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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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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1):战龙门(上)

又过了几日,五岁的宗天一于天池观中行拜师大礼,由世伯胡岱作保,正式拜入云默真人座下。

大殿内,太乙天尊像高近九尺,玉相庄严。云默真人端坐正堂,面容清癯,花白长须垂落胸前,半掩道袍阴阳双鱼图。无相手捧乌木托盘侍立师侧,盘中青布如黛,丹砂似血,朱红拜师帖熠熠生辉。

宗天一套着一身略嫌宽大的青蓝道袍,跪于真人面前蒲团之上,小手紧握生母雕像。殿侧观礼诸人肃立:李婆婆攥着粗布帕子频频拭泪,李爷爷拎着酒壶浅酌;胡岱威仪凛然,其女胡尧则探首端详着无相手中托盘,颇感新奇。

云默真人开口道:“胡施主,有劳你做个保举之仪。”

胡岱整肃衣衫,趋前拱手道:“蒙真人不弃,俺能为天一做个保举,实乃有幸。”

云默真人微微颔首,慈目垂注宗天一,问道:“孩子,你可愿入道门,做我的徒弟啊?”

宗天一先是仰观天尊法相,再看向真人,朗声应道:“愿意。”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忽闻李婆婆呜咽转身,以帕拭泪;李爷爷默然睇视,又举壶浅抿一口酒。

云默真人抚须而笑,侧首示意无相。无相将托盘递予胡岱面前。

胡岱郑重接过,屈膝跪于天尊像前,高举托盘扬声道:“今有稚子宗天一,年五岁,受父托孤于道门。岱愿保举其拜入天池观云默真人座下,修清静,奉三宝。若此子日后有违道心,岱愿同担其罪。”言罢,恭取拜师帖置于天尊像前香炉中燃起。

青烟袅袅直上,丹书渐化赤蝶,宗天一凝眸注视着帖文渐作灰烬。年幼的他虽未尽解其中缘由,心中却暗忖:若能诚心守候于此,或可早日见到父亲。

云默真人神色肃穆,提笔在丹砂中一蘸,牵过宗天一的小手,于掌心绘就赤色符印。朱砂殷红如霞,浸透肌肤。真人缓声道:“既入道门,非为苟全,需悟大道。你名为天一,本是道家至高之境。今赐道号亦为‘天一’,从今往后,当守本心,超脱尘俗,以达天人合一。”

无相在侧轻唤道:“天一,快,磕头。”

宗天一似懂非懂,望一眼无相,遂向云默真人行三叩之礼。晨光透殿,将幼小身影拉得细长,与真人身影交叠,恍若一株新松倚向古岩。

大殿一侧的李婆婆终难自持,掩面啜泣。胡尧轻抚其背,自己却也是泪眼婆娑。李爷爷凝视着天一叩首之姿,对老伴低声劝慰道:“哭个啥嘛,这孩子能跟真人学本事,那是他的福气,我们该高兴才是啊。”

无相上前扶起小师弟,温言道:“自此往后,师哥照顾你。”宗天一仰首相望,唇边露出浅笑,频频点头相应。

拜师礼成,青烟尚未完全散尽。无相正欲引新入门的小师弟往后院安顿,却见云默真人抬手虚按,示意他稍缓。

但见宗天一步至李婆婆跟前,执手朗声道:“婆婆,天一从此就是真人的弟子了。”

李婆婆当即蹲身将孩童紧拥入怀,似要将五载晨昏尽融此抱。喉间哽咽道:“好孩子,若是想家了,就、就下山来。记住了没?”言罢松手,泪眼相望。

宗天一重重点头道:“嗯!婆婆,我记下了。”

胡尧也走上前蹲下身,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领,柔声道:“天一,你要好好跟着真人学本事,姐姐……会经常来看你的。”

宗天一展颜而笑,目光澄澈,应道:“胡尧姐姐,我会用功的。”

李爷爷缓步近前,轻拍孩子肩头,万语千言皆聚此刻。

胡岱瞧见这一幕,向云默真人拱手道:“道长,这孩子今后可要劳烦您多费心了,若是有何需求,只管跟俺开口便是,俺定义不容辞。”

真人拂须笑道:“此子天性极佳,来日修为必在贫道之上。胡施主尽可宽怀。”

随后,众人辞别了天池观下山而去,无相牵着小师弟缓步归院。宗天一犹三回首,目送他们渐远。金晖将师徒三人的身影投上石阶,渐次漫过二重院门。春风携幼童初萌道心,悠悠归入这一方净土。

回到李家集,胡岱父女与一路唏嘘不已的李家二老拱手作别后,朝自家铁铺行去。未至铺门,胡尧远远便瞥见一青年男子在铺外来回踱步。

胡岱眉峰微聚,说道:“哼,又是赵贲这小子。他这个月都来三回了。丫头,俺看这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多半是看上你了呀。”

胡尧闻言,秀眉顿蹙,面上厌色尽显,低声道:“真真烦死这人了。爹,我可不想跟他啰嗦,我先躲了,你自己去应付吧。”话音未落,已翩然隐入旁侧巷弄阴影之中,身法轻灵如燕。

胡岱瞧一眼女儿隐去方位,摇头浅笑。随即整肃面容,恢复沉稳气度,径往铺门行去。

二十二岁的赵贲,身穿藏青劲装,腰束牛皮板带,虽刻意收拾得利落,眉宇间却难掩草莽之气。他见胡岱独自回来,眼眸一亮,疾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爽朗笑容,抱拳朗声道:“胡大叔!”目光不觉掠向其身后,未瞧见胡尧,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敢多问。

胡岱却自顾走到那尚有余温的熔炉旁,信手拈起墙边铁锤掂了掂,平声道:“赵哥儿,你们山寨最近倒是清闲嘛。”

赵贲笑容微滞,躬身道:“大叔您说笑了,晚辈这次来,是奉寨主之命,有正事相托。”言罢,自怀中取出布包,双手奉上,续道:“寨主说,上次那批腰刀兄弟们用着甚好。如今还需再打造长枪一百条,枪头要三棱透甲锥,这是定金,还请大叔费心。”

胡岱容色稍惊,随手将布包置于风箱之上,问道:“透甲锥?赵贲,你们龙山寨这五年来,陆陆续续在俺这儿打造这么多家伙,寨主这是要做什么?寻常护寨防身,可用不上这等军阵利器。”

赵贲眼神飘忽,避过那灼灼逼视,含糊应道:“寨主的心思,我们下面人哪里敢胡乱揣测。大叔您是手艺人,只管按需打造便是,银钱方面,绝不会短了您的。”

胡岱见他口风甚紧,遂冷然道:“东西俺会按时打造,只要你莫来催逼就行了。”

赵贲连声道:“不会,不会。只要您能按时完成就行。”见其不再逼问,心下稍松,便准备告辞离去。正欲转身,却又被胡岱突然叫住。

“等等,”胡岱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这几年怎么不见你那个本家兄弟了?就是五年前那个。”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赵贲的面容。

赵贲神色骤变,仓促应答:“他……几年前出远门了,寨主派他去做些事。应该……快回来了吧。”言毕,再次抱拳道:“那大叔,我就先回去了。”

胡岱见他这般模样,心知再问也是无用,便随口应道:“行吧,那你走吧。”

赵贲生怕胡岱再问什么,遂立刻转身离去。

待其远去,胡尧方自巷中闪出,疾步至父亲身侧,疑惑道:“爹,什么本家兄弟?还是五年前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胡岱遥望街角,目色深沉道:“一个年轻人,五年前跟着赵贲来的。话极少,但眼神透着一股子杀气,藏也藏不住。观其气度,不似寻常山寨之辈,倒像是……”语至此处忽止,转视女儿,正色道:“尧尧,去收拾一下,明日你就动身去江南。”

“去江南?”胡尧先是一怔,随即,一丝难抑的欢喜自眼底漾开。几番周折过后,她终能去寻找多年未见的小师叔了。忽又敛容追问道:“那……宗世伯的事呢?还有,那仇贼的事,都不管了吗?”

胡岱面色一凝,嘱咐道:“你就莫要管那么多了!一个人在外面,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尤其切记,如若遇到那仇贼,一定要躲着点,绝不可逞强!”他深吸一气,缓声道:“你此番去江南,首要是寻找你小师叔,有任何消息,飞书来报。顺带探听一下你宗世伯的下落便可。再者,也能借机躲开赵贲这厮的纠缠。”其心中只盼望女儿能安然远离此地,避开这场即将掀起的波澜。

胡尧颔首道:“我明白了,爹。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小师叔的。”

赵贲离了李家集,一路径返龙山寨。但见寨中气象较往日更显森严,五当家林祥与六当家孙猴子正率众操演阵势,数十条汉子刀光翻飞,呼喝之声震彻山野;四当家雄刚则监看几人举石锁打磨气力,但见臂膀筋肉虬结,汗落如雨。整座山寨弥漫着弓弦渐紧之势,只待一声令下。

赵贲未多逗留,径自回到居住小院。但见何三爷正坐在老槐树下石凳上,用油布擦拭他那柄关王大刀。雪亮刀锋映得他须眉皆碧。见赵贲进来,招呼道:“贲娃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吗?”

赵贲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随口应道:“嗯,都交代妥当了。”话音虽稳,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何三爷何等眼力,手中动作微滞,方欲细问,忽见厢房窜出个娇小身影。

“赵贲哥哥,你回来啦!”十岁的吴灵巧似欢快的小鹿般跑到赵贲身边。她穿一身藕荷色衣衫,两条麻花辫,随跑动在肩头跳跃。一双墨玉般的大眼睛,宛如两汪清泉,透着不染尘俗的灵秀。

赵贲面上阴霾顿时散去几分,蹲身平视小姑娘晶亮的眼睛,柔声道:“唉,巧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什么,是什么?”吴灵巧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

赵贲自怀中取出一尊高约四寸的泥塑仙子。但见其眉眼含笑,身刻轻盈罗衣,淡粉为底的衫子上绣有金丝花纹,头戴翠绿发簪,簪头垂着细小珠串,摇曳生姿,颇为精巧可爱。

赵贲含笑解说道:“这个小仙子放在地上可是不会倒的哦。”

吴灵巧接过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欣喜,欢声道:“这娃娃真好看。”遂将信将疑蹲身置于地面,轻轻一推。只见那泥像左右摇晃,珠串叮当作响,却始终亭亭玉立,惹得小女儿拊掌娇笑。

何三爷在旁看得捋须笑道:“这玩意儿真有意思,我倒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赵妈妈一手牵着个男童,一手拎着个竹篮走出门来。看着院中几人,朝赵贲扬声道:“贲娃,回来得正好,快去送饭了。”

吴灵巧立刻抱起不倒翁,雀跃上前接过竹篮,娇声道:“我也要去!”

何三爷微微颔首道:“去吧去吧,你也有些日子没上山了。”

二人遂相携出院,沿着蜿蜒山径往牛面山顶行去。

赵妈妈牵着男童行至何三爷身侧。男童约莫五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却始终沉默不语,只凝望着院门方向怔怔出神。

何三爷温言道:“灵峰,你怎么不随阿姊一起去啊?”

此子正是吴震东之子,取名吴灵峰。五年来,姐弟二人皆由赵妈妈悉心照料。灵峰自小便未曾言语,性格孤僻,不喜与旁人接触。眼下听得何三爷发问,惟垂首不答。

赵母低声叹息道:“唉,可怜呐。这孩子从小就没听他说过一个字。也找郎中瞧过了,说是没什么毛病,你说这是咋了?”

何三爷沉声道:“能咋了嘛,啥时候想说自然就说了,着急也没用。”

吴灵峰独趋院角,俯身拾起枯枝轻拨草根。日影斑驳,恍若为那孤影披上暖衣。忽见枝梢自湿泥中刨出一条地龙,蜿蜒扭动,孩童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痕浅涡。

何三爷忽将声气压低,道:“贲娃今日归来神色有异,所为何故?”

赵妈妈道:“还能为何?还不是惦记着胡家那姑娘。他想娶人家为妻,可是那姑娘老是躲着他,这个月他都跑去三次了。”

何三爷闻言,花白眉峰顿竖,沉声道:“不若哪日你亲往一趟,且看胡铁匠作何计较。我等虽是土匪之身,却未行伤天害理之事,龙山寨向来劫富济贫,何曾辱没侠义二字?他胡铁匠这些年为山寨置办兵刃,也没少了他的好处啊。”

赵妈妈随口应道:“再说吧,姻缘之事,强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