顾不上客套,张口道:“胡师傅,你也在啊!”随即抓起桌上茶壶,对着壶嘴大饮一口,这才沉声道:“可了不得了!张家湾又出乱子了!”

胡岱心头骤紧,忙问:“李伯,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李爷爷道:“张家湾外那片老坟岗全被人刨了!棺材板子被撬得乱七八糟!官府的人也去了,正在那儿查呢。”他说得绘声绘色,显然受惊不小。

李婆婆听得浑身一颤,忽转头见天一正瞪大双眼的听着,顿时勃然大怒,抡拳捶向李爷爷,斥责道:“哎哟!你这疯老头子,胡咧咧啥!灌几口黄汤便说些没影儿的混话!看把天一给吓的!”她边骂边将天一揽入怀中,轻抚其后背,轻声道:“天一莫怕,莫怕啊,爷爷吃醉了胡说的,当不得真。”

天一偎在李婆婆怀中垂首默然,不知神游何处。

胡岱会意,暗使眼色,拉着李爷爷出了房间。

至前堂,李爷爷犹带惊惶,自柜台下摸出酒壶,抿了一口压惊,又顺手递向胡岱,问道::“胡师傅,来一口?”

胡岱摆手拒之,锁眉低问:“李伯,你且细说,张家湾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官府可有什么说法?”

李爷爷敛容正色道:“官府能有什么说法,草草记录一番便走了。不过村里人都觉得邪性,说是那些坟墓一夜之间尽数给挖开了,偏生未见丢失什么东西。唉……也不知是哪个干的这造孽事哟!弄得如今四邻惶惶,皆不敢出门。”言罢,抚胸摇首,满面疑云。

胡岱眉锁成川,低声念道:“掘墓而未盗,确实古怪。”

李爷爷仰颈又饮,忽记起宗文之事,忙问:“对了,胡师傅,阿文……可寻着了?他没事吧?”

胡岱道:“哦,寻着了,只是受了些伤,不过性命无碍,现在天池观中休养,暂且放心。”

李爷爷道:“唉,真是有劳道长了。改明儿我送些东西上去,拜谢他老人家慈悲相助!”

胡岱遂拱手辞别道:“李伯,俺家中还有些琐事,就先行告辞,有劳二老照看天一。”

李爷爷道:“客气个啥,这孩子自幼就跟我们亲,你大娘啊,疼爱的紧呐。你有事就去罢,偌大个铺子总要忙的。”言罢,送其出了铺门。

胡岱离了米铺,步履匆匆,胸中惴惴难安。一路上心悬坟岗异事,总觉与早间所遇贼众暗有关联。心下盘算着,想要前往一探究竟。

铁匠铺内,胡尧独坐石凳,石桌上散着红枣。她心不在焉地瞧着梁善拾掇那些乌黑的木炭,嘴里慢嚼着红枣,时不时“噗”地一声,将枣核吐在脚边。她百无聊赖地盯向地上的枣核,忽的眼珠一亮,吐一颗枣核在掌心,又拈起枣核扣在中指间,运劲一弹。“嗒”一声轻响,枣核正中土墙。

她抚掌轻笑道:“妙极!这岂不省事多了?”忙将散落枣核尽数拾回。但见纤指轻捻,枣核接连破空而出,在墙面梁柱间劈啪作响。这般听声辨音,倒比徒手敲击省事许多。

梁善闻声愕然起身,四顾一番,才发觉是师姐在弹射枣核。他蹙眉观望了片刻,实在不解其意,又蹲身继续整理炭块。

但见胡尧纤指连弹,枣核回响之声不绝,“咚”一声击中破铁锅;“啪”一声打在门框上;“噗”一声没入柴堆松针间……

就这样,胡尧忙活了好一阵,仍未听见丝毫暗格夹层空响。正自沮丧失意间,信手将枣核射向檐柱。枣核反弹斜飞向铺门。

恰值此,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岱迈步而入。只见他眼疾手快,随手一揽,竟将枣核稳稳纳于掌中。他摊掌一瞅,又看了看石桌边的女儿,唇角微扬,戏谑道:“嗬……本事见长啊,竟玩儿起‘仙人指路’了?”衣衫微动,步入院中。

胡尧见父亲归来,还戏笑自己,本就因一无所获而憋闷,现下更添怒火。她玉容一沉,霍然起身,也不答话,径自转身奔入闺阁。“嘭”地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震得积尘簌簌而落。

胡岱见女儿负气而去,行至石桌畔,目光掠过桌后紧贴主屋的土壁,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低语道:“这傻丫头,只晓得往前头使劲,岂不闻回首即是灵山?”又顺手拿起墙边的劫风枪,坐于石凳。目光渐凝似望穿云海,指节轻抚枪身,恍见前尘旧影流转。适才李爷爷所述坟岗异事萦绕心头,心下暗忖,今夜必要查出此中蹊跷。

夜幕降临,胡岱于房中窸窣整装,换得一身深色衣衫。他轻启房门,却见胡尧抱着双臂,倚靠对面门框,显是已等候多时。

胡尧盯着他,惑问道:“爹,您这是……”

胡岱皱了皱眉,应道:“俺出去一趟,你快去睡觉。”

胡尧上前一步,正色道:“我也要去!”

胡岱低声道:“你去干啥,老实在家待着!”

胡尧见父亲面容坚决,知道拗不过他,气鼓鼓地转身,准备回屋。就在她手推房门之时,却突然停住,背对父亲,委屈的问道:“你为何不让我碰‘弑神枪’?”

胡岱身形一顿,沉默片刻,缓声道:“都跟你说了,枪早就不在了。况且,一个女孩子家,舞枪弄棒的,总归是不像样子。”

胡尧倏然转身,昏暗光线下目眶微红,质问道:“可那是我娘的枪!凭什么我不能学?凭什么?”

胡岱唇齿微动:“你娘……”二字甫出,如启秘钥,诸般思绪骤涌胸臆。他凝视着女儿的倔强眉眼,千言万语哽于喉间,尽化沉郁,惟心底痛楚如潮翻涌。

胡尧见父亲沉默,便不再多言,闪身入房关门。

胡岱立于门前凝立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旋即转身离去,身影没于夜色。

借着微末月色,他一路疾行,至张家湾老坟岗。未及近前,一股泥土腥气与腐浊之气扑面而来。本应肃穆的坟场,此刻竟是满目疮痍。但见座座坟茔俱被粗暴掘开,黄土狼藉,新旧棺椁暴露于外。诸多棺盖已被撬开,歪斜搭于棺身,依稀可见内里骸骨。

四野阒然,唯闻夜风穿过残破棺木,发出呜咽之声。蹊跷处在于,那些被启棺椁之中,陪葬之物无论粗陶劣罐、数枚铜钱,或是稍富人家所置银饰金器,竟皆是原封未动。盗墓者甘犯大讳,掘此累累坟冢,却非为求财。此情此景,实是有悖常理。

胡岱蹲身凑近一具被撬棺木,借月光细察棺盖与棺身接榫之处,但见其撬痕宛然,木质破损。忽然,他手指探摸到盖沿有多处孔洞,那本是钉入棺钉之处,此刻竟空空如也。他心头一震,连忙又检查了左右数口被启棺椁,情形如出一辙。所有棺材钉,无论长短粗细,竟尽数不翼而飞。盗贼不取金银,却费此周章,撬动上百棺木,只为取走不起眼的“棺材钉”?

夜风卷地,扬起散落纸钱灰烬。胡岱起身环顾这片狼藉坟场,此绝非寻常盗墓,其中必隐着更为诡异阴毒之图谋。他双眉紧锁,心知李家集乃至方圆百里,恐将卷入一场莫测风波之中。

与此同时,天池观中。宗文自昏沉中转醒,腰肋鞭伤刺痛令其神志一清。他四顾周遭,但见陈设清寂,心下顿时了然,自己正身处天池观中。念及仇寇行踪已露,自身却困卧病榻,一股焦灼不甘蓦然涌上心头。他强提一口气,忍痛想要挣扎起身。

正值此际,隔壁禅房忽有对话传来。夜阑人静,那对话便显得格外清晰,正是小道长无相在向师父请教。

只听得无相问道:“师父,既然这套功法不能用刀练习,当初何以取名为‘刀法’?岂不引人误解?”

云默真人回忆片刻,缓声道:“此中缘由,牵涉一位故人。当年我二人比武论道,印证所学。我一时兴起,随手演化出这套导引行气之法,本为演示内息流转之妙。不料他如获至宝,当即录画下来。及至命名之际,我二人各执己见。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套强健体魄、调理内息的运气法门,算不得上乘武学。而他却执意认定,此招式意境磅礴,若以精深内力催动,威力绝不逊于当世任何绝世刀法,坚持要取名为‘刀法’。”

他语声微顿,恍若重见旧年光景,续道:“我二人相持不下之际,他便以掌作刀,亲自将这套法门演练了一番。照他的内功修为操练出来,招式果真是劈山断石、霸道之极。我也就不多争执,遂了他的愿,取名为《太玄无形刀法》。”

无相又追问道:“既如此,您当初为何还要将它传授予宗施主?”

云默真人长叹一声,面现愧色,自责道:“当初只念他肺腑重伤,性命堪忧。授此功法,可结合《大成吐纳经》,借此柔和法门疏导心中郁结的悲愤戾气,同时,缓缓修复受损经脉。他当时毫无内力根基,若循序缓修,本该有益无害。可我万万不曾料到……他这五年来,竟是如此舍生忘死地刻苦练习,将内力炼至如此境界!唉……一步错,步步错,实乃贫道之过,贫道之罪啊!”

无相疑惑道:“这用掌和用刀,竟有如此差别?”

云默真人正色道:“此功法真正的奥妙,尽在‘无形’二字。所谓无形,非指招式缥缈,而在其高深内力引动之下,真气无迹可循。掌力施展,真气随掌势收发,循经走脉,周流不息,势贯山河。若持兵刃,修炼者神意必附于器,周身真气皆贯注于刀锋以求克敌。一招既出,看似威力倍增,实则若江河决堤,尽泄于外,再难收回。更会反冲经脉,无异自毁根基!”

宗文将这番对话尽收耳底,下意识抬起生满厚茧的右手,凝视掌心。五年苦修,内力阻滞、气血淤塞的诸般疑窦,此刻豁然贯通,脑海中招式心法纷至沓来。原来,真正的力量,并非依赖那口魄寒刀,而在于自身无形无相的内息真气。

然这顿悟未带来半分欣喜,反令复仇之火燃得更炽。烛影摇曳间,他转头瞥见案头纸笔,强压下几欲破胸的躁动,闭目凝神,侧耳细察外间动静。他深知云默真人修为精深,此刻若轻举妄动,必被察觉。

待到确认隔壁早已没了声息,他才忍痛悄声下榻,步履虚浮移至案前。就着残烛微光,提笔挥写辞书,将信笺压于灯台基座之下。最后,他回望一眼这清净之地,深吸一口带着山寒的夜气,轻启房门。忍着周身剧痛,身形一退,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只为追寻那不死不休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