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彦图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五(1):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五(1):风起百彦,剑指江湖

叶三郎策马疾驰而归汴京,踏入秘案房院落,见周遭守将目色微异,胸中疑云陡生。未及深究,便径直走向塔下,向守卫拱手道:“烦请通报,叶三郎复命。”

塔下守将答道:“房主有令,说叶堂主杀贼有功,先行歇着,三日之后再来拜见。”此言入耳,叶三郎怔立当场,欲言又止,终是垂首而退。

回到绝命堂主事部,厅内仅余六七人,见叶三郎入内,皆背身而立,窃目相向。叶三郎惑然环顾,趋近一褐衣汉子,低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人提起佩刀,系到腰间,斜睨内室,冷声道:“房主撤了绝命堂,弟兄们心中不悦。”

叶三郎惊诧道:“什么,撤了绝命堂,为何?”

此时,内室忽传声音:“叶堂主回来的好快呀。”

叶三郎闻声陡沉面色,心念:“这厮果然没死。”

但见风无痕挑帘而出,袍袖生风间阴恻恻道:“本欲遣人急报于你,既已提前归来,倒也就不必了。”

风无痕观望着叶三郎凶恶面貌,振衣续讽道:“房主有令,撤去绝命堂,叶三郎任我堂副堂主之职。”

叶三郎怒气冲天,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本事,能收服绝命堂之人?”

风无痕缓步靠近,说道:“此乃房主之命,谁敢不从。”

此刻的叶三郎再难容忍,自己一番布局,皆为在秘案房掌握实权,却不料被风无痕夺得先机,此刻不怒,更待何时。只见他袍袖翻卷间,三枚棺材钉自袖口甩出,再以左手贯注十成功力凌空拍击,三道黑影挟啸破空,分取风无痕眉心、咽喉、膻中三处要穴。

风无痕脸色大变,仓促间腾身掠上横梁,他未曾料到叶三郎竟敢在秘案房发难,骇然间真气凝滞,手足无措。三枚棺材钉挟劲风贯入内室,钉锋过处,壁上珍玩摆件应声爆碎,一时间如同炸了窑炉,“叮铃哐啷”的玉瓷四溅。

叶三郎攻势不停,继续朝房梁上发钉,风无痕再次闪躲之余,方才取出南蛇金烁鞭刺向叶三郎。厅上众人抱头抢门而去,远远的瞧着两人致命的招式。只听到厅中桌椅炸裂之音,木柱撕裂之响。

叶三郎心中清楚,此战不容有失,若不能一举拿下风无痕,日后必受其打压。于是,他攻势愈发狠毒,掌指间皆蕴十成功力,招招式式不离其要害。

风无痕则是且战且退,连环拍出五记无痕掌,皆遭叶三郎翻掌化劲,反震得掌心骤现青紫。败退至雕花照壁前,长鞭软垂于地,脊背触壁时方惊觉平日里不多声色的叶三郎,武功早已在他之上。

叶三郎见风无痕已无还手之力,眼底狠厉乍现,右掌凝煞当空劈落,直贯天灵。风无痕闭眼待死,忽见其后襟一紧,身形如纸鸢倒飞三丈,落至庭院中。

正是房主杨简一招将其拽出,紫袍掠地无声影,瞬息千里不留痕。

叶三郎掌风过处青砖应声迸裂,却听“轰”的一声,尘雾弥天。

风无痕睁眼望去,见房主负手而立,即刻踉跄扑跪,磕头行礼。叶三郎转头看见房主,也连忙单膝及地,拱手行礼。

杨简目扫二人,缓声敕令道:“绝命堂人马不动,叶三郎继续任堂主。”说罢,俯视面前跪地的风无痕,说道:“风堂主,还是多练练你的无痕掌吧。”说完便转身进入塔楼。

风无痕嘶哑地答道:“属下遵命。”

叶三郎拂袍起身,斜望塔影遮朝阳。

东厢房雕花门楣处,追影堂主陈语川斜倚门框,凝眸远观叶三郎,待一老者捧一本大书靠近附耳密语,方才振袖进屋。

风无痕由亲信掖臂相扶,临走时,横目冷睨了叶三郎一眼。

庭院众人皆为叶三郎武功所震骇,适才轻慢他的几人,皆疾步入室,伏地叩首齐声唱喏道:“拜见叶堂主。”

叶三郎见状,箭步上前虚扶众人,道:“诸位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褐衣汉子赧然道:“叶堂主,你武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等好生钦佩,还想着吴堂主之后,怕是要被清踪堂压上一头了,眼下来看,全然无需顾忌,这我们……”见叶三郎面色微沉,忽觉语涉忌讳,喉头一哽再难续言。

绝命堂原为秘案房首要权堂,堂众皆是鹰视狼顾之姿,目无他人。可这吴震东出事之后,个个尽是低头寡言,生怕祸及自身。自清踪堂回京之后,众人屡遭折辱,犹如丧家之犬。如今叶三郎重振威名,众人自是欣喜复炽。虽面作欢颜,却个个心知其是如何踏血登位。无奈差事在身,高权压顶,也只得恭顺相随。这褐衣汉子言提旧主,满室骤寂。生怕引起新主不悦,迁怒众人。

叶三郎深知此战已然立威,日后在秘案房不会再有人小瞧他了,唇角不禁掠过三分冷笑。瞧见堂前狼藉,便拂袖吩咐道:“行啦,日后大家都是兄弟,无需拘谨,你们把这儿收拾一下。”

几人听命行事,收拾着现场残渣。这时,门外传令道:“房主有令,传叶堂主上塔。”叶三郎拱手应诺之后,大步出门而去。堂内诸人屏息目送,待其去远,方才小声议论,指责刚刚那汉子道:“你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那褐衣汉子以袖拭额,冷汗早已浸湿后背。

叶三郎拾级而上,至塔顶阁楼门外,恭声禀报道:“拜见房主。”

杨简淡然唤道:“进来吧。”

叶三郎这才推门碎步而入,绕过八宝琉璃屏风,伏地行大礼参拜。光透窗棂,正映着紫烟缭绕的鎏金博山炉。铜漏滴答声中,唯见炉内寸香成灰。良久,房主未发一言,叶三郎心生惧怕,此番回来不曾见到李彦,更不知密谋之事是否败露,此刻顿觉冷汗浸透中衣。

正当额头冒汗之际,杨简徐徐开口道:“你不是要复命吗?东西呢?”

叶三郎不敢隐瞒,答道:“属下无能,没能找回东西,求房主责罚。”炉中忽爆冷香,气息骤乱。

片刻后,杨简再问:“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此言如刀锋悬顶,令叶三郎不知如何作答,心念电转间暗忖:“莫不是李彦已经败露?可就算他败露,为何没有供出我来?不然依照秘案房规矩,我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会再让我做堂主,莫不是在试探我。”想到此处,便多了几分镇定,遂以额抵地,答道:“属下不知,求房主明示。”

杨简青玉扳指轻叩博山炉沿,衣袍无风自动,问道:“牛面山风景可好啊?”此问源自风无痕抵京呈报。正是此举,令杨简朱笔勾决,将绝命堂兵卒尽数划归清踪堂麾下。

叶三郎闻之身颤,立刻以头抢地,哀求道:“房主恕罪,属下知错了。那龙山寨寨主乃吴震东的结拜大哥,属下前去本只为打探东西下落,后来并未发现异常,这才离开。属下并不是有意隐瞒,还望房主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这就带人前去清理踪迹,铲除龙山寨。”说罢,不停地以头磕地,发出咚咚响声。

杨简呵斥道:“行啦,这龙山寨已是明面上的事了,朝廷多次派兵围剿过,秘案房不好插手,咱家只要东西。”说罢,缓步至叶三郎跟前,说道:“起来吧。”

叶三郎这才谢恩道:“多谢房主。”起身时,方见其额头已泛紫,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杨简道:“待我请得旨意,再出兵不迟,你先退下吧。”

叶三郎喉间一哽,战战兢兢地退至门外,掩门而去。下至八层,见四下无人,顿时瘫坐扶梯之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想:“看来与李彦密谋之事,没有败露,只是这龙山寨是保不住了,还得想个法子通知他们才行。”等到神情稍定,擦去额头汗渍,这才下得楼去。

叶三郎归返主事厅,唯恐他人瞧见额上淤痕,遂低头快步避入内室。心中暗忖:“虽说眼下免去了房主的责罚,然这李彦的失踪,不免叫人心生忧患,还需找人问明这其中缘由才行。”

巧时,忽闻有人敲门求见,叶三郎赶紧起身背对门口唤一声“进来”。但见来者正是方才失言的褐衣汉子,他舌结丁香般嗫嚅道:“堂主……这……这……”

叶三郎见其吞吐难言,便斥责道:“有话快说,磨蹭什么。”

那汉子这才开口道:“弟兄们是想问堂主,此案牍乃前堂旧物,可需更易新制。”

叶三郎道:“不必了,一切照旧吧。”那人躬身领命欲退时,忽被叶三郎唤住:“且慢。”说罢,回身相对,那人抬头间,顿时瞪眼一惊,因瞧见其额头痕迹。叶三郎再抬腕示意他关门,待门闩轻落,复挥手道:“过来。”那人颤身靠近。听叶三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他目色惶惶若惊鹿,颤声答道:“小人叫孙昭乾。”

叶三郎道:“好,孙昭乾,你可愿意做我副将?”

孙昭乾闻言,额角细汗如浆,抱拳应道:“小人愿意。”

叶三郎道:“那我问你,我们离去的这一个多月里,秘案房出了哪些事?李公公又去哪儿了?”

孙昭乾眉头一皱,磨蹭道:“这……这……”叶三郎怒目哼了一声,方才迫其续言道:“那日您带着人马离去之后,房主大怒,还重伤了李公公。具体为何,我们也不清楚,后来李公公负伤离去,至今都没人见过他。过了几天,房主对我们一一盘问李公公的事。我们平日里也不来往,哪里知道这是什么人呐。后来相传,说这李公公和房主交手还能活命,武功绝非一般。真不知道有什么背景,再后来秘案房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

一番诉说听得叶三郎汗流浃背,侥幸李彦没有供出自己。调息三转方沉声道:“好了,你先下去吧。”孙昭乾刚欲转身,却又被叫住,惊目回撤恭候。

叶三郎道:“你去给我找顶帽子。”

孙昭乾惑问道:“帽子?堂主要帽子做什么?”叶三郎翻眼示额,孙昭乾顿明其意,道:“哦哦……明白了,堂主,您这头是?”叶三郎狠瞪了他一眼,令其神形一惊,不敢再多问,默然关门退去。

叶三郎缓坐扶椅,心中交杂难断,事态严重非他所预。房主性情难测,却又为何没有祸及自身,眼下急需寻到李彦,问清缘由,方知前途安危。可这秘案房暗桩环伺,举动皆被监视,纵是飞蛾振翅亦难逃天罗,真不知如何为好。

过了一阵,孙昭乾手捧堂主官袍官帽,踏入屋内。不多时,二人从内室走出。叶三郎身着绯色公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头戴一顶黑色官帽,帽沿下压至眉梢,只为遮住额头伤痕。驻足一站,身形顿显挺拔威严。

外厅众人见新主更衣而出,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堂主。”

叶三郎朗声道:“自今日起,孙昭乾为本堂副堂主事。”此令一出,旁站孙昭乾颌扬七分,眉透得意。

阶下众人目色交汇,虽心生好奇,却无敢多言,终是抱拳唱喏道:“遵命。”后又对孙昭乾拱手道:“拜见孙副堂主。”

绝命堂门下共计三十四人,月前追杀吴震东之时,叶三郎特择十七铁卫——皆是吴震东旧部心腹,堂中精干。途中为激起仇恨,他便以吴门十四斩于夜间袭杀同袍,令余众归恨于吴震东,致使双方血战尽归黄泉。而现余下之众,因能力平凡而不得重用,除去外出公办之人,显于堂上不过七人。孙昭乾骤登副将之位,众人皆甚欢喜,同盼他日亦被委以重任。

次日,秘案房各部往来如织,人影幢幢。追影堂主陈语川怀抱着一本厚近半尺的大书,上塔禀报要务。塔下守将不做多问便为其打开塔门。他步至顶层,不等传唤,自顾推门而入,雕花木枢吱呀作响。相较他人,唯有陈语川得享此殊遇,足见其在秘案房之尊隆。

杨简正伏于书案前,书写密折。陈语川趋步上前,将典籍轻置案头,但见封书大字“百彦图”,侧书“册四”蝇头小楷。再退至五步外叉手禀道:“启禀房主,中原诸多门派内幕,皆已汇录入书。唯剩江南魔尼教、福建碧心女侠,以及剑痴百里傲和无名道人,尚不完整。其余小帮派,已遣绝命堂人马在外收集,料想不日便能归报。”

杨简闻报,抬眼瞧去,缓言道:“魔尼教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百里傲失踪多年,就连耶律寒都寻不见。至于无名,他的大成无相功法,确实厉害。还有这位碧心女侠手上的奇门布阵之术,若能收录到百彦图中,将来收复武林,定是如虎添翼。”

陈语川道:“只是眼下丢了这降龙十八掌,不知何时才能找回。派去丐帮的探子,也踪迹全无。倘若丐帮再无副本,我们又当如何?”

杨简将笔搁于案上白玉笔格,轻笑道:“哼,区区一套掌法,何足道哉。丐帮几大长老武功平平,为争帮主之位,早已四分五裂。如此一群流寇,就算收复了,也不堪大用,倒不如杀了干净。”

陈语川道:“我这就通知绝命堂处理此事。”

杨简拿起大书,翻看几页,起身走近侧位暗紫色立柜前,蹲身去了铜锁,打开柜门。柜中整整齐齐码着三部同式典籍,书名皆为百彦图,封皮小字书:册一、册二、册三。他将手中第四卷归列摆放,复闭门上锁。

陈语川候立一旁,笑脸朗声道:“恭贺房主,目前四册已成,待绝命堂回报之后,可将各门小派再成一册,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杨简徐徐起身,问道:“可有查到李彦的消息啊?”陈语川容色骤变,摇头否然道:“暂无确切讯息。”

杨简眸闪寒光,沉声敕令道:“加派人手,深挖细探,务必查清其身世根底、往来脉络。再传讯回音堂,尽快找到碧心和无名的下落。至于叫花子的事嘛,可先放一放,待咱家破了打狗阵法再说。”

陈语川领命道:“是。”随即躬身欲退。

杨简忽唤道:“且慢,派人将这密信送到枢密院,交给童大人。记住,定要等他回信。”说着便将案上信件装入信封,再印上火漆,交其手上。陈语川双手接过密信,屈身而退。

回至追影堂内,但见厅中两侧分列四案,皆堆满了信件、纸张及各色文书。每张桌案后都坐着人,右上一位中年文官,名叫毕有鉴,正低头捻须沉思,不时在纸上点画一二。右下一位年约三十,名唤莫杳闻,正执笔疾书,笔走流畅。左边两位青年文官,分别是支伍雁和严则谦,低头忙碌地抄写记录,蝇头小楷工整如镌。此四人乃是追影堂著书执事,责在将后堂呈上来的各路讯息汇总记录,谐号“笔墨纸砚”。

中庭主位横陈丈二沉香案,案上玉笔青砚静置,案后朱漆麒麟椅端立。陈语川推门入后室,但见四周书架高立,摆放各类书籍,形状色泽差异不同,各色人员忙碌穿梭其间。陈语川威立高唤一声道:“向颜……”

忽见西侧书架间转出一人,身形如竹,腰插紫玉箫,瘦面尖腮,趋前恭一声“堂主”。

陈语川道:“速将此信送至枢密院,亲手交给童大人,再拿回他的回信。”言罢,将手中密信递其手上。

向颜接过信件,答道:“遵命。”遂踏门而出。

追影堂每接获回音堂风闻消息过后,便会派出各地密探,星夜查证,其间往来调度者,正是传令使向颜。此人总揽全堂密探传驿之职。喜音律,擅养信鸽,于汴京城南宅院内,饲有白翎玄翼信鸽千余,振翅时若流云蔽日,羽翼掠过州桥明月,竟成汴京一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