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7):战龙门(下)
董庆川喘息稍定,视线缓缓巡过众人,终落在谭志面上。他抬手指向身侧空位,弱声道:“阿志,你……过来,坐……这儿”
谭志心头一震,瞬间将董庆川的意图猜了个大概。他略一迟疑,终在董庆川殷切的目光中,迈步走向那张交椅。众头领眼神交汇,面露揣测之色。谭志端正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于膝上暗自攥紧成拳。
董庆川语声沉缓道:“诸位兄弟,我董庆川承蒙大家肝胆相照,山寨方有今日基业。然此番大祸,逆贼竟出自至亲,累得众兄弟死伤枕藉,山寨根基几乎毁于一旦……此皆我董庆川失察之过!”他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尤其是衣袍染血的陈罗锅。
“大哥!”雄刚等人急欲开口劝解。
董庆川抬手制止,续道:“我如今又身负重伤,经脉俱损,怕是已无力再统领山寨……”话音未竟,唇角又渗出一缕朱红。
“寨主!”谭志心头一紧,预感到其用意,急欲劝阻。
董庆川伸手按住他臂膀,字字如凿道:“阿志乃谭公独子,心志坚韧,武艺超群,更与秘案房有血海深仇。于公于私,他都是接掌山寨的不二人选。今日,我便将寨主之位,交于谭志!”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唯有谭志霍然离座,单膝跪地,抱拳急道:“寨主万万不可!谭志一个黄毛小子,年轻识浅,焉能担此重任?”声音虽稳,指节却已攥得青白。
董庆川倾身相扶,低声道:“阿志,你先起来,听我说完。”
谭志依言垂首起身,侧立椅旁不敢就座。他知寨主传位实出无奈,亲弟叛寨害死这许多弟兄,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再无颜执掌山寨。然这仓促之举,又能否教寨中群雄心服?若真能成事,那便可号令龙山寨与秘案房抗衡,以报灭门之仇。
董庆川望向堂中面色各异的众头领,缓缓道:“此事突然,你们心中定有疑虑。然眼下杨简虽身中奇毒而退去,但大队官军仍驻扎在山下。我山寨急需一位敢决断、肯担当的领头人。阿志虽年轻,却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他气息渐促,仍勉力续言,“望众弟兄……能尽心竭力辅佐他,共守山寨基业,来日必向秘案房了却这笔血债!”说罢又是一阵剧咳,身形摇摇欲坠。
谭志疾步上前扶住,急道:“寨主!谭志上山不过五载,实难担此大任!这头把交椅理应由雄四哥或林五哥这般德才兼备之人来坐才是啊!晚辈……实在是当不得呀!”
雄刚见谭志仓皇推托,又见大哥重伤难支,心知不可久耗,当即起身抱拳道:“阿志兄弟!大哥既有明断,我雄刚必当竭尽全力,忠心辅佐于你,绝无二心!”声若洪钟,带着一贯的沉稳与力量。
孙猴子也收起往日跳脱之态,肃然道:“阿志,猴子我服你!你便应下罢!”周炎、陈罗锅等人相继起身,齐声应和道:“我等谨遵大哥之命,愿奉谭志为新寨主!”李锐见众位哥哥如此,亦抱拳相向。满堂目光如铁,沉沉压向那青衫孤影。
谭志望向董庆川苍白的面容,耳畔回荡着众人金石般的誓言,周身浸透着全寨上下的凛然之气。他缓缓闭眼,将胸中翻腾强行压下,又朝满堂众人深深一揖,朗声道:“谭志年少德薄,得董寨主不弃,传授武功方有今日。又蒙诸位叔伯弟兄抬爱,委以重任。我谭志在此立誓,日后必以山寨存亡为己任,与众弟兄,同生死,共患难,绝不相负!”
雄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率先抱拳应道:“雄刚必竭尽所能,辅佐寨主!同心协力,生死与共!”
其余众人抱拳齐声道:“愿听寨主号令!同心协力,生死与共!”
董庆川瘫坐交椅,见此情景唇角微扬,倦色里透出三分释然,最终身形一软,昏厥过去。
谭志脸色骤变,忙唤道:“董寨主……董寨主……”
雄刚见状也是大急,惊呼道:“快!扶大哥回飞龙阁!”
谭志疾伸双臂,与雄刚同时托住董庆川身躯,众头领簇拥左右,将昏迷的董庆川抬出议事大厅,径往飞龙阁而去。
血溅龙门战痕新,
断刃难支立败营。
青影横刀挑残月,
且看孤志逆风霆。
飞龙阁内,董庆川躺卧床榻,面如白纸,气息微弱。
雄刚松开为其把脉的手指,起身朝围在榻前的众人缓缓道:“大哥受杨简一掌,本就伤及经脉。方才又闻董顺叛寨噩耗,急怒攻心,气血逆行,更是雪上加霜,怕是……凶多吉少啊。”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忧虑。
孙猴子猛地攥紧拳头,急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刚刚继任寨主的谭志。
谭志迎着众人目光,心下虽乱如麻,然深知此刻断不可露出半分怯懦。遂深吸一气,沉声道:“当下有两件事最为紧要。其一,便是董寨主的伤势,须立即为他运功疗伤,或可有一线生机。其二,就是山下官兵的动向,要立刻遣人打探。”
他略一停顿,目光坚定道:“这样,我先尝试为董寨主运功,以内力助他护住心脉,延缓伤势恶化。雄四哥,烦请你立刻安排得力弟兄,严密监视山下官军大营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变,立刻来报!”
周炎眉峰微蹙,当即抱拳道:“阿志……哦,不,寨主!此举怕是不妥啊!你若为大哥疗伤,元气必有损耗。若此时敌军骤生变故,你再内力不济,我等又何以应对?”
孙猴子亦连连颔首道:“老七说得对!你现在是咱们的头儿,可不能先倒了呀!”
谭志仍欲再辩:“我……”
雄刚踏前一步,沉声道:“寨主。周炎与猴子所虑甚是。你身系全寨安危,此刻绝非损耗内力之时。为大哥疗伤之事,交给我。”
谭志急道:“四哥……”
雄刚抬手打断道:“此事关乎山寨存亡,勿要再争!”其目中含长者威严,复带恳切之色。
谭志与雄刚相视片刻,自对方眼中瞧出那沉甸甸的托付与信赖。他心知雄刚思虑周全,若自己因一时情义冲动折损元气,反是对董庆川与全寨最大的辜负。
终是重重点头,朝雄刚抱拳道:“既如此……便听四哥的!”转而环视众人,分派道:“依四哥所言。六哥、七哥,你们辛苦些,立刻率弟兄加强各隘口巡防,同时派出探子,务必摸清山下官军动向。八哥有伤在身,就先休息一下。九哥则继续盘问那瘦汉子,看看能否套出些紧要消息。最好是能探出阉贼所中何毒,到底会不会就此毙命!”
众人齐声应诺道:“得令!”纷纷拱手领命,退出飞龙阁,各自行事。
谭志退至门外,望了一眼床榻和雄刚后轻轻掩上房门。夜色渐沉,寨中灯火如星。这位年轻寨主振衣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而去。
山下官军营寨,篝火摇曳不定。中军帐内,却透着一股死寂寒意。
杨简盘膝坐于木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角、脖颈处,蛛网般青黑色纹路于皮下若隐若现,显得分外狰狞。他正竭力催动内功,试图逼出体内毒素。真气过处,经脉若遭万针锥刺,痛楚难当。
正此时,帐帘轻掀。陈语川端着一碗汤药躬身而入,药气腾烟,苦涩弥漫。他轻步近前,将药碗置于榻边矮几,低声道:“房主,药煎好了,是驱寒固元的方子,您趁热服下,或可缓解些痛楚。”
杨简并未睁眼,只微一颔首。
陈语川低声询问道:“房主,您中的到底是何种奇毒?又是谁人所下?为何我等随行之人,皆未曾察觉分毫异样?”
杨简缓缓睁眼,柔声道:“咱家亦觉蹊跷……此毒究竟是何时入体?先前竟无半点征兆,直至强催内力之时才骤然发作。而且……”他内视自身,语气转沉,“这毒性刁钻阴狠,已侵入经脉深处,不像是近期所中,倒像是……潜伏多时,今日被内力激发所致。”
陈语川讶然道:“房主近几年都未曾亲自出手与人过招。若毒素早已潜伏……难道是在京城的时候,便已遭人暗算?”
杨简眉眼微聚,轻叹道:“唉……眼下咱家须全力运功驱毒,这龙山寨之事,只得暂且搁下。其中蹊跷,唯有先回京再作详查。你先退下罢。”言毕,复又闭目运功。
陈语川垂首道:“房主功力深厚,不日定可痊愈。属下就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他语气虽恭,然低头行礼之际,目光掠过杨简冷汗涔涔的苍白面容时,嘴角竟勾起一丝阴冷笑意。
杨简全神贯注于运功逼毒,对此毫无察觉。
陈语川悄然退出大帐,厚重帐帘垂落,将内外隔绝。他立于帐前,侧耳细听帐内隐约传来的喘息声,面皮微颤,终是浮起一抹阴鸷快意的冷笑,自齿缝间低声挤出一句:“哼,老东西,看你这回死不死!”
夜风卷起沙尘,掠过军营。牛面山上点点火光,与山下连营篝火遥相对峙,其间潜藏着诸多更为凶险的暗流与杀机。
第八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