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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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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3):峰回绿林义气长

董庆川行至聚事厅,厅内灯火明亮。正中长桌两侧已坐六位头领,唯上席主座及左右两侧之位尚空。董庆川环视诸首领一眼,遂大步踏入厅内,落座于上席主位。

董庆川倚靠于龙头椅上,打量着两边的几位头领,正欲发言,忽闻门外传来慵懒之声:“哎呀,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董庆川闻音辨人,含笑而言:“老三,你也来了。”

话音刚落,那人进得厅来,正是守山门的光头矮汉子。见其步履蹒跚,行至董庆川身侧交椅前,两手借扶手奋力一跃,稳稳落座。环视四周,懒声道:“说吧,怎么了,何事如此紧急?”

原来那腿残矮汉子乃山寨三当家何三爷,其人虽形貌不扬,却位居要津。座中依次为四当家雄刚,身形壮实;五当家林祥,举止温文;六当家孙猴子,双目炯炯有神;七当家周炎,一身血红衣衫,煞是惹眼;八当家陈罗锅,背形怪异,凸有佝偻,且内插刀刃,刀柄微露;右侧尾座者为九当家李锐,面色净白,年齿最幼。众头领端坐,神色肃然,无敢直视董庆川,亦无人应三当家之问。

四当家雄刚此时开口道:“我来说,大哥让我和林祥,集合人马,准备前往府城,我们二人担心是个圈套,拿不定主意,邀大伙儿前来相商。”言毕,目观董庆川面色。

何三爷听罢,满腹狐疑,问道:“何故兴师动众至府城?”又面向董庆川,追问道:“那小子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董庆川双目圆睁,环视众人一眼,正色道:“这吴震东乃我结义金兰的兄弟,想必诸位都知道。早些年在府衙之时,我多次受其恩助。如今他遭人杀害,我这个做大哥的,若不为其报仇,岂非背信弃义?此刻奸人正在眼前,又怎能放过他。诸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你们说有何不妥之处?”

众头领闻言,皆陷默然,虽知所言在理,然心下犹存顾虑。四当家雄刚沉声道:“大哥,我等并非有意阻拦。而是你的这位小兄弟,深夜到访,就诱你兵发府衙,不得不让人生疑。”

六当家孙猴子点头附和道:“不错,若是遭了圈套,恐难全身而退。”其他几位头领正襟肃坐,沉颜不语。

董庆川听罢,这才从丧弟之痛中缓过神来,暗自思忖:“我与义弟常年书信往来,突逢噩耗,确有不真之嫌,而这叶三兄弟是义弟的亲信,没道理来害我呀。看来确实需要先打探弟妹和孩子的下落,以辨真伪。”

何三爷见寨主沉思不语,遂问道:“大哥,众兄弟之忧亦属常情,不知可有什么办法查证他所说真假?”

董庆川恍然回神,说道:“却是我草率了,我与这小兄弟已有多年不见,眼下只有寻得我义弟失散的妻儿,或可探得实情。”

尾座的李锐倾身说道:“不如这样,一边寻人,一边遣人赴汴京打探消息。”言毕,诸头领皆点头会意。

何三爷道:“好,就按小九说的办,立刻派探子出去。”

董庆川又问:“那这叶三如何安置?”

雄刚应道:“大哥,我等故意当着他面请您前来,就是让他自己多疑,好露出马脚。稍后您只需对他说,眼下天色已晚,明早便动身前往,看他作何反应,就知事情真假。”

董庆川浅笑道:“好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心眼儿?”因此刻念及义弟或尚在人世,故愁云稍减,面露喜色。

雄刚笑着说道:“哈哈……我哪里有什么心思,这都是那猢狲的想法。”

六当家孙猴子闻此言,急跃而起,蹲椅辩道:“噫……四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可是遂了大家的意啊。”

雄刚手指其姿,计较道:“你看,这不像个猢狲嘛。”众人闻此,哄堂一笑。

孙猴子方欲争辩,董庆川抬手制止道:“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当下何人愿赴汴京?”

五当家林祥起身抱拳道:“大哥,我去吧。”

董庆川道:“嗯,可以,再让老八跟你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

八当家陈罗锅正欲领命,却被何三爷朗声喝止道:“得了吧,你咋不让我和老八去,一个矮子加一个背驼插刀的人,看谁先被官兵盯上。”言毕,引起满堂窃笑。唯陈罗锅面皮泛紫,垂首默然。何三爷复缓颊道:“老八,没别的意思,多是因为咱俩都太惹眼了,不宜外探。”

董庆川这才发觉不妥,说道:“唉,怪我鲁莽了,八弟,别生气啊。”陈罗锅拱手一礼,并无言语。董庆川续道:“那就小九,你陪你五哥走一遭,也好去外面看看。”

李锐起身应答:“是,大哥。”坐定,座旁七当家周炎靠身而言道:“你可要听从你五哥的安排,不可莽撞妄动。”李锐答道:“知道了,师哥。”

周炎与李锐本是同门师兄弟。周炎原于府衙效力。董庆川遭难入狱之后,周炎随何三爷、雄刚等辈共劫法场,救其脱困。事后,众人上山为寇。小师弟李锐前来投靠,故而位次最末,年纪也最小。

董庆川见众人无议,下令道:“既如此,老四,你速派人手,于梓州一带往东打探弟妹下落,我先去稳住叶三。”众头目领命而行,纷纷退场。

董庆川复归飞龙阁,叶三郎拱手为礼。董庆川挥手道:“叶兄弟,不必客气。”又叹息道:“唉,今晚已至丑时,你先在此休息片刻,待天明我同你一起去杀这风无痕,定将他碎尸万段。”

叶三郎听出话中机锋,知其疑心已生,即应道:“这样也好,夜中行事却有诸多不便,只是……”

董庆川见他话有顾虑,遂问道:“只是什么?”

叶三郎道:“只是我担心这风无痕行踪不定,若是让他逃了去,恐再难找到。”董庆川闻之,佯作赞同。叶三郎顺势续道:“我还是连夜赶回府城,暗中观察他的动向,等董大哥明早前来相会。”

此刻的董庆川心中越发的怀疑,知其想要脱身,便还话道:“不用,你先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天亮了再做计较。”随即出门召来两名手下,吩咐道:“引叶三兄弟去客房休息,好生侍候。”

叶三郎心知此刻多说无益,面浮三分笑意向董庆川抱拳一揖,随二人往客房而去。他心中暗算:“眼下也只得苟身于此,静观后变。若能趁机先拿到秘籍,也好对房主和李彦有个交代。这谭志未曾识我真面,不足为患,大嫂也不明内情,即便相遇,亦可应对周旋,探出秘籍所在。惟龙山寨中人多口杂,须慎而对之,以防破绽外露。眼下这董庆川定是在试探我之真伪,我只需安睡,方可绕他耳目。”待入得厢房,见二人掩门退去,再故作镇定,宽衣而卧。

深夜秋风呼啸,龙山寨内灯火通明,一片繁忙之象。各路人马络绎散出山门,往周边各县打探吴震东妻儿消息。

天色渐明,多数探子无功而返。忽闻山门外马蹄声起,但见一车驾缓缓行近。靠前引路者乃两名年轻汉子,面目相仿,身穿赤衣。

车架上坐着的正是车夫王有福。其中一汉子示意他停住马车,二汉沿石阶而上,与守门喽啰低语数句,喽啰掏出几两银子交给其中一汉子。

二汉随即折返,一汉引王有福至道旁槐树下,低声道:“这就是我们家,你们先上去,天气渐凉,我俩去给你们置办些衣物。”而另一汉子则是趁机取走厢内行囊。不待王有福追问,二人已疾步离去。

王有福连声呼喊,也没能叫住两汉子,石阶上喽啰见状,横眉立目斥责道:“喂……喊什么喊,还不快随我上去。”

这一番动静,惊得车厢内谭志猛然坐起。他掀开车帘,见王有福手足无措地立在当地,抬眼望去,但见一座巍峨石柱牌坊矗立眼前。

牌坊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龙腾虎跃豪气壮,下联:山高水长义云天,横批写道:鱼化龙门。

那喽啰再次叱吼道:“看什么呢,快点儿。”谭志怀抱婴孩下得车来。那喽啰见其抱着孩子,遂骂声道:“嘿,他娘的,咋还有孩子?”此刻,车帘忽地一荡,小灵巧也跟着钻出车厢,腰间银铃“叮铃“作响。喽啰再责道:“还两个?”

谭志昂首问道:“敢问大哥,这是何处?”

喽啰闻言,先是一愣,再不耐烦道:“何处?你表哥没给你说吗?”

谭志转头瞧一眼王有福,二人各自茫然,又问道:“什么表哥?他二人是我们路上遇到的朋友,说带我们回家暂住几日。”

喽啰一听,讶然道:“什么……朋友?”复叹道:“哎……你那朋友啊,把你们卖到这儿当杂役了,你八两,那老头二两,一共十两。”

谭志闻言,瞠目对视王有福。王有福满面苦涩,捶胸顿足道:“哎呀,小爷,咱们这是着了道呐!”谭志晃过神来,急探身上银两已失,又转身查看车里的包裹,亦无影踪,顿时心生愤恨,蹙眉咬牙。

那喽啰催促道:“快些,别磨蹭了,赶紧随我上山寨。”

谭志气愤间,听闻山寨二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道:“山寨?敢问此间为何山寨?”

那喽啰正要答话,忽听车后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冷语:“索你命的山寨。”再见三人骑马逼近,正是董顺和两名胖瘦随从。谭志见董顺之面,心下一沉,暗感不妙,不想怎会落到他的手上。

原来谭志几人与胡尧一别之后,进得达州城内,寻了间客栈歇脚用餐。他怀抱婴孩居上位,小灵巧和王有福各坐一方。三人连日奔袭,风餐露宿,早已形神俱疲。

此刻桌上饭菜皆备,香气扑鼻,几人皆是大口咀嚼。小灵巧更是狼吞虎咽,双颊若含桃李,小嘴边沾满了汤汁。王有福夹起一大筷酱肉,咬得汁水四溅,啧啧有声。

但见邻桌两名赤褐衣衫的青年汉子,面貌相仿似兄弟。各自吃着一大碗牛肉汤面,上席汉子筷挑筋面,低语道:“听说这谭家庄,厚待天下豪杰,谭公更是平易近人,你我兄弟二人若是能去庄上讨个差事,便可此生无忧啊。”

谭志听闻“谭家庄”之名,不由得一惊,手中竹筷微颤,旁坐王有福见状,倾身相询道:“小爷,怎么了?”

谭志强抑心潮,筷指盘中红椒,摇头道:“哦,没事,只是这菜太辣,有些不习惯。”王有福笑道:“哈哈……蜀中地气潮湿,吃辣能祛寒气,早年有幸来过一次,记得那年三伏天……”遂絮絮讲述此间风土,浑然未觉谭志双耳微动,神思早系邻桌密语。

次席汉子蹙眉道:“大哥,我们武功平平,进得去谭家庄吗?”上席汉子道:“进得去,那‘左以南’功夫远不及我们,听说在庄上都当教头了。”次席汉子道:“那我俩岂不是能坐得头席?”二人相视一笑。

谭志听到“左以南”名号,心中暗想:“这左以南不正是教我拳脚的师傅吗?他们居然说武功在左师傅之上,看来这二人不简单。”他初入江湖,有意结交这二位好汉,便唤来店小二,吩咐道:“小二哥,给这两位好汉上二斤酱肉,一壶好酒,算我账上。”

小二唱喏道:“好嘞。”声达邻座,二汉子闻之,遂拱手谢道:“多谢小哥。”谭志回礼一笑。

王有福不解其意,低声探问:“小爷,你们认识?”谭志看了他一眼,未予置答,自顾吃着饭菜。

等店小二奉上酒肉,上席的汉子满斟一碗酒,举手相邀道:“萍水相逢,承蒙厚待,小哥不妨过来共饮一杯。”

谭志望向二位,朗笑应道:“好,相请不如偶遇。”遂起身欲往。

王有福见状,急扯谭志衣袖,说道:“小爷,把孩子给我吧。”谭志会意,将幼儿递与他怀中。此刻小灵巧挨靠过来,仰面问道:“老爷爷,你不喝酒吗?”王有福答道:“不喝,喝酒肚子疼。”小灵巧轻噘小嘴,继续吃着饭,王有福还为其夹菜,顾看周至。

谭志于下席落座,上席汉子递给他一碗酒,三人举碗共饮。一碗酒过喉,即感辣味冲鼻,双目圆睁,面颊泛红。二汉子一眼便知其涉世不深。次席汉子言道:“来,吃块肉就好了。”谭志随言夹肉而啖,果觉舒适。

上席汉子叉手为礼,介绍道:“小哥仗义,我叫柴江龙,我兄弟名叫柴江凤,敢请问小哥如何称呼?”

谭志还礼答之:“在下阿志,今日幸交二位豪杰,实感快哉。”说罢,取壶斟酒,三人再尽一碗。柴氏兄弟笑观谭志的豪情。酒过三碗之后,谭志大口喘着酒气,问道:“不知柴大哥刚才所说的谭家庄,位居何处?”

柴氏兄弟闻言,眉目微眯,彼此对视一眼,柴江龙疑惑道:“怎么,阿志兄弟也想前往?”

谭志醉眼迷离,摇头摆手道:“没有,我只是好奇,江湖人言谭家庄之名,不知其究竟何等所在,名声如此显赫。”

柴江龙看他年幼,心思单纯,便答道:“哦,原来如此,那我告诉你,这谭家庄正是这汴梁城外的显赫家族,谭公义薄云天,江湖上多有豪杰投奔。”

谭志闻此,确认所言即自己家,然面上未敢多露声色。继续吃着酱肉,言道:“这么厉害,我若有幸,定要前去拜访一番,也好多结交一些像二位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说罢,佯作酒力不支,倒头装睡。

柴氏兄弟犹自戏笑其年少意趣。殊不知此刻的谭志胸中如沸鼎,他不知当否与二人讲明实情,然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乃父所诫。可眼下既逢仰慕谭门者,焉有默然不认之理。若得此二人相助,对其日后报仇雪恨也是有益无害。

思量已定,谭志举目正色,面容端肃。柴氏兄弟被其突然之举所惊,柴江龙笑说:“哎呀,阿志兄弟,好酒量啊,片刻就醒了。”

谭志喟然长叹道:“不瞒二位,在下正是谭家庄少主谭志。”

柴氏兄弟初闻其言,相顾愕然,复笑道:“哈哈……小兄弟,你醉了。”

谭志神色愈凛,朗声道:“我没有醉,你们所说的左以南,还教过我拳脚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