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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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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4):聚义龙山寨

谭志与赵贲并肩抵达李家集。刚入西头,一股异样的沉寂便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挑担的农户匆匆走过,皆是神色惶惶,步履仓皇。本该开张迎客的几处铺面,门扉紧闭,仅留一线幽隙。整座集镇,透着一层无形的压抑与恐慌,令人心头惴惴。

两人对视一眼,俱察有异。赵贲满腹疑云道:“怪了,这集上怎么跟闹了鬼似的?”

谭志目光如电,锐利扫过空旷街衢,沉声道:“是有些不对劲。”

赵贲遂引谭志步入常顾的那家茶肆,门首布幌上书“李家茶馆”四字。掌柜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此刻正无精打采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面上愁云惨淡,唉声连连。

二人步入茶馆,其间空无一客。李掌柜见有客至,迎将上来瞧见赵贲,笑呼道:“赵哥儿早啊,今日吃点什么?”

赵贲显是与掌柜相熟,大大咧咧地拉开条凳坐下,洪声道:“来两碗茶,再上十个糯米团子,切点咸菜。”

李掌柜方欲转身,却被谭志唤住:“店老板稍慢,给我来碗稀粥,只要米汤水,稠的不要。”李掌柜应喏一声,手脚麻利地转入后厨张罗。

赵贲奇道:“贤弟,你喜欢喝粥?”

谭志解释道:“说来惭愧。昔日颠沛流离,饥馑交迫时,曾喝过一次米汤,有些时日没喝了,便想着尝尝。”说着便低头扯出长凳落座,脑中倏忽闪过车夫王有福那张憨直笑脸,顿感心下一虚,指节微白。

赵贲叹道:“哦,原来如此,真是苦了你了。”

谭志环顾冷清的茶馆,岔开话头,转而低声探问道:“大哥,此地往常也这般冷清?”

赵贲摇头道:“怎么可能!这李家集虽小,但逢五逢十乃是大集,平日纵无喧嚣,也不该这般冷清,跟遭了瘟似的。定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李掌柜端了茶壶、糯米团子、咸菜并一大海碗清澈米汤来,置于桌上。闻赵贲之言,重重一叹,转身欲退。赵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其臂,问道:“李老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掌柜惶然四顾门外,方缓缓落座,声若蚊蚋道:“唉……赵家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李家集啊……出了大祸事了。”

赵贲急问:“哦?什么祸事?速速说来。”

一旁的谭志浅尝一口米汤,凝神细听。

李掌柜道:“三天前……宗老爹一家……遭贼寇给害了。”

赵贲一时茫然,问道:“哪个宗老爹?”

李掌柜颤声道:“还能是哪个?就是那塑佛大师‘宗居’宗老爹啊。”音带恐惧与悲戚。

赵贲霍然自条凳上弹起,面色瞬间煞白,惊问道:“塑佛大师?就是那个雕琢佛像的老丈?”

李掌柜攥拳轻击桌案,切齿道:“可不就是嘛!一家四口啊,他和他的儿子儿媳,还有……还有刚满月的小孙子……全都没了。铺子也给烧了,惨啊!当真太惨了!”语至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赵贲僵立当场,唇齿微颤,嗫嚅不能言。谭志虽不明就里,但见赵贲如此反应,又闻灭门惨祸,心中亦是一沉。他轻拽赵贲衣袖,低声唤道:“大哥……大哥……”

赵贲颓然跌坐下来,哽咽道:“贤弟……你有所不知,那宗老爹他……他是好人啊,三爷那副赖以行走的‘木鞋’,便是他老人家一点一点琢磨出来,亲手打造的。若无宗老爹……三爷怕是连地都下不了……他……他怎么就……”语塞难继,抓起桌上粗陶茶碗,仰头猛灌,水渍混着悲愤沿颌而下。

谭志心中亦是震动。这位宗老爹能令一个双腿尽断之人重新蹒跚行走,其匠心仁术,恩深义重,非同小可,如今却遭此灭门惨祸。遂沉声问道:“老板,可知是何人所为?为何下此毒手?”

李掌柜摇头道:“不知道啊,官府的人也不敢来。有人说是遭了仇家,抢了钱财,又放火灭口……可……可宗老爹一生乐善好施,何来仇家?唉,作孽啊!自打出了此事,集上人人自危,未及黄昏便关门闭户,谁还敢出门?”

赵贲缓声道:“此事若教三爷知晓,还不得……唉……”言未尽,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道:“走,贤弟,去宗家看看。”他再难安坐,抓起一个糯米团子胡乱塞入口中,放下几个铜板。拽起谭志便往外疾走,连那碗清澈米汤也顾不上喝了。李掌柜目送其匆忙背影,唯余一声长叹。

两人快步穿过冷清长街,来到宗家铺子。但见焦黑门板倾颓,空气中犹自弥散着呛鼻的焦木气味。两人上前卸下几块门板,室内除去四壁烟熏火燎之痕,余烬残渣倒是被左右邻里清扫干净了。赵贲站在门口,双拳紧攥。谭志则面色凝重,锐目逡巡于这片残迹。

他们步入其内,铺中原先陈列雕像的木架,已是空空如也。靠里那张硬木长案,半边焚作焦炭。谭志缓步近前,指尖轻触案缘焦痕,炭灰粗粝,沾留指腹。这时,其目光被长案下方一个木盆吸引。

那木盆正是吴震东藏秘籍所在,因火势扑救的及时,并未蔓延至此。边缘还有几个泥手印,盆中堆着灰黄色泽的泥团,质地竟异乎寻常地细腻均匀。谭志心中一动,俯身蹲踞,探手便欲触摸那木盆,细察这蹊跷泥团……

突然,“喂!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苍老而警觉之声自街对面传来。

谭志和赵贲抬头望去,只见街对面米铺的李老汉正神色警觉地盯着他们二人。

赵贲忙道:“李老!是我贲娃,这位是我兄弟,听闻宗老爹家门遭难,特来探看。”赵贲与之相识,盖因龙山寨偶有粮秣不济之时,就会拿金银来李老汉的铺子换粮食。这李老夫妇膝下二子俱殁,这些年便一心尽付此米粮营生。铺面虽处在这小小的集市上,但其后院的粮仓倒是大的很。

李老汉见是赵贲,神色稍松,颤巍巍步出,缓声道:“是贲娃啊……唉!看罢,看罢……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没了……造孽啊……”言毕,抬手揩了揩眼角。

赵贲急问道:“李老,您离得近,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宗老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李老汉向二人招手,示意其至自家米铺详叙。谭志临行,复瞥了一眼那盆湿润泥巴,暂敛心中疑惑,起身同赵贲去往对面。

铺子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气息。李老汉引二人落座,低声道:“那天夜里我在门缝里恍见外面火光闪动,便上前瞧了一眼,却不料目睹此景,吓得我浑身哆嗦……”

赵贲急切追问:“您老……可看见那些贼人了?他们是什么人?”

李老汉道:“从门缝里……模模糊糊瞧见,大约十来个人,都拿着家伙。听……听两个骑在马上的人说话,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箱倒柜的……一个人管另一个人叫……叫‘叶堂主’。”

“叶堂主?”谭志、赵贲闻言俱是眉头一皱,互望一眼。

李老汉颔首道:“对!就是叫‘叶堂主’。后来……后来火光就起来了,火势窜得飞快。等到声响俱远,我才敢出门喊人救火,幸好那夜下过大雨,潮湿的很,不然这宗家最后的血脉都保不住了。”言罢,其首频摇,若同那夜的惨状仍在眼前。

赵贲惊道:“宗家的血脉?不是……不是都死了吗?”

李老汉方欲接话,后堂门帘倏地一掀,发鬓花白的李老妇怀抱婴孩走了出来,恰闻赵贲之言。登时悲愤交加,厉声道:“什么叫都死了,我这抱的不就是宗老爹的孙子吗?”

赵贲急道:“宗老爹的孙子?可是茶馆的李掌柜不是说一家全没了吗?”

李老妇闻言,切齿骂道:“哼!李大嘴那个混账东西,就知道胡说八道。那夜也没见他来救火呀,估计是吓得门都没敢出,缩在家里装死,贪生怕死的玩意儿,他知道个屁。”她抱着孩子,走到李老汉身边,既悲且怒,续道:“天道不仁,竟让好人遭了难……可老天爷总算还留了点良心,给宗家留了香火。要不是阿月拼死将孩子藏起来,怕是……。老头子,你一会儿就去堵住李大嘴那张破嘴,他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咒这孩子,老婆子我跟他没完。”李老妇语声哽咽,泪落如珠,忙低头轻摇怀中襁褓。

赵贲、谭志闻之,皆是又惊又喜。原来茶馆李掌柜所言,竟是凭空捏造的夸大之词,宗家血脉并未断绝。赵贲起身凑近言道:“李婆婆!这……这孩子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看着熟睡的婴孩,鼻息均匀,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谭志也起身靠近。凝望那沉睡中浑然不知世事巨变的幼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股莫名悲凉席卷全身。这粉雕玉琢般的小生命,何其无辜,竟与自己一般。尚在襁褓,便已痛失至亲,懵懂无知间,已然负起血海深仇之重担。恍惚看到了谭家庄那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茫然无助的自己。一股酸楚直冲鼻窍,他下意识抬手,以指背轻拂婴孩温热软嫩的脸庞,喃喃低语道:“可怜的孩子……”其声暗哑,隐带哽咽。

李老妇感其动作温柔悲悯,抬泪眼望了谭志一瞬,抹了把泪,续道:“而且,宗文那孩子也命大。被天池观的云墨真人给救走了。只是这都两三天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语声哽咽难继,惟将怀中婴儿搂得更紧,若失至宝。

李老汉于旁重重一叹,缓声道:“云墨真人乃世外高人,一定有法子救活阿文的。”

赵贲闻言,忙问:“宗老爹的儿子也没死?”

李老汉道:“没错,他命大,被抬出来的时候,众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成想他居然又活过来了。云墨真人听到他的咳嗽声,立时运功施救,后见其迟迟未醒,这才带他回天池观了,则将这孩子留给我夫妇二人照顾。”

赵贲面露喜色,欣然道:“真是太好了,苍天开眼呐,宗老爹在天之灵也能稍得安慰了。”

谭志闻李老汉所述,复观李老妇怀中安睡稚子,心中却如遭冰针攒刺。他缓缓收回轻抚婴孩之手,心间暗念:“此子的命运……终究还是比我好上一些……至少其父尚存人世。苍天何其不公,我谭氏一门,偌大的家族,上百条性命,竟不容一脉亲缘留存。徒留我孤身一人,飘零于世。”其情激荡,恨意刻骨至身形微颤。他强自移开目光,望向对街宗家铺子那焦黑残骸。

辞别了李老夫妇,谭志与赵贲离了米铺,往集市东头行去。赵贲重重一叹,说道:“唉,贤弟,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好人怎么就平白无故的被害了。”他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谭志面色沉凝,锐眼扫过空旷街巷,低声道:“大哥,此事绝不简单。若只为求财,何至杀人放火,连妇孺都不放过。更别提还出动十余悍匪,这绝非普通劫掠。”

赵贲眉头紧锁,沉声道:“那李老说的‘叶堂主’……会不会是两天前夜里来山寨的那个‘叶三’?”

谭志问道:“叶三是谁?”

赵贲道:“哦,他是吴震东大爷的结拜兄弟,你上山的前一天夜里,他曾到山寨来报过信。第二天一早便匆匆离开了,至今杳无踪迹。”

谭志双目微眯,缓声道:“如此行踪诡秘,确有可疑。”

赵贲颔首道:“嗯……有道理,我们还是速回山寨,将集上之事禀明寨主,让寨主定夺。”

谭志道:“嗯,也好。可是回去不是走西边吗?大哥何以向东?”他望向赵贲,面露疑色。

赵贲脚步未停,解释道:“哦,我到前面铁匠铺见个人,见了便回。”其面上隐现一丝急色,似此人颇为紧要。

两人快步穿过愈发冷清的街巷,至胡家铁匠铺前。铺外敞棚下空无一人,唯炉火正炽。赵贲扬声唤道:“梁善!梁善!”连呼几声,寂无回应。

谭志骤闻“梁善”二字,心头猛地一跳,若静湖忽坠巨石。梁善?莫非是那个达州城外救了他与二童的女侠梁善?难道她住在此处?霎时间,巨大惊喜冲散心头阴郁,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心跳亦为之急促,心念唯盼再见到那个飒爽身影。

赵贲见无人应,咕哝道:“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铺中紧闭木门,抬手便欲推开。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木门自内拉开,顶着蓬乱发髻的小学徒梁善探首而出。其面庞圆润,但被炉火熏得黑红相间,宛如小花猫。身着沾满煤灰铁屑的粗布短褂,手中紧攥一柄生锈匕首。

赵贲习惯性地揉了揉梁善的乱发,佯怒道:“梁善,不好生看炉火鼓风,躲屋里干啥呢?炉火都快熄了。”

梁善显是与其相熟,浑不畏怯,只傻呵呵咧嘴一笑,露出豁缺门牙,含混道:“赵大哥……师父让我磨小刀……将它磨亮……”言罢,举起手中匕首,似欲证实自己并未偷懒。

谭志观此年约八九岁、呆头呆脑、口齿不清之小学徒。恍若一盆深井寒水兜头浇下,透骨冰凉。满腔期许瞬碎,原来不过是同名之巧。骤失所望,目中神采瞬息黯淡,惟余惘然自嘲与彻骨空寂。

赵贲亲昵地一把揽住梁善肩头,将其带至敞棚角落远离炉火之柴堆旁。俯身半蹲,低语问道:“小梁善,你师姐她在家没有?”

梁善茫然眨眼,随即干脆摇头。

赵贲难掩失望,叹道:“唉……好嘛,每次来都躲着我,她这次又让你说她去哪儿了呀?”

梁善睁圆双目道:“这次师姐真不在家。”

赵贲直起身,刚想再问点什么。忽闻室内传来一声洪喝:“外面吵吵什么呢?梁善,谁来了?”其声如擂鼓,伴以沉重步履。但见身材魁梧的胡岱自铺内大步而出。他先是扫了一眼赵贲与梁善,随意道:“是赵哥儿啊。今日俺可没有兵器送上山的。”言毕,目光又扫过一旁的谭志。

赵贲应道:“胡大叔,今天不取兵器,只是凑巧路过。”遂侧首望了谭志一眼,复对胡岱拱手道:“我们这就准备回山寨了,大叔再会。”边说边靠向谭志,攀住其肩便欲离去。

然二人转身之际,胡岱目光忽地瞧见谭志手中的幽冥刀,遽然拔高声音喝道:“且慢。小哥!你这刀……是从何处得来的?”

谭志略抬手腕,垂目一瞥,淡然道:“此乃我大哥送的。”语声平静不惊。

胡岱浓眉紧蹙,追问道:“你大哥?你大哥是谁?”

谭志昂首,迎其审视目光,朗声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旁侧赵贲见胡岱面色转沉,立时抢前半步,挡于谭志身前,赔笑道:“是我是我,他大哥是我。胡大叔,适才未及引见,这位少侠,便是我新结拜的兄弟,姓……”语方至此,却被谭志在背后不动声色地一拽衣袖,话至嘴边硬生生改口道:“姓赵……也姓赵,自家兄弟。”

胡岱来回扫视着二人,沉声道:“那这刀是你送给他的?”

赵贲道:“不错,是我送的,怎么了?胡大叔,您……认得此刀?”

胡岱面上厉色稍缓,微作沉吟,答道:“哦,没有。只是……一看那暗红色的木鞘,古朴的黄铜包边。嗯,好刀,确是好刀。”言罢,目光灼灼望向谭志,问道:“不知这位赵小哥,可否舍得借刀一观。”

谭志望向赵贲,赵贲微一颔首,目露宽慰之色。他这才抬手将幽冥刀平举递上。

胡岱趋前一步,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刀鞘,指腹缓缓摩挲其上暗红木纹与古拙黄铜包边。旋即,左手握鞘,右手握柄。

“噌……”一声,刀刃缓缓出鞘,乌沉的刀身在敞棚炉火的映照下,流转一层深邃幽芒,刃口一线寒光乍现,连炉火的灼热都被逼退三分。胡岱骤然瞧见那两个古朴篆字“幽冥”,低声赞道:“确是好刀!”他将刀缓归鞘中,动作隐带一丝恭敬。递还谭志时,沉声道:“好生保管。此刀……非同寻常。”语中似含深意而未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