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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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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1):春寒孤雏赴道门

秋去春来五载余。时值初春深夜,风掠林梢,簌簌作响,如幽魂低泣。一弯冷月孤悬中天,清辉遍洒,映得四野霜华森然,寒意砭骨。偶有夜枭啼啸自远山传来,凄厉悠长。

宗文形容憔悴,满腮胡渣,紧握魄寒刀独立林间。那刀身映月生辉,恰合眸凝冰霜。他深吸一气,丹田之气直贯四肢百骸。但见刀光乍现,若银龙破海,撕裂墨夜。其招式干净利落,毫无花巧,每一刀皆挟凌厉杀机。刀锋过处,风嘶如泣。

五年来,他寒暑不辍,夜夜潜入此林。只为将这《太玄无形刀法》练至大成。家父发妻血仇刻骨锥心,早如烧红烙铁,深印魂灵。刀锋挥处,亲人喋血之景历历在目;力竭之时,复仇艰辛之叹萦绕心头。奈何自身左肺经脉旧伤未愈,每至刀势运转至疾,真气激荡肺腑之时,那隐痛便如毒蛇啮心,令其气息翻涌,力道顿挫。

“咳…咳咳…呃……”,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令他身形剧颤,如遭重击,不得不撑刀跪地。豆大的汗珠混着嘴角渗出的暗红血丝滚落。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之黯然与焦灼。

恨锁沉疴蚀骨寒,月凝霜刃照无眠。

良久,他强压翻腾气血,艰难起身。将魄寒刀缓缓归鞘,随即拖着疲惫之躯,向李家集方向行去。月华之下,孤影渐没于霜林。

归至自家铺房,宗文屏息凝神,蹑足步入里屋。但见五岁小儿“天一”横睡床榻,小脸为油灯映照,赤霞染颊。长睫覆于眼睑,不时还微微抽动一下。怀中紧抱一尊木偶小像,乃宗文为其所刻母亲模样。此小小木雕,却是天一对生母唯一的念想。

宗文自家破以来,平日里便寡言少语,不多与人接触,也不再操持塑佛营生,转而在对街米铺帮工,协理一应杂事。米铺二老本就膝下空虚,自然当他们作亲人对待,李婆婆待天一更是呵护备至,宠爱有加。宗文每晚趁幼子熟睡后,便悄然出门练功。市集中虽有人瞧见其行踪,然忌惮其遭遇,未敢多问缘由。

宗文先将魄寒刀藏入床下暗格,又将小儿往床内侧挪了挪,方解外袍躺下。残灯明灭,映得屋内光影摇曳。他侧身凝视着小儿纯净睡颜,其眉眼神韵,微翘唇角,恍若爱妻阿月之影,渐漫心弦。

恰在神思迷离之际,往昔景象浮现眼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工坊木屑堆上。他正全神贯注地雕刻一尊观音像,额角密布细汗。忽有一方素帕轻拭其额,回首处,但见妻子阿月温柔笑靥,眸光似水。

“文哥,歇会儿吧。”阿月语声清泠,宛若山泉。

屋角处,老父宗老爹正埋首打磨佛龛,面上笑意温煦。

这时,一小儿身影跌撞扑至宗文腿畔,紧抱不放。正是爱子天一,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乌瞳粲然若星,奶音清亮道:“爹,等我长大了,要做天下第一的塑佛大师!比爹爹,比爷爷都厉害!”

宗文一把将宝贝儿子高高托起,安放肩头,笑道:“好好好,天下第一!”

暖阳融融,伴老父慈容、爱妻笑颜和稚子嬉戏……诸般景象鲜活如生,直透肺腑。可转瞬间,这美满画卷如投石入水,骤然扭曲、模糊……

阿月容颜渐散,老父身形朦胧,如风吹倒影,飘忽不定。宗文惊觉自己也在向后缓退。

“阿月!爹!”他嘶声欲呼,喉间却如扼铁箍,寂然无声。视野尽头,唯余幼子天一依旧蹲在木屑堆旁,兀自低头拨弄着几座木雕小像,小小背影伶仃孤寂,

“天一!天一!”宗文狂啸如雷,奋力探手去抓。然那身影却越发远去,越发迷离……

“天一!”宗文猛地自梦中挣脱,惊坐而起,心若擂鼓,冷汗瞬浸衣衫。

身侧传来含糊回应:“唔?爹…干什么呀?”天一睡眼惺忪,翻身向内,继续沉睡。

宗文大喘粗气,借窗外微光看了一眼儿子,这才长吁一气,喉间沙哑道:“没事,没事,睡罢!”遂轻抚其背,直至小儿气息复归匀长。

次日清晨,薄雾还笼着李家集的青瓦屋檐。天一醒来,睡眼朦胧的瞧了一眼酣睡的父亲,便悄然起身,轻巧地翻下床榻。自顾熟练地套上一件近乎泛白的蓝布夹袄,领口袖口皆已磨损起毛。再将母亲木雕藏入怀中。又蹲身蹬上一双破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些许泥渍。穿整完毕,他下意识拢紧夹袄前襟,以御晨寒。遂轻脚出了里屋。

至后院,踩凳自缸中舀得半瓢井水洗脸。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那刺骨的寒意令他猛地一个激灵,倒抽一口冷气,小脸瞬间煞白,不由得将脑袋往夹袄领子里埋了埋,胡乱的用袖口抹了把脸。洗漱方罢,乃至前铺开门上街。

推开铺门,晨风扑面而来,天一自主地又裹紧了夹袄。对街米铺门口,李婆婆正佝偻着腰,用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清扫着门地,花白的发髻上还沾着晨露。天一脆声唤道:“婆婆!”清亮童音顿破晨寂。

李婆婆闻声直腰,笑迎道:“嗳唷,小天今儿又起这么早?”皱纹密布的脸上慈意融融。她搁下扫帚,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再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朝天一招手道:“来来……刚蒸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天一眼睛一亮,蹦跳至跟前,伸手接过。

这时,集市西头李掌柜恰自米铺踱出,怀中抱着个鼓囊麻袋,脸上堆着惯常伪笑。只见他三角眼一眯,不阴不阳地开口打趣道:“天一,你爹昨夜又出去‘梦游’了?这会儿还赖着没起?”

天一啃一口包子,热馅烫得他呵气连连,闻言抬头,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咽下口中吃食,扬声应道:“是啊李叔!我爹昨晚说梦话可吓人了,说要去放火烧什么茶馆!”言罢又咬一大口包子,含糊添了句:“李叔,您晚上……可要当心了哦!”

李掌柜面上假笑瞬间僵住,瞪眼道:“嘿…这小崽子胡吣什么?”

李婆婆嘴角微哂,上前一步,用扫帚头不客气地驱赶其脚面,斥道:“行了行了,快走吧,跟个小孩计较啥。叫你平日里乱扯闲话。”

李掌柜被扫帚撵得踉跄后退,面上无光,悻悻然哼了一声,扭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忽闻天一在背后脆声喊道:“哎,李叔!您家柜台下那窝老鼠昨儿又生了一窝崽,可别让它们把账本啃啦!”

李掌柜一听这话,如同点燃了炮仗捻子。霍然转身,面皮涨得通红,手指天一,怒喝道:“嘿!小兔崽子,大清早讨打不成!”声若破锣,作势便欲扑来。

天一觑见李掌柜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股倔强反冲胸臆。非但不避,反将小身板一挺,攥紧了手中包子。

李婆婆见状,横抢一步,将天一护在身后,扬起扫帚,厉声叱道:“你说你,羞也不羞?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个啥?”

李掌柜单手攥住扫帚头,恶声道:“孩子?哼,他可厉害的很呐,伙同几个小泼皮,不知道偷了我铺中多少糕饼,真当我眼瞎么?今日定要教训这个有人生没人教的野小子。”

此言如刀,直刺李婆婆心窝。她立时嘶声怒骂道:“李大嘴!看我今天不撕烂你那张喷粪的破嘴!”怒火攻心之下,声调陡转凄厉,一面奋力夺那扫帚,一面破口不绝。

二人登时扭作一团。天一紧攥双拳,眼眶发热。忽见李掌柜竟要推搡老人,情急之下,小兽般便要扑将上去相拼。

恰此当口,“哐当”一声巨响,震彻长街。但见宗家铺子那扇朽旧门板,竟被人自内里一脚踹得脱轴而飞。伴着刺耳的木裂之声,重重砸落青石板上,木屑纷飞!

几人回头瞧见宗文峙立门口,发乱如戟,脸上胡茬丛生。一双赤目布满血丝,透出令人胆寒的凶光,死死钉在李掌柜身上。

李掌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周身猛地僵住,面上怒容顷刻为恐惧所替,唇颤无言。怀中麻袋“噗通”坠地,金黄的豆子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他喉间咯咯作响,连退数步,蓦地扭身,竟慌不择路地抱头鼠窜而去。

天一瞧着李掌柜狼狈之态,忍不住破涕为笑。然而,他笑着笑着,转头却见父亲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疼惜,有愧疚,更有他年幼不解的深沉痛楚,如渊如海。

宗文未发一言,最终默然转身退回铺子内堂,唯余一地狼藉与那空洞洞的门户。

李婆婆喘息稍定,眼见宗文撤回铺中,又朝李掌柜遁逃方向,恨恨啐道:“呸!欺软怕硬的混账东西!”

天一嚼着包子,望着父亲消失之处,小小眉头紧锁如结。远处早市喧声渐起,新日方升,可他知道,父亲心底的那个黑夜,却不曾透入过半分天光。

李婆婆刚要拉着天一踏进米铺门槛,就见李爷爷端着个小酒盅,从里间踱步出来。他瞧着街面上的门板碎木,又看看满地滚落的黄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

只见他嘬了一口小酒,咂咂嘴,指着门外狼藉问道:“咦?老婆子,这门板如何飞了?李大嘴刚买的黄豆,不要了?”

李婆婆余怒未消,闻言横瞪他一眼,不做搭理,拽着天一径往里走。倒是天一乖巧地喊了一声:“爷爷早!”

李爷爷应道:“诶,天一乖。”见老伴儿不理自己,讪讪地又抿了口酒,摇头嘟囔道:“这老太婆,气性忒大。”说着,慢悠悠蹲下身,捡拾着地上的豆粒,动作慢条斯理。一边捡,一边絮叨道:“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有啥大不了的事儿嘛?那李大嘴心眼儿也不算顶坏,就是嘴臭点。何必闹腾成这样?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嘛……”

铺内立时传来李婆婆的怒叱:“和气生财?跟那种满嘴喷粪、欺负娃娃的混账东西讲和气?老糊涂虫!我看你是酒汤子入脑,迷了心眼儿。”声震梁尘。

李爷爷被呛得脖颈一缩,方欲再嘀咕两句,忽然——

一阵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三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如遭厉鬼追魂,自西跌撞狂奔而来。他们面无人色,眼中惧意滔天,似有极其可怕之物追索在后。其中一人一脚踏中李爷爷刚拢起的小堆豆子上,“噗嗤”一声滑倒,豆粒四溅。他却浑若不觉,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逃。另外两人更是视若不见,慌不择路地踩踏而过,将散落的豆子碾得粉碎,沾于草鞋底上。

李爷爷心疼欲裂,脱口怒骂道:“哎呀!作死的叫花子!没长眼啊?”话刚出口半截,他就猛地顿住了。因是看清了乞丐面上神情,非是寻常偷摸败露之慌张,实乃发自骨髓的恐惧。

李爷爷浑浊老眼骤然圆瞪,酒意都醒了大半。顺着乞丐来路望去,薄雾弥漫的长街空寂,除零星几家早开的铺面,杳无异常。然此死寂空荡,衬着乞丐那活见鬼似的惊恐,反更令人心底发毛。

“嘶……”李爷爷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倏然生寒。再顾不得什么豆子了,只是异常麻利地将大把豆粒,胡乱塞进那坠地的麻袋,一把提起袋口,“蹭”地三两步就蹿回了米铺里。

李婆婆被他这突兀举动唬了一跳,叱道:“死老头子,你撞鬼了?慌里慌张的!”

李爷爷紧忙关着铺门,颤声道:“老婆子,不对头。刚才那几个要饭的,脸色惨白,吓死个人了!前些时日,张家湾出了好几起挖坟掘墓的厄事,这回指不定又出什么事了!”

李爷爷话音未落,一直趴在门框边、伸着小脑袋向外张望的宗天一,目光却却紧紧追随着那几个乞丐狂奔而去的方向——集市东头。小脸上好奇之色盎然。只见他将手中残存半个肉包囫囵塞入口中,两颊鼓胀如球,奋力咀嚼。含糊支吾道:“唔…婆婆,我…我去胡伯家找梁善哥玩耍。”未待李婆婆与李爷爷醒过神,那小身影已如滑溜泥鳅,“哧溜”一步,自李爷爷尚未掩紧的门缝间钻了出去。

李爷爷急得跺脚,嘶声唤道:“嗳!天一,回来,莫乱跑!”探手急抓,只捞得一把冰凉的穿堂风。

李婆婆亦惊呼:“这娃儿!”抢至门边,唯见其身影于薄雾弥漫的青石板路上迅疾隐没,朝着乞丐消失的方向,一溜烟儿便去远了。

突然,“嗒嗒嗒……”一阵缓沉马蹄声,踏青石板路而来。李爷爷下意识将门缝扒阔一些,极力向外窥望。

但见五骑身影,宛若自阴间踱出的幽灵,缓缓现出形迹。清一色的乌骓马,毛色油亮,肌骨虬结。鞍畔赫然悬着制式相同的狭长佩刀。骑者皆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紫斗篷,面覆黑巾,仅露双眼。

睹此熟悉装扮,李爷爷浑身骤起寒栗。一手紧捂自己嘴巴,另一手强撑门板,方勉力稳住几将瘫软的身形。五年前那个血夜,屠戮宗家的凶徒,正是这般模样,分毫无差。

一旁李婆婆见老伴双腿剧颤,凑身近前,方欲低问:“死老头子…瞧见甚么了?你……”话音未完,却被李爷爷立时转身,一手紧捂其口,一手铁钳般擒住其肩,力道之劲,掐得她痛哼出声。

“嘘——!”李爷爷贴其耳畔,声颤如丝:“莫出声!是…是‘他们’…又回来了……”

直待那五骑远去,蹄声渐消,李爷爷方松手,双腿一软,沿门板滑坐于地,捂胸喘息如牛。

李婆婆亦被这不明由来的恐慌惊出一头冷汗,急忙弯下腰身,低声焦问:“老头子,你究竟瞧见甚么了?谁回来了?”

李爷爷面色惨白,唇齿格格相击,自牙缝中挤出几字,道:“就是…就是五年前杀害宗老爹的那伙贼人…又…又来了。”

李婆婆闻此,面目顿时一颤,也跟着“噗通”一声瘫软地蹲坐下去,枯手死掐住李爷爷小臂,颤声道:“当…当真?你看真切了?”

李爷爷喘息道:“一模一样!那装扮……绝错不了!”言罢,又心有余悸地望向门外,恍觉那蹄声仍萦耳不绝。

李婆婆喃喃道:“这天杀的,又来做什么?”突然,她猛地想起什么,失声低呼道:“坏了!小天!小天刚才跑出去了!这要是撞上……”

二老惊惶相顾,恐惧如冰寒潮水,瞬息吞没了这方寸米铺。

与此同时,天一仗着好奇童心,一路小跑,紧追着那三个乞丐渐逝的身影。途经胡家铁匠铺时,只仓促一瞥,但见铺前冷灶无烟,门板半卸,寂无人声。他无暇细思,脚下不停,紧随乞丐之后奔出李家集,一头扎入集外山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