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3):春寒孤雏赴道门
胡岱出了米铺,并未立刻东行,而是折返自家后院。院隅静置一方直径五尺的厚重石磨,盘面积尘覆叶。他于磨前沉身立定,深吸一气,蒲扇大的手掌抵住磨盘边缘,猛然发力。一声闷哼,沉重的石磨竟被硬生生推开尺余,露出底下一片色泽略新的松软泥土。
他毫不迟疑,拨开浮土,便现出一个约拳粗的油布包裹。他单手紧攥包裹,气沉丹田奋力一提,“嗖”的一声轻响,一具长约四尺半、缠裹严实的条形物应声而出,带起碎土纷落。他利落地撕开层层油布,露出内里并排而置的两根乌沉铁杆,通体黝黯,入手极沉。杆首连接银亮枪头,锋刃流线,寒芒隐现。
胡岱探指缓抚枪尖。熟悉触感霎时勾起心底过往。昔年血火纷飞、快意恩仇的岁月恍在眼前。十多年来,他隐匿于此打铁为生,决意不再涉足江湖之事。而如今为了恩公宗老爹之子宗文,不得不重执这嗜血兵刃。他对着枪头,低声自语道:“老伙计,别来无恙啊。”旋即将双枪负于背后,身形一展,疾奔而去。
此双枪乃小鲁班沈巧妹所制九大神兵之一,取深海寒铁与西域精金熔铸而成,名曰“劫风”。单枪长四尺二寸,两枪尾端可分可合,分则沉重锐利,摧坚破甲;合则双头如蛟,劫风破云。
而宗文手提魄寒刀追出李家集,甫入山林,却不知往何处追寻。他目光扫过身侧一株高耸苍松,情急之下未及细思,下意识气沉丹田,一股醇厚温热之内息自然流转,深吸一气间足蹬地面,身形骤然而起。这一跃之势竟远超自家所料,但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疾坠,整个人竟似柳絮飘举,轻灵直上三丈有余。
宗文骇然一惊,已然身处高枝,干摇叶晃,猝不及防间险些坠下。遂慌忙展臂抱定树干,方稳住身形,心头怦然狂跳,既有惊愕,更生后怕。他所修《大成吐纳经》本就是修炼内功的高深法门。五年间,他只道其能强健体魄,殊不知内力已精进如斯。
宗文略调气息,稍定心神,勉力适应这高处视野。正当他纵目远眺之际,忽见远处小径上,一女子正抱着一个昏迷的孩童,步履匆遽而来。近至树下,方才辨得那女子竟是胡尧,而怀中昏迷的孩童竟是自己的儿子天一。
宗文默念一声:“天一!”便要纵身下去探看爱子。然身形欲动的刹那,目光却顺势掠向胡尧来路方向,山道那头很可能便是令他五年以来生不如死的仇人。瞬间清醒的他,顿陷两难。一边是不知安危的独子;一边是血海深仇的凶徒;握刀之手因发力而剧颤,他紧咬牙关,赤目中泪光与杀意交织,终是蚀骨之仇压过一切,硬生生遏住跃下之念。他心知胡尧可靠,天一随她而去,远比跟着自己闯入险地要安全百倍。
宗文泣血低喃:“儿啊…爹对不起你。”他凝望胡尧身影消失于山道,直至彻底无踪。旋即再无半分犹疑,朝仇寇方位疾追而去。此番他运内力驾驭身形,提气纵跃间,踏枝穿林,竟较往日轻盈数倍不止。不出一炷香的时辰,便已瞧见那五名缓辔徐行的黑衣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眼见那几人装扮,与五年前凶徒一般无二,宗文脑中登时浮现老父惨死之状,哪里还按捺得住。更不踌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恶贼,纳命来!”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末尾骑士。手中魄寒刀裂空尖啸,直劈而下。
那骑士听得脑后风响,骇然转身挥刀格挡。“铛”的一声震响,宗文这含恨一击,将周身内力尽贯刀锋,力道何止千钧。竟将那骑士连人带刀劈得翻坠马背,重重砸落在地,手中钢刀脱手飞出,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整条臂膀软垂,已是骨裂筋麻。
“谁?什么人?”余下四骑惊觉,纷纷拔刀厉喝,策马围攻而来。霎时间,林中刀光霍霍,蹄声翻腾,杀气四散。
宗文深陷重围,却毫无惧色。家父爱妻血海深仇,五年寒暑苦修武功,尽化手中凌厉刀法。但见他步踏玄奥方位,刀随身展,宛若狂风扫柳,将四柄劈来的钢刀尽数荡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迸溅如雨。守势方尽,杀招立现,横刀扫向马腿关节,迫得四人跃身下马。四战马嘶鸣倒地,另一匹受惊窜逃。
一人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
杀红眼的宗文面沾马血,嘶声叱道:“我是……我是要你命的人!”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温良的塑佛匠人,眸中满是凶狠戾气。话音未落,刀锋已撩向对方肋下空门。那人封刀不及,拼命侧身闪避。但闻“嗤啦”一声裂响,其腰间已被连皮带肉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惨叫着踉跄跌倒在地。
其余三人见状,眼中同时闪过惊怒之色。彼此目光一触,不再多言,默契散开成三角阵势,将宗文围住。三人进退有度,互为犄角,手中钢刀寒芒吞吐,杀气森然。一人正面强攻,一人侧斩腰肋,末一人贴地疾扫下盘。三刀齐出,封死上下左右,配合无间,显是久经训练,绝非寻常匪类。
面对这般合击,宗文猛地旋身腾空,手中魄寒刀划出一道银白弧光,“铿铿”两声争鸣。侧肋攻势被他刀身一翻,卸开力道,锋刃擦衣划过,又顺势提刀将正面的劈砍挑开,火星四溅。藉此一旋之力,不仅破开合围,更后翻至那攻下盘的黑衣人身后。脚未及地,便反手一撩,刀光自上而下,如星坠长空,直压那人后背。
那人刚觉头顶风声掠过,未及回身,后心已是一凉。眼中骇然之色未褪,张口欲呼却无声息,旋即扑倒于地,气绝身亡。
宗文落地,踉跄跌退数步,撑刀拄地,方才勉力站稳。只觉左肺如扯风箱,每一次呼吸皆带来撕裂剧痛,眼前景物渐次模糊。盖因自身旧患未消,兼之长途奔袭与数番全力猛攻,此刻已是气息紊乱,狂喘不止。然相较血海深仇,纵是油尽灯枯,亦要斩尽眼前仇敌。他环视当场,一敌毙命,二敌重伤,若是拼死一搏,必可了结余下两人。
这《太玄无形刀法》,本是休养生息、通经活络所用。其招式大开大阖,并无杀戮之意,自然也没有精准攻守方位。岂料宗文仅凭几招劈、斩、砍,再贯以全身内力,竟将此修身之功使得凶狠绝伦,招招索命。
余下二人见同伴瞬息毙命,骇得肝胆俱颤,握刀之手微微发抖。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状若癫狂的汉子,刀法竟这般凶狠。二人相视一眼,皆生退却之意,然目及宗文喘息剧烈、摇摇欲坠之态,不由得又添了几分胆气。左首那人低喝道:“他只剩半口气了,一起上。”右侧那人咬牙颔首附和。二人随即厉喝壮胆,再度挥刀夹攻而至。
见刀光袭来,宗文咬牙猛提丹田残力,迎战上去。先是横刀疾扫,震开右侧之人,再回刀斜劈,直取左侧那人中宫门户。那人本可封刀格挡,却被宗文满面血污、狰狞如罗刹之相惊住了心魂,竟怔立当场,不知进退。
正当刀刃即将贯入敌胸之际——忽闻一声锐利破空音自高处袭来,“啪”的一声锐响,一道金色鞭影精准无比地抽中刀身。宗文臂腕一麻,刀势顿偏,擦着那人身侧劈空。
几人转头望去,但见一袭锦袍身影如巨枭般掠至,悄然落地,点尘不惊。立定得见,正是手执长鞭的风无痕。他淡漠扫过地上尸首与狼狈属下,最终瞧向气息紊乱的宗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哂:“哼,好霸气的刀啊。你是何人?竟有如此内力,胡乱几招便能放倒我的手下。”
宗文赤红双瞳死死盯住风无痕面容,此人正是当年那两个骑在马上,谈笑间决定他全家生死的领头人之一。滔天恨意霎时压下肺腑灼痛,他颤颚嘶声道:“是…是你!就是你这个恶贼!”
风无痕闻言,眉眼微异,冷然道:“哦?认得我?看来是条不知何处的漏网之鱼啊。可惜,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倒也省了四处寻找。”
宗文哪还容他多言,遂嘶吼道:“恶贼,偿命来!”言罢,竟不顾左肺撕裂之痛与几近枯竭的内力,再度强催残元,挥动魄寒刀猛扑风无痕。然实力悬殊,岂单凭恨意可补。
风无痕嘴角噙笑,竟不闪不避。待刀锋逼至,身形微晃,便以毫厘之差轻巧避过。同时卷出长鞭,如灵蛇般缠上刀身,顺势一引。宗文竟被此股力道拽得踉跄前扑。风无痕再趁机拍出一记无痕掌,印向宗文右肩。
“嘭”的一声闷响。宗文但觉一股阴劲透体而入,半身顿麻,魄寒刀脱手飞出。其身扑飞摔至丈许开外,连呕数口鲜血。
风无痕收回长鞭,对两名手下冷斥道:“废物!来回就这么几招,便将你等给收拾了。”那二人瑟瑟发抖,不敢仰视,各自垂首默然。
扑倒在地的宗文周身经脉俱沉,真气涣散,剧喘不止。眸光迷离间,便以左臂撑拖残躯,竭力向斜插于地的魄寒刀爬去。
风无痕缓步靠近,冷哂道:“方才不是挺厉害吗?”说着便一脚踩在宗文前探的左臂上,狠狠碾下。
筋骨剧痛,顿传五内。宗文紧咬牙关,面容扭曲震颤,两腮绷出铁青棱线,眼角血丝欲裂,却硬是未发出半声惨叫,唯闻胸腔内翻起一阵闷雷般的狂喘。
风无痕森然道:“哼,看你能撑到几时?”言罢,足尖再度发力一拧,阴声道:“说,你究竟是何人?”
宗文紧咬的牙关间渗出血沫,目眦尽裂地盯住近在咫尺的魄寒刀,依旧未发一声。
风无痕耐心已失,眼中陡现杀机,抬脚便要向其头颅踏去。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划破肃杀,但见一道纤细身影疾掠而出,正是胡尧。她见宗世伯危在旦夕,再顾不得自身安危,自袖中掣出金刚丝。内力急催之下,金刚丝倏然绷直,宛若无形利箭,直射风无痕足踝昆仑穴。
风无痕眉峰一蹙,未料此时竟有人搅局,且来势刁钻。只得撤足回身,反手一鞭抽出,鞭梢如毒蝎摆尾,正中金刚丝。
“叮”一声清鸣,激起星火一点。胡尧被此沉猛力道逼退两步,顿感腕间一阵酸麻,心下骇然:“好深厚的内力!”
风无痕定睛看向来人,见来者竟是个身姿窈窕、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此刻虽柳眉倒竖、面覆寒霜,却更添几分英飒丽色。他阴鸷目中倏然掠过一丝淫邪玩味,轻佻道:“啧啧啧,不料这穷山僻壤,竟藏着如此标致水灵的小娘子。怎地,这莽汉子是你的情郎?早知如此,我下手便轻些了。”他明知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却故意出言相辱,以激对方。
胡尧闻此污言,只觉恶气冲顶,杏目圆睁,玉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深知宗世伯伤势极重,一刻也拖延不得,岂有心思与这恶徒废话,遂厉声叱道:“呸!无耻恶贼。看姑奶奶不撕烂你的臭嘴。”骂声未落,已纵身疾进。她知自身内功修为远不及对手,不能强拼内力,便欲以巧破力。但见金刚丝招势陡变,循掌游走间,如青烟绕梁,专攻风无痕关节与周身要穴。
风无痕初时被这灵动的兵器路数扰得稍见忙乱,还被那漫天丝影逼得略退几步。但很快便察觉胡尧内力浅薄,当即嗤笑道:“小娘子,凭你这身手,不如跟了本座。本座保你锦衣玉食,岂不美哉!”
胡尧怒骂一声“无耻淫贼。”金刚丝攻势骤紧,无数丝影连番刺向风无痕周身要害,竟全是只攻不守、以命相搏的打法。
风无痕低声念道:“哼,雕虫小技。”鞭法陡然转疾,刚猛掌风呼啸而起,将金刚丝连连荡开。
不过七八回合,胡尧已是气息急促,左支右绌,败局只在顷刻。
瘫倒在地的宗文,眼见胡尧为救自己而陷绝境,心中焦灼远胜周身剧痛。他见风无痕招现杀意,显是已不愿再缠斗。但见其金鞭一抖,荡开金刚丝,又一招“金蛇钻心”,鞭梢携音,直刺胡尧咽喉,其速之快,远超目力所及。
胡尧招式已老,金刚丝被荡在外门,回防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夺命金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突然,宗文猛地自地上一跃而起,浑然不顾经脉欲裂之痛、真气涣散之危,如飞蛾扑火般舍命扑向胡尧,发出一声绝望嘶吼:“尧尧当心!”竟硬生生将其推开。
“嗤啦”一声撕裂之音,那鞭梢三刃倒钩宛若炉铁划冰,直破宗文左侧腰肋。霎时衣裂肉绽,血光迸现,其躯重摔在地,溅起尘土一片,再无动静。三道创口鲜血飙射,顷刻染红半身。
“宗伯伯!”
被推开一旁的胡尧踉跄站稳,目睹宗文惨状,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凄呼。当即飞扑上前,急按住宗文血流如注的伤口,泪水瞬间决堤而出。
风无痕微微一怔,收鞭回手,瞥了眼鞭梢血迹,转而睨向失魂落魄的胡尧,怪声道:“哦——原来是叔伯啊。小娘子,这可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我呀。”说着,便缓步朝胡尧逼近。
就在此时,一道乌沉沉的黑影破空袭来,直朝风无痕面门,气力之足,撕空裂风!再闻一声雷霆震怒般的暴喝自林外炸响:“贼人休要猖狂!吃俺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