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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彦图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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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1):战龙门(下)

夜风卷过牛面山。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众人深锁的眉宇。董庆川端坐虎皮交椅,听罢孙猴子禀报,默然良久。何三爷、雄刚等人分坐两侧。负伤的林祥也在场,虽面色微白,神情却已恢复大半。

董庆川沉声道:“这秘案房的人,竟能将你二人的武功路数摸得这般透彻。”

周炎挑眉道:“那人手执一笔,便将你和老八给收拾了?听着也太邪乎了吧!”

孙猴子急道:“怎么,你当我在扯谎不成?那厮对我们招式一清二楚,每发一招皆被其提前闪避,还趁机反攻。数十回合下来,我二人未讨到半分便宜。”

雄刚道:“若真如老六所言,对方握有什么卷宗。那这上面极有可能记载了我们所有人的武功路数。那就真的难以应对了。”

林祥哑声道:“无论如何应对,反正我要亲手宰了张浚那厮,为王伯爷孙报仇!”

李锐忽道:“对了,吴门十四斩,谭少侠的吴门十四斩这般厉害,或可抵挡。”

周炎摇头道:“难说。虽然吴大哥曾是秘案房的人,可到头来还不是遭了他们的毒手。既然存心对付我们,难保没有吴门十四斩的破解之法。况且阿志下山之后,至今仍未归来。”

董庆川道:“他说下山处置些私事,这都两天两夜了。按常理,早该回来了呀。”

孙猴子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话音未落,忽被冲入厅内的喽啰打断。那人单膝跪地,气息紊乱道:“禀寨主!东侧箭楼……箭楼出事了!”

“什么?”众人霍然起身。

董庆川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报——!”又一喽啰踉跄奔入,禀报道:“寨主!库房起火,看门的弟兄……尽数遭害!”

厅内哗然骤起。董庆川与何三爷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惊疑之色。

雄刚疑惑道:“他们是从哪儿上得山来的?”未等细想,厅外已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短促的惨叫。

董庆川当即喝令道:“老四率人去库房救火!老七带人驰援箭楼!小九立刻上峰顶保护两个孩子,不得有失!老六,你护着老五退往飞龙阁暂避!老三随我去前寨迎敌……”

林祥却抄起穿月刀,肃然道:“大哥,我伤势已无大碍。穿月刀在手,尚能一战。让我同去迎敌!”

董庆川见他目色决绝,知其心念王老汉爷孙之仇,必不会罢休,遂不再相劝,只道:“也好!你们随我一起迎敌!”

何三爷关王大刀未在身边,跃下交椅后顺手从兵器架抽出一口钢刀,喝道:“走!”

众人疾出议事厅,分头行事。

山寨大门处火把晃动,人影纷错,已有十余名喽啰倒卧血泊。而对手却仅有四人。

董庆川手提金刚重刀,率何三爷、林祥、孙猴子赶至寨门时,正见一人挥起铁锏,挟沉闷劲风,砸向一名踉跄后退、满脸惊骇的喽啰顶门。这一锏若落实,势必脑浆迸裂。

董庆川面色骤变,一步抢出丈余,金刚重刀自下往上斜撩而起,厚重刀身挟排山倒海之力,精准撞上铁锏侧面。

“铛——!”一声炸响,火星四溅!

那人但觉一股磅礴巨力自锏身贯来,虎口剧痛欲裂,铁锏几欲脱手,身形被震得数步,方才扎稳。冷峻面容掠过惊色,握锏的右臂微微发颤。

其余三人见状,目光皆是一凝,并未急于合围,而是不约而同地向后飘退几步,与董庆川等人隔开两丈对峙。四道目光如寒水般扫过众头领,尤其是董庆川手中那口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刀。

这四人皆作文人装束。两名年长者:一人手持一杆粗如儿臂的乌铁大笔,一人手握一柄窄如柳叶的墨黑细剑。两名年轻者:一个双手各擎一方青铜镇纸长逾二尺,另一个面色冷峻,掌中铁锏犹自震颤。

此四人正是追影堂下著书执事——“笔墨纸砚”:毕有鉴、莫杳闻、支伍雁、严则谦。

董庆川一刀震退敌手,身立如岳,金刚重刀斜指地面。他虎目含威,扫过地上喽啰尸体,再逼视眼前四敌,沉声叱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声如闷雷滚动。

手持乌铁大笔的毕有鉴上前半步,微一拱手道:“追影堂‘笔、墨、纸、砚’,特来拜会。”目光掠过何三爷、林祥、孙猴子,最终看向董庆川,续道:“久闻龙山寨‘陆地龙王’董庆川,一口金刚重刀威震川蜀,今日特来领教。”

孙猴子碧波棍一指:“拜会?有你们这样杀人放火来拜会的?”

毕有鉴不以为忤,反淡笑道:“可惜何三爷关王大刀未在手。我倒还想看看一个矮矬子怎么耍得开呢。”

何三爷怒极厉声道:“就凭你,也配领教我的大刀?只怕你瞧上一眼便会折了寿命!”

毕有鉴浑若未闻,转视林祥道:“这林五哥气色欠佳,看来也需多加保重啊。一个莽夫就把你给伤成这样,论资排辈,龙山寨第五把交椅,未免坐得有些勉强吧?”语带讥诮,似已洞悉一切。

此言一出,董庆川等人心头骤沉。对方不仅对他们了如指掌,连林祥负伤之事都一清二楚。这已非是寻常挑衅,而是做了充分筹谋,只为彻底击败龙山寨。

林祥面色更白,毕有鉴轻飘飘一句话,却正戳中他内心的隐痛与不甘。指节微微绷紧,穿月刀轻颤。

董庆川瞥见何三爷与林祥的神色,便知对手意在扰乱二人气息,当即将金刚重刀一横,狠声道:“既为领教而来,何须徒逞口舌?董某倒想瞧瞧,你们这些秘案房的‘臭鱼烂虾’,到底有几分斤两!”话音未落,已推刀攻去。

毕有鉴乌铁笔一转,喝斥道:“正要请教。”笔尖遥指董庆川,踏步迎来。身侧三人同时发难。

孙猴子碧波棍一抖,化作数道棍影,直取面色冷峻的严则谦。而严则谦适才被董庆川一刀震退,面上无光。此刻铁锏毫无花巧直劈而来,锏风沉猛,显是要一雪前耻。

莫杳闻墨色细剑倏忽三点,剑影如蛇信,直刺何三爷。剑路阴狠刁钻,专攻何三爷因残腿而迟钝的腰肋空隙。

支伍雁一声清啸,双足点地,两方青铜镇纸挟风,分砸林祥双肩。此招看似笨重,实则封死左右趋避之路,逼其硬接或后退。而林祥的穿月刀,形若弦月,若硬接此招,必露右肋空门,给对手可趁之机。情急之下只得踉跄疾退。

过招之余的孙猴子,眼角瞥见林祥窘境,当即震开严则谦,闪身近前,厉喝一声:“当我碧波棍作摆设不成?”长棍一挑,截住青铜镇纸。林祥趁机绕刀反撩支伍雁肋下空门。刀光将及胸肋刹那,一道黑影倏忽横挡其身前,正是严则谦铁锏已至……

瞬息之间,寨门前战局分明:董庆川独战毕有鉴,重刀乌笔交击如雷;何三爷力抗莫杳闻的诡谲剑招,衣袍已染数处血痕,险象环生;孙猴子与林祥并肩合斗支伍雁、严则谦,四人身影交错,劲气四溢,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起初数十回合,“笔墨纸砚”仗着对诸头领武功路数的了解,处处料敌于先,确占上风。逼得何三爷与负伤的林祥左支右绌。

然龙山寨众头领,皆是血火里拼杀出来的悍勇之辈,仅凭多年厮杀锤炼的默契与狠劲,渐渐稳下阵脚。

董庆川金刚重刀越发狂猛,不再拘泥招式变化,而是将一身雄厚内力贯注刀锋,每一斩皆挟劈山断岳之势。毕有鉴虽知晓其刀法转换间的细微破绽,却因功力不及,愈加难以抵挡,渐呈守势,额角见汗。

何三爷虽被莫杳闻细剑逼得狼狈,袍袖裂处血渍斑斑。却在董庆川不时策应下愈发凶悍,嘶吼如困虎出柙,将寻常钢刀使出血战八方的气势,招招皆是搏命打法。反令剑走轻灵的莫杳闻心神频分,屡屡避让那同归于尽的刀势。

孙猴子与林祥这边,二人配合渐入佳境。孙猴子棍影飘忽主攻扰敌,牵制支伍雁与严则谦;林祥忍痛凝神,穿月刀专寻间隙突袭。虽是带伤在身,竟扳回劣势,与对方斗得难分轩轾。

正值战局胶着之际——

“三爷!接刀!”

一声饱含焦急与关切的怒吼自山道下方传来。只见赵贲浑身汗气蒸腾如蛮牛突阵,肩扛那口沉甸甸的关王大刀狂奔而至。他先是在山门望见山上冒起火光,心知不妙,当即扛刀疾冲上山。及至寨门,瞧见何三爷情势危急,立时奋起神力将大刀掷去。

那口大刀划破夜空,挟沉闷风声精准落向何三爷。

何三爷闻声精神大振,钢刀奋力荡开细剑,身形借力后跃半步,探手一抓,“铿”然握住刀柄。又将手中钢刀掷向敌手。

刀一入手,何三爷气势骤变,方才窘迫一扫而空。须发戟张如狮,暴喝声中,雪亮刀轮狂卷,反守为攻直劈莫杳闻。大刀虽沉,在他手中却举重若轻,刀风呼啸震彻山谷。与先前使钢刀时判若两人。

莫杳闻面色微青,细剑疾点如雨,欲再寻隙而攻。然关王大刀势如狂涛怒卷,他那阴柔剑路顿时被刚猛刀风所制,竟被迫得连连后退,剑招渐乱,再无方才的从容。

几乎同时,雄刚与周炎也赶至当场。见此情景,不由多想,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入战局。雄刚手中钢刀霍霍如雪浪翻涌,直取正与孙猴子缠斗的严则谦;周炎火眼刀绽出灼热气浪,刀身火焰纹路隐隐发亮,悍然斩向支伍雁。

二人怒涛般卷入战局,龙山寨顷刻在人数与气势上尽占上风。

一番缠斗之下,追影堂四人渐显败退。毕有鉴眼见莫杳闻被关王大刀逼得剑路散乱,支伍雁、严则谦在四人夹击下压力倍增。心知再战下去,恐有覆没之危。随即乌铁笔虚点一招,迫得董庆川刀势稍缓,口中迸出短促唿哨:“撤!”

其余三人闻声,招式立变,不再进攻,而是全力格挡。彼此靠拢,且战且退,直往山门方向败走。

孙猴子斗得兴起,怒吼道:“哪里走?”众人刀棍齐出,根本不给敌手逃跑之机,纷纷紧逼上前。

独何三爷未追。闷哼声中关王大刀“铿”然拄地,矮壮身躯晃了晃,额间冷汗如浆,喘息粗重。

赵贲箭步上前搀扶其缓坐石阶。

何三爷望见赵贲焦急面容,咧嘴欲笑却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声音沙哑道:“好小子……腿脚倒是挺快,还知道……将我的刀送来。”

赵贲见他面色惨白,肩膀上、手臂上数道伤口,不断渗血,染红大片衣襟,遂颤声道:“三爷,您……您伤得太重了!莫再说话了!”

何三爷摇头强提真气,缓声道:“慌什么……区区皮肉伤罢了,碍不了事。”话音虽硬,其气息已明显紊乱,目光却依旧死死锁住战团方向。

赵贲循其目光望去,只见董庆川等人正将败退四敌逼向山门。然他更忧何三爷伤势,急撕内襟衣料,为其草草裹扎流血伤口。

山门处,“笔墨纸砚”四人虽陷重围,面色却未见惶乱。彼此目光交汇间,似在等待着什么。

时近卯时,山门牌坊附近火把光芒与渐起的晨雾交织,光影朦胧如障。陈罗锅依稀瞧见被逼退至山门的四敌,当即断喝道:“围起来!一个也别想跑!”数十名喽啰手持刀枪,自两侧涌出,瞬间将山门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陈罗锅手握血饮刀,缓步向前,与自上压下的董庆川、雄刚等人成合围之势。

那四人顷刻陷入绝境,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上下左右皆是刀光人影。

董庆川见状,厉声喝道:“尔等已无路可退,还不速速跪地受缚?”其声滚滚如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毕有鉴却只是淡然一笑,问道:“受缚?董寨主!敢问现在是何时辰?”语声平缓竟似随意闲谈,手中乌铁笔轻转,目光越过重重刀枪,投向东方那越发明亮的天空。

这突兀一问,让紧绷之气为之一凝。董庆川心头骤紧,目光不由自主掠向天边微光。

正是众人心神摇曳之际——

“报——!”一声尖锐嘶喊自山道下方破雾而来。只见一喽啰狂奔而上,未及喘匀便喊道:“起兵了!寨主!官军……官军起兵了!大军已逼向山门,前锋……啊——!”

“噗嗤!”一声,一支狼牙箭自山下雾气中疾射而来,精准贯穿报信喽啰脖颈。箭头自颈后透入,带起一蓬血雨从喉下穿出。喽啰瞬间扑倒于地,热血顷刻浸透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