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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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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3):战龙门(上)

成都府衙内室,暖炉正旺。年逾六旬的府尹梁子美正理阅卷宗,案头鎏金密匣中端卧着一道中书省诏书,那正是擢升其为直龙图阁学士、河北都转运使的恩旨。

忽闻步履声急,通判徐文清引一绯袍宦官入室,后随两名铁甲禁军。

那宦官面若寒霜,高唤道:“梁子美接旨。”

梁子美心头一跳,近前撩袍跪下。

那宦官展开黄绫,声音尖利如锥:“查梓州牛面山匪患盘踞多年,劫掠州府,残害官民,着成都府尹梁子美即日调拨两万兵马,会同秘案房,限期剿灭。钦此。”

满室死寂。梁子美伏地身形凝滞如石。徐文清先觉有异,趋前搀扶时,但觉锦袍之下臂膀微颤。

宦官将黄绫向前一递,冷声道:“梁大人,接旨吧。”

梁子美如梦初醒,双手接过。起身时踉跄欲倒,徐文清急扶入座。

宦官近前半步,低声道:“梁大人,杨公公特意让小的带句话给您。”见梁子美瞳孔骤缩,缓续道:“杨公公说:多年不见故人,甚是想念。此番剿匪事关重大,望大人您……早做部署。”语毕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微微欠身道:“话已带到,小的告辞了。”即领禁军飒然而去。

室中炉火噼啪,爆起几点火星。

梁子美将黄绫拍在案上,闭目死掐眉心。良久,自齿缝间迸出几字:“好个杨简……终究没能躲过你的毒手……”

徐文清俯身低语道:“大人!这……这眼看您就要进京赴任了,怎偏在此时摊上这等祸事?杨简这分明是……”

梁子美狠声道:“这是要借剿匪之名,将老夫一并给‘剿’了!”

徐文清道:“可您是朝廷命官,他怎敢……”

梁子美惨笑道:“哼,他有什么不敢?如今蔡相被罢,童贯执掌枢密院,杨简又为其心腹,二人权倾朝野。铲除异己于他们而言,不过翻掌之事。”

徐文清道:“那……那咱们就拖着。就说粮草不济、兵员不足……”

梁子美道:“拖?秘案房的鹰犬恐怕已入蜀中。我若拖延,他一道折子,参我‘暗通匪类、贻误军机’,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徐文清急道:“那当如何是好?”

梁子美默立良久,行至窗前凝望庭院。但见老桃树枯枝嶙峋间,竟已绽出米粒般的花苞。

“文清。”

“在。”

梁子美沉声道:“点兵两万,明日开赴牛面山,征剿龙山寨”

“大人!”

梁子美厉声道:“他既要我去,我便去。传令张指挥使,兵临牛面山后,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调度,须待秘案房人马抵达再议。此战,我们的兵,只守不攻。”

徐文清喉头哽咽,肃然拱手:“属下领命!”

当夜,成都府兵营火把彻夜通明。翌日破晓时分,两万铁甲次第出城,马嘶旗卷,烟尘如龙,直向梓州牛面山方向。

翌日,龙山寨议事厅内。众头领分坐两列,惟第二把交椅空悬,董顺缺席。董庆川端坐正中,目光缓扫众人,掠过身侧空位时,眉峰微动。

他开门见山道:“诸位兄弟,探马确报,成都府兵马已直扑牛面山。”稍顿,声线骤沉,“另有密讯,汴京秘案房精锐,也已潜入蜀中。此番,怕是一场前所未有之恶战。”

话音刚落,左侧第二把交椅上孙猴子“噌”地蹦了起来,焦躁道:“大哥,还议个鸟!来得正好!我带一队快刀手杀他个来回,先摘了那狗官的脑袋!”

右首雄刚沉声如钟:“六弟稍安。此番官兵列阵于明,秘案房藏锋于暗,一明一暗,其势汹汹。硬拼,恐正中下怀。”他转向董庆川,道“大哥,寨中粮食充足,不必贸然出击。”

对面周炎猛拍扶手,洪声道:“咱们龙山寨立旗十年,怕过谁来?官府来了多少次,哪回不是被打得溃散奔逃?秘案房?哼,听名头唬人,我还正想会会他们的高手!”眉眼张扬,煞气外露。

末座李锐朗声道:“师兄说的不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箭楼连环,寨墙坚固,弟兄们同仇敌忾,便是十万大军也未必攻得上来!”

何三爷抚须道:“龙山寨十年的基业,自然要守。吴大哥的仇,自然也要报。但这仗怎么打,得有个章法。不能蛮干。”

左侧末位的陈罗锅,眼眸未抬,静听众议。

左首林祥缓缓道:“三哥、四哥所言,俱是持重之论。六弟七弟九弟,勇气可嘉。”他先各捧一句,话锋一转道:“眼下敌情未明,尤其是秘案房动向,我等一概不知。眼下首要,非是争论,而是先打探真切。知己知彼,方能定策。”

董庆川微微颔首,林祥所言正合其心。方欲开言,忽见堂外喽啰疾步来报:“禀寨主!各位当家!山下望哨急报!大队官军,已到十里外山口!正在伐木立栅,安营扎寨!”

众当家神色骤凛。孙猴子抓耳挠腮,念道:“来得这么快!”

董庆川沉声问道:“有多少人马?”

喽啰应道:“黑压压一片,约莫过万。”

董庆川冷笑道:“哼,好大阵仗!我寨不过五六千弟兄,竟要出动这么多人马来攻!”遂霍然起身,敕令道:“林祥。趁他们立营未稳,你亲往探查。摸清主将是谁、兵力虚实、营防布置。最要紧的是……看看秘案房来了多少人。速去速回,万事小心!”

林祥肃然起身,抱拳道:“领命!”青影一闪,出厅门而去。

董庆川目扫余众,令道:“老四,将库房兵刃分发下去。滚木礌石,立刻搬运至各险口!”

“得令!”雄刚抱拳应诺,转身大步而去。

“老三,你和老六老七老八,带人前往山门布防。”

“遵命!”何三爷声若洪钟,孙猴子摩拳擦掌,陈罗锅默然点头,三人旋即退出大厅。

董庆川见几人出去,又对李锐道:“小九,你去找赵妈妈,收拾些紧要细软,带着两个孩子前往山顶安顿!动作要稳,不得引起慌乱!”

李锐拱手道:“是!”快步而去。

转瞬间,厅堂唯余董庆川一人。他转身仰望高悬的“义”字大旗,长叹一气。山寨十年的平静,终至尽头。是血染山岗,还是绝处逢生,皆未可知,千钧之念压迫心神。默然良久后,转身召来厅外喽啰,问道:“二当家还没回来吗?”喽啰吞吐应道:“没……没有。”又问:“瘦五肥六呢?”喽啰道:“也没有。”他挥退喽啰。望向厅外纷沓人影,但见兵戈交错,履声急促,山风卷得旗角猎猎作响。低声念道:“混账东西,但愿你这次不要回来。”

雄刚立于武库门前,声如闷雷:“弓箭队领雕翎箭两壶,检视弓弦!刀牌手查验盾面、刀口……”粗砺而清晰的号令声中,兵刃碰撞铮鸣、绳索拖曳作响、短促应诺此起彼伏。

何三爷四人点齐本部数百弟兄,扛着沉重的钉拍、狼牙拍,提着盛满黑稠火油的木桶,疾步向前山各处险口奔去。赵贲扛着何三爷的关王大刀跟在末尾。

李锐领着几个弟兄,径直到了小院。见赵妈妈于屋檐下匆忙收拾包袱,一手紧牵面色苍白的吴灵峰。

吴灵巧正在叠整小袄,闻声转头,见李锐近前,仰面疾问:“李锐哥哥,谭志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李锐被问得一愣,蹲身抚其肩,缓声道:“你谭志哥哥……他下山办事去了,很快就回来。”

吴灵巧又问道:“办事?办什么事?不会有危险吧?”

李锐温言道:“你谭志哥哥现在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先要保护好自己和弟弟,随我去山顶暂避。”

吴灵巧环视周遭惶乱人影,忽尖声道:“我不信!我要去找他!”言罢,扭身自李锐身侧窜了过去,朝着前寨方向发足狂奔。

李锐脸色一变,起身呼喊道:“快,拦住她!”然吴灵巧身影娇捷,如受惊游鱼连闪数丈,混入搬运物资的人群中。

赵妈妈失声惊呼:“灵巧!回来!”

两侧弟兄闻声欲拦,又怕伤着孩子,动作稍一迟疑,竟被她从腋下钻过。李锐身形一展,几个起落间便已至其身后。

吴灵巧头也不回,快步往前,不慎被石阶一绊,险些跌倒。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李锐手臂一伸,揽住小姑娘的腰,将那小小身子稳稳搂入怀中。

吴灵巧在他怀里踢打着,哭喊道:“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找谭志哥哥!他说过要保护我们的!”

李锐任她踢打,臂如铁箍纹丝不动,疾言道:“正因为他答应过要保护你们,你现在才必须要听话!不能乱跑!”

此时,赵妈妈牵着吴灵峰赶来。吴灵峰仰面望着哭泣的阿姐,小手死死攥着赵妈妈的衣角,依旧一言未发。

李锐稳稳抱着抽噎的吴灵巧,对赵妈妈道:“走,上山顶!”一行人不再耽搁,疾步奔向后山高处。

吴灵巧伏在李锐肩头,泪眼朦胧间,看着寨中人来人往、刀光晃曳。稚嫩心间漫开无边惶恐,不知会有何事发生。

牛面山下,官军营盘已初具规模。辕门处旗帜高立,数千军帐若灰菇丛生。士卒三五聚拢,围火取暖。

中军帐内,梁子美正凝神细观木架上所悬牛面山地势图,眉峰微蹙。帐帘忽掀,通判徐文清与指挥使张浚前后进来。

张浚是个四十余岁的魁梧汉子,面庞偏黑,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威猛。身披锃亮山文甲,步履间甲叶碰撞,哗啦作响,自带一股行伍悍气。他性子急,甫入帐站定,便抱拳朗声道:“大人!营寨已立,各部人马均已就位。不知何时发起进攻?”目中精光炯炯,战意炽然,只当此战如探囊取物。

梁子美缓缓转身,面无波澜,并未答话,而是望向徐文清,问道:“文清,你看呢?”

徐文清略作沉吟,拱手道:“回大人,在下以为,剿匪之事,不可操之过急。牛面山地势之险,远超图中所绘。龙山寨盘踞多年,董庆川及其手下头领,皆是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若贸然进攻,恐……”

“高手?哼!”

徐文清话音未落,张浚已冷笑截断,挺膺昂首道:“徐通判夸大其词了吧!什么武林高手,江湖草莽罢了!自调任蜀中两年来,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了,什么‘陆地龙王’,什么龙山寨群豪,说得神乎其神!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硬骨头,还是只会龟缩山上的浪得虚名之辈!”语中尽是对江湖武林的轻蔑,显是对自身武功极为自负。

梁子美瞥了张浚一眼,神色淡然道:“张指挥使上任不久,不知旧事,也不奇怪。”他缓步归座,端起温热的茶盏,慢悠悠道:“你可知,那前任指挥使,当年也是雄心勃勃,欲踏平牛面山,建功立业。可结果如何?”

张浚眉峰微扬:“末将略有耳闻,说是中了贼人埋伏,损兵折将?”

梁子美轻吹茶沫,抬眼似笑非笑,目光转向徐文清。

徐文清肃立一旁,沉声道:“不是埋伏。乃是阵前与董庆川单打独斗,本欲斩敌首,震慑群匪。岂料……未及三个回合,便被一刀劈碎了头盔,震断心脉,当场毙命。”

张浚闻言,面上狂傲之色略收,但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更盛,抱拳道:“大人,末将虽不才,早年也曾受少林高僧指点,学过几年武功,这身横练筋骨和罗汉伏虎拳,倒还拿得出手。此番,定叫他董庆川领教正宗佛门武学的厉害!”

徐文清暗蹙眉锋,心想此人悍勇有余,却狂傲过甚,殊不知轻敌乃兵家大忌。方欲再言,梁子美已抬手制止。

梁子美缓声道:“张指挥的武功,本官自然知晓。然朝廷旨意,是令我军‘会同秘案房’行事。如今秘案房的人马迟迟未至,我等若独自强攻,胜败之责,谁来承担?”

张浚方欲争辩,梁子美已肃容厉声道:“传我将令,各营谨守驻地,不得擅动,更不许上山挑衅。多派斥候,一则探明山寨虚实,二则,务必打探清楚秘案房人马究竟到了何处!一有消息,即刻来报。”目光掠过二人,续道:“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陈兵山下’,而非‘摧寨拔旗’。诸般计较,待秘案房的人到了,再做定夺。”

张浚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抱拳闷声道:“末将……领命。”只是那语气,多少有些憋闷。

梁子美道:“文清留下,张指挥先去安排防务吧。”

张浚瞥了徐文清一眼,转身踏出军帐,甲胄铿锵声渐远。

帐内唯余二人相对。炭火噼啪间,梁子美起身行至徐文清面前。

徐文清面露疑色,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梁子美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无题无款,压低嗓音道:“今夜,你悄悄上山,将这封信……交到董庆川手中。”

徐文清如遭雷殛,骇然抬首,悄声道:“大……大人!这……私通贼寇,乃是抄家灭门之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