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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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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6):春寒孤雏赴道门

翌日破晓,曙光初透米铺木窗。天一自梦中惊坐而起,额间沁汗,疾呼一声“爹……”。李婆婆闻声急至,见他神色惶然,心疼难抑,柔声抚慰道:“小天不怕!不怕!是不是做噩梦了?”顺手抄起榻边棉衣,为他披上。

天一朗声道:“婆婆,我想去找我爹。”

李婆婆轻抚其发,说道:“你爹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了,自会来接你的。”

天一垂首低语,声若蚊蚋:“他已不在天池观……他走了……”

婆婆见他神情凄楚,不由叹息道:“傻孩子,你这是做噩梦了,莫要胡思乱想。”

李爷爷披衣而来,见状频频摇首叹息。李婆婆一面为天一穿衣着履,一面对老伴低语道:“要不带他去一趟天池观罢?见见他爹。”李爷爷颔首道:“也罢。正好带些米面,酬谢云默真人。”

天池观内,云默真人端坐静室桌案边,展读宗文留书。无相垂手侍立一旁。

但见信笺上书:“真人尊鉴,宗文有负真人教诲厚恩,自知时日无多,然血仇刻骨,不敢一日有忘。此去定是吉凶难料,唯念幼子孤苦无依,恳请真人念及与先父故旧之情,收留天一于座下,教其读书明理,授以安身正道,勿使其再蹈为父之覆辙。真人大恩,此生难还,若得来世,定当犬马相报。宗文绝笔。”

云默真人长叹一声。无相不忍问道:“师父,宗施主此意何为?他就这么走了?”

云默真人道:“执念已深,怕是再难回头了……”话音未落,忽闻门外传来呼唤:“道长……道长……”云默真人当即手执信纸,偕无相迎出静室。

但见李爷爷背负麻袋,携天一踏进观来,正四处寻人。天一刚入内院,立时挣脱爷爷的手,若离弦之箭般冲进室内,连声唤着:“爹……爹……”奔窜于帘帷帐幔之间,遍寻父亲踪迹。

云默真人见状,轻叹一声。无相上前接过李爷爷手中麻袋,问道:“李爷爷,这是何物?这般重?”

李爷爷搓着手应道:“哦,没啥,带了些米面粮食,供你师徒二人食用。”又向云默真人拱手道:“感念道长救治阿文之恩。”

真人敛衽还礼道:“李老厚意,贫道愧领啊。”

李爷爷四顾不见宗文身影,忍不住相询:“阿文呢?伤势如何了?”

云默真人将手中信笺递过。李爷爷展读未尽,已蹙眉长叹:“这……这可怎生是好,真是可怜了天一这孩子了。”言毕,怜惜地望向仍在四处寻觅的天一。

天一寻不见父亲,小脸上光华渐黯,默然走至云默真人身边,轻扯道袍下摆,仰首问道:“道长爷爷,我爹去哪儿了?”童声清越,竟无半分哭音。

云默真人与李爷爷相视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牵起天一小手,低头说道:“孩子,随我来。”

二人入得禅房,于蒲团相对而坐。真人温言道:“孩子,你父亲他出远门了,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他留下书信,说叫你在这观中等候他,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呀?”

天一凝望着云默真人,明澈眸光微动,眉头轻蹙,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云默真人见他迟疑,又添一句:“若是不愿意,也可随李爷爷回去。什么时候想来就来,随时都可以。”他虽受宗文重托,然见此子年幼,恐其难耐山门清苦,故欲先探其本意。

却不料天一忽然抬头,朗声道:“我就在此等我爹。等他来接我。”语声清亮,全无半分孩童的怯懦与依恋,字字透着决绝。

云默真人闻言心念微动,缓声问道:“这观里可清苦得紧呐,你不害怕?”

天一明眸若星辰,应道:“这里有道长爷爷,有无相哥哥,有什么可怕的?爹爹让我等,我便等就是了,有啥大不了的?”童音清越,字字如磬。

真人轻捻长须,温言再探:“粗茶淡饭,晨钟暮鼓,无有市集热闹,也无糖人玩意儿,你不觉得闷吗?”

天一垂首轻抚蒲团细纹,软语道:“我爹从来都没给我买过这些,玩不玩都一个样。”忽又抬头,目光灼灼:“若是觉得闷了,能出去玩儿吗?”

云默真人笑道:“哈哈……当然可以,后山有溪,林间有雀,皆是玩伴。”

天一展颜而笑,应道:“那便不会闷了!”

云默真人凝望着稚子澄澈眼眸,暗自称奇:“五岁孩童,竟具这般慧根。不滞于物,不困于情,明心见性,当真是难得啊。宗家出此奇子,实乃门楣之幸啊。”

随后二人步出禅房,李爷爷犹自劝道:“小天儿,你真的要留下来吗?还是跟爷爷回家吧,你婆婆还在家里等着呢……”

天一却神色毅然,道:“爷爷,我爹让我留在这儿,那我便要留在这儿。您回去罢,日后若是想你们了,我就下山去看你们。”

李爷爷见他心意已决,言辞间条理分明,懂事得让人心酸。一时老眼含泪,不多强求,只得向云默真人再三嘱托。终是蹒跚转身,沿石阶而去,数步一回首,身影渐隐于山道之间。

云默真人立于观前,山风拂动花白长须。垂首见幼童身姿笔挺如松,暗立誓愿:“宗施主,你且安心,老道定以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将此子琢玉成器,不负所托。”

五载修得魔念沉,

气贯霜刃血衣痕。

终得玄关书作别,

春寒孤雏赴道门。

时近晌午,胡岱前往李家米铺看望天一。未及入门,已闻李婆婆带泣斥声:“老糊涂!五岁的娃儿说送便送出去了,你那心是铁打的不成?”但见李婆婆扯着李爷爷衣袖,“小天儿能睡得安稳吗?会不会踢被子?你倒是说说看!”李爷爷蹲坐门槛,闷饮浊酒,应道:“是小天自己选的……怪我干甚?”李婆婆泣声愈急,喝斥道:“五岁娃娃懂个啥?都怨你这浑人不带他回家!”

胡岱忙上前劝解,细问之下方知始末。当听闻宗文不辞而别,只留书将幼子托付于道观,他顿时怔立当场。李爷爷转述信中言语,虽字迹仓促,却透决绝之意。

胡岱猛地转身,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方欲举步,却被李爷爷拉住,劝道:“宗文这孩子定是寻仇去了。天地茫茫,你这一去,何处去寻他?”

胡岱转念忆起昨夜坟场异状,若此时贸然离去,这一方乡邻,恐将遇难。他暗暗攥紧拳头,这素来率性的汉子,竟一时不知进退。

且说那张家湾老坟岗异事,发生于两日前夜里。但见两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各执铁锄,举松油火把,悄然潜入这片荒芜坟场。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二人身影忽长忽短投于残碑断碣之上,恍若幽魂。

二人相视一眼,也不言语,择了处无主荒坟便动手挖掘。铁锄起落间黄土纷飞,惊得数只寒鸦振翅哀鸣。

恰在此时,一个吃醉酒的村民提着半壶残酒,哼着俚曲踉跄路过岗下。醉眼朦胧间,忽见坟茔深处两点幽火明灭,隐有黑影晃动。登时吓得他魂飞魄散,酒意全消。一声惊叫,连滚带爬逃下山岗,连鞋履掉落也顾不得拾取。

这动静惊动了掘坟的二人。他们立即停手直身,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左侧那人低喝道:“看啥,啥也没有,赶紧的挖。”

另一人却有些迟疑,扯了扯面巾,道:“怎么听见有人在吼叫啊?”

那人道:“有人又如何?这夜黑风高的,谁敢近前?”

另一人仍是忐忑,转问道:“你是听谁说叶堂主的‘断魂钉’是这么来的?”

那人手下不停,答道:“孙副堂主说的。”语气已显不耐。

另一人讶然道:“孙昭乾?他能告诉你?”

那人索性停下铁锄,压低嗓音道:“哎呀,你哪儿这么多废话?过不了几天叶堂主就到了,今晚多弄些棺材钉,到时候在绝命堂落个肥差事,就不用跟着风无痕喝西北风了。在清踪堂有什么好处全是风无痕一人的,你我何曾捞着半分?”

此言正中另一人心怀,他连连称是:“不错,若能进得绝命堂,便不必再受那风无痕的气了!”二人遂又俯身奋力挖掘。

那人挥动铁锄间,低语道:“也不知此番围剿龙山寨,能否成功?”

另一人立刻“嘘”了一声,急道:“小声些,此乃机密,若是泄露,你我怕是要掉脑袋的。”

那人不以为然:“你这胆小鬼,谁泄露?骷髅架子?哼,真是的。”

另一人闻言,随即扯下面巾擦了把汗,说道:“倒也是哈,既如此,那我们还蒙面干啥?”

那人冷笑道:“哼,你可以不蒙啊,只要你能受得住。”话音刚落,手中铁锄“咯噔”一声,已触到棺木。他再奋力一撬,刚露出来的棺椁应声而开,一股浓烈的腐臭恶气扑面袭来。他急忙抬臂捂在蒙着面巾的口鼻处。

另一人却不及防备,正自喘息时,猛地一口吸个满腹,顿时胃肠翻涌,俯身大呕。慌不迭跃出坟坑,用方才除下的面巾死死塞住口鼻。

就这样,他二人为了一己私利,在这凄冷夜色中接连破坟开棺,只为取走棺材钉。

待到翌日天明,那个夜里吃醉酒的村民带着十几个乡民,前来查看昨夜撞鬼之处。但见坟茔遍地狼藉,棺木洞开,骸骨散落。这才在张家湾引起一阵轰动。

第六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