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彦图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八(4):战龙门(下)

八(4):战龙门(下)

龙山寨众人腹背受敌,董庆川又遇杨简这等顶尖高手截击,处境实属艰难。官兵见秘案房高手降临,纷纷向后退开,只作壁上观。十二名黑衣客将几位头领渐次逼退至牌坊下。

战阵后方,董庆川连劈七刀,皆被那柔若无骨的袖风卸去力道,心头更沉。回眸瞥见弟兄们已被逼至牌坊石阶处,连武功不弱的雄刚也携重伤林祥撤回。他心下雪亮:“今日之局,已无半分转圜余地。秘案房高手尽出,摆明了是要将龙山寨一举歼灭于此地。”

就在董庆川稍一晃神的瞬间,杨简一掌拍来,印向胸前。董庆川急忙横刀格挡,但闻“砰”然闷响,气浪轰然炸开,近处士卒如遭重锤,惊呼翻倒,滚作一团;连地上残焰亦被这沛然气劲压得骤然一暗。

董庆川只觉一股阴力自刀身传来,逆冲经脉。他闷哼一声,倒飞数丈。落地后连退五大步,最后一步更是踏碎青石板,方堪站稳。

正好驻足于众头领前两丈处,雄刚等人疾呼“大哥”,立时便要上前相扶,却被他扬手制止,恐示弱于敌前。他此刻但觉气血翻涌,持刀右臂酸麻欲裂,几无知觉。

反观杨简,一掌拍出,身形虽纹丝未动,却眉峰微蹙,突感五内一阵隐痛。旋即面色如常,从容收掌负于身后,目光掠过董庆川,轻笑道:“董寨主,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话音未落,身形已飘然而降,点尘不惊。

场中顿时死寂,唯余风声呜咽夹杂伤者呻吟。千百道目光皆聚于阵前杨简,与牌坊下董庆川。

短短几息,董庆川斜眼瞥向右掌。近三尺长的金刚重刀自中段处,乍现裂痕蔓延。终在众目睽睽下铿然断作两截,“哐当”坠地。

与此同时,“轰隆”巨响自后方传来,马车棚架由内而外炸开。木屑纷飞间,梁子美浑身战栗蜷缩其中,失声厉呼。

杨简一掌之威,阴劲绵长,竟能延迟至此。而董庆川仓促格挡之际内力运转不及,终致重刀摧折。

龙山寨众头领面如死灰,皆被这鬼神莫测的内功修为所震慑。

原本杀声震天的山门前,骤陷死寂。龙山寨众头领已被尽数逼至牌坊下。林祥伤重难支,背倚石柱而坐,脸色灰败。何三爷更是连坐都坐不稳,由赵贲半搀半抱靠在林祥身侧,气息微弱。陈罗锅瘫坐石阶,血饮刀撑地,背后驼峰处顺着衣袍淌血。

尚能站立迎敌的,仅有董庆川、雄刚、孙猴子、周炎四人。雄刚护在何三爷与林祥前方。孙猴子紧握碧波棍,身形微伏。周炎手持火眼刀,紧挨着孙猴子,面上血污斑驳。

董庆川立于众人前方两步处,手中紧攥那仅剩尺余的断刀,气势沉凝如山,目视军阵。

杨简负手静立,神色淡漠地观瞧着对手颓势。两名黑衣人自军阵后方抬出一把乌木太师椅,径至杨简身后稳稳放下,随即躬身退至一旁。杨简从容拂袖,安然落座。陈语川静立椅侧,“笔墨纸砚”分列左右。

军阵后方,梁子美瘫坐于马车残骸间,官帽歪斜,满身尘土木屑,犹自战栗不止。一名黑衣人上前搀扶,随口低声道:“大人当心!”

此音色却令梁子美浑身一惊,猛然抬头,双目死死盯住对方。虽只见得一双眼睛,却已认出那人。他颤声道:“你……文清?你是文清?”

那黑衣人眼神疾闪,避过梁子美灼灼目光,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只迅速松手转身,疾步没入军阵。

梁子美僵立原地,任由其余兵卒上前搀扶,脑中却是一片嗡鸣。徐文清?那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通判,竟是秘案房的暗桩?

杨简端坐椅上,将后方那声低语尽收耳中,细眼掠过丝缕微芒,旋即复归平静。又望向牌坊下,那个纵然身陷绝境,却依旧不肯折腰的“陆地龙王”。

董庆川右臂低垂,面色隐现青白。他正全力化解杨简那一掌侵入经脉的阴寒真气。身后众兄弟伤痕累累,喘息之声粗重可闻。

杨简瞧见董庆川面上的隐隐青气,嘴角微扬道:“董寨主,今日之势已成定局。若肯迷途知返,归顺秘案房,咱家或可在御前为诸位美言几句。说不定众头领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岂非美事?”

董庆川面沉如水,只道:“我等山野之人,不服管束。阁下美意,恐难从命。”

杨简声转冷冽道:“江湖再大,大不过王法。若是归顺秘案房,既可保全兄弟基业,又能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在此占山为匪?董寨主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身后的弟兄思量一番吧。”

不等董庆川回应,身后何三爷猛地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骂道:“呸!老子们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岂能向你这阉贼低头!要杀便杀,皱一皱眉头的,便不算龙山寨好汉!”

杨简面色微沉,淡然道:“冥顽不灵。”

恰在双方周旋之际,军阵后方的梁子美正借着人群遮掩,悄然向山林挪步。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杨简背影,四十年前那桩旧怨,如梦魇般缠磨他半生,那份仇恨,早已超出寻常恩怨。

前方对峙正酣,千百道目光皆凝于牌坊下的生死之局,更不会有人注意梁子美的动向。但见他悄然退至石牛隘口,正要逃出生天之际——

山路远处,一道身影如疾风掠至。正是自达州疾奔回来的谭志。他一眼就瞧见了军阵中那抹悄然移动的绯红官袍。未作半分迟疑,他身形骤起如苍鹰搏兔,自侧方岩壁一跃而下,凌空扑向梁子美。

梁子美骇然仰首,只觉后襟一紧,整个人已被一股巨力提起,天旋地转间飘向军阵。

谭志挟着梁子美,足尖在几名官兵肩头借力连点数下,身形飘忽如风,几个起落便已掠过战阵,稳稳落在两军之间。

山寨众人见谭志归来,皆露惊色。董庆川紧绷的肩背亦松弛了几分。孙猴子急喊一声“阿志!”赵贲高唤道:“好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谭志回头扫过众人伤痕,眉峰骤蹙,对董庆川问道:“寨主,你没事吧?”

董庆川摇头道:“暂无大碍。”

谭志当即将幽冥刀架上梁子美脖颈,昂首向杨简喝道:“狗官,立刻撤兵,不然我就宰了他。”

杨简端坐椅上,眼眸掠过谭志,又瞥一眼梁子美的惨白面容,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梁子美却嘶声惨笑道:“呵……小兄弟……你劫持老夫没用。他杨简恨我入骨,岂会在意老夫死活?”

杨简闻言,温声应道:“梁大人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啊。”略顿片刻,话锋一转,“不过,终归是咱家的老朋友,这份情谊……咱家总要顾念几分吧。”

此言虽轻,却令梁子美如坠冰渊,遍体生寒。他猝然仰首,朝杨简嘶喊道:“杨简!当年确是老夫对不住你!害得你受宫刑之辱!这四十年来,老夫每念此事,未尝不悔恨噬心!今日你要取老夫这条命,老夫……给你就是了!只求你收回成命,饶过这万千将士的性命!”悲声空荡四野。

这番言说,字字泣血。非但龙山寨众人听得分明,连后方列阵官兵亦尽收耳中。许多士卒面露骇然,暗相顾盼;更有人垂首默立,掌中兵刃不觉低垂三分。

陈语川躬身低语道:“房主,他这是在蛊惑军心,要不要属下出手宰了他?”手中黑竹笔一扬。

杨简细眼微眯,指尖在乌木扶手上轻叩数响,未作言语。

但见梁子美心一横,双目紧闭,脖颈向前一挺,向刀锋撞去,竟欲自刎当场。

谭志应变极快,刹那间手腕发力将其向后一拽。梁子美被重重掼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官帽滚落,露出满头花白乱发。未及爬起,已被坐在石阶上的陈罗锅一手按住肩头,死死压在石阶之上。

董庆川凝视地上狼狈的梁子美,沉声道:“梁大人,你是被这阉贼算计做了先锋,待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出面收拾残局。事已至此,又何必急着自寻短见?”

谭志踏前一步,幽冥刀指向杨简,厉声喝道:“狗官!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牛面山!”声震层林,怨气冲霄。

杨简佯装问道:“你……叫……叫什么来着?”

侍立侧畔的陈语川当即躬身,回禀道:“房主,谭志。”

杨简恍然道:“哦,对,谭志。”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哼,风无痕这废物,竟让谭家庄余孽苟活至今。看咱家回京之后,怎么收拾他。”

谭志冷笑道:“风无痕?哼,他已经被我杀了。你要收拾他,且赴黄泉寻人罢。”

龙山寨众人先闻“谭家庄余孽”之言,纷纷相顾愕然。唯董庆川与雄刚神色未动。待听得风无痕死讯,更俱露惊疑。连董庆川与雄刚亦骤然转首,目视谭志。

杨简指尖微顿,眉峰骤然聚起,寒声道:“你说什么?风无痕……被你杀了?”侧目瞥向陈语川。

陈语川立时低语道:“属下即刻派人查证。”言毕,身形微晃退入玄衣队列,低声吩咐几句,便有一人快步没入军阵深处。

杨简目光落回谭志身上,缓声道:“若果真如此……这五年你本事确有长进。”其心中不免暗忖:“此子若真能击杀风无痕,吴震东当年必是将降龙十八掌秘笈传了给他。否则单凭吴门十四斩,岂能杀得了风无痕?”

谭志怒喝道:“废话少说!本事长没长,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周身杀气骤腾,作势便欲扑上去。

董庆川忽开口道:“且慢。”他上前一步与谭志并肩,又将其向后轻拽。

谭志强抑怒火收步,目光依旧死死盯住杨简。

董庆川洪声道:“姓杨的,我龙山寨本无意与朝廷为敌。你今日兴兵至此,徒惹杀戮,实为不该。既然梁大人已为将士求情,董某自是不愿再血拼到底,让这许多无辜儿郎枉死。”

他话锋陡转:“然谭公与义弟之血仇,不可不报!董某愿再领教阁下高招。若我输了,龙山寨上下,任凭发落,绝无怨言!若董某侥幸胜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锥凿石,“便请你立刻撤兵!从今往后,再不得踏入牛面山半步。不知阁下……敢不敢答应?”

杨简端坐椅上,细目微阖,心念急转。他早瞧出董庆川内息紊乱,经脉受损,此刻强立不倒已是勉强。若再动武,十招之内必能将其拿下。龙山寨一旦群龙无首,余下的不过是待宰羔羊。至于赌约?笑话,胜者才有资格谈条件。

思及此处,他唇角笑意渐深,嗤道:“董寨主豪气干云,要以重伤之躯为手下搏命,这般‘义薄云天’的好戏,咱家岂能扫兴?只是……”他缓缓起身,轻拂紫袍,“董寨主,你此刻连站立皆显勉强,还能提刀否?”

孙猴子忍不住跳脚怒骂道:“放你娘的阉狗屁!方才若非大哥分心照应弟兄,岂容你讨得便宜!”

何三爷虽气息奄奄,仍嘶声道:“大哥……别听这阉狗乱吠……你现在有伤在身,不可再动武了。”

众头领纷纷劝阻:“不错,大哥。不能再斗了。”

董庆川扬手止住喧哗,目视杨简缓缓道:“提不提得起刀,一试便知。”

杨简柔声应道:“好!咱家今日便成全你这番义气。你若能胜得半招,咱家立时撤兵;若败了,哼,可莫怪咱家心狠手辣。”

董庆川咬牙喝道:“好,痛快。那就请吧。”方欲强提真气迈步,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显是强行运功已牵动内伤。

“寨主!”谭志见状,急展臂扶住董庆川身形。

董庆川借力站稳,摆手欲言,喉间却是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唯以目光示意谭志退开。

谭志双目赤红如焰,怒视杨简喝道:“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寨主有伤在身,这一阵,我替他打!”

杨简阴笑道:“哼哼……就凭你也想替龙山寨出头?”目光扫过后方众头领,狂态毕露道:“就算你们这些残兵败将一起上,在咱家眼里,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话语中虽满是倨傲与不屑,心下却暗自忌惮降龙十八掌,又转言问道:“小子,你是准备用刀呢,还是用拳脚啊?”

谭志振刀厉喝道:“恶贼,你害死我全家,我自然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你。用你的血,来祭奠谭家庄百余亡魂!”

杨简一听他用刀,暗松心神,阴笑愈浓道:“好,有志气。那就让咱家看看,你这五年,长进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