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虎落平阳,血溅权堂
残月如钩,清踪堂一行人马,遵令星夜奔赴西城郊外。彼处有民居数座,众人奉命行事,无不狠辣果决,逢屋必烧,遇人便杀。风无痕端坐马上,冷眼观瞧着手下肃清遗户,火光映照之下,他的目光若玄冰淬刃,寒芒侵肌。
忽见一条黄犬自硝烟中窜出,四脚翻飞,吠声凄厉。风无痕剑眉微蹙,然未有迟滞,探手于马鞍处,取出南蛇金烁鞭,振腕间金芒裂空,鞭梢倒钩如毒蛇噬骨,直贯犬脊。但闻一声惨叫响起,犬躯已折若烂柯,倒地无声。
不过半炷香光景,此间已再无生灵。继而,风无痕率清踪堂之众,行至一座庄院之前,“谭家庄“三字金匾高悬,两侧石狮怒目圆睁。旁边随从禀报道:“堂主,谭家庄乃是本地望族,庄主谭公,乃是商贾之家,家财万贯。虽自身不谙武艺,却酷爱结交武林人士,庄中门客众多,不乏高手人物。”
风无痕冷面一瞧,说道:“高手…有多高啊。”言罢,挥动南蛇金烁鞭,鞭风呼啸,势如破竹,只闻“咔嚓”一声巨响,朱漆大门应声被击得粉碎。
众人紧随其后,冲入庄内。
庄内门客见状,纷纷执刃相向,迎上前来,见阵势已早有筹划。他们或手持戒刀站于庭院,或握长剑立于屋檐之下,有使长枪的、有拿大刀的、也有赤手空拳的,各自摆开姿势,神情凛若秋霜。
忽闻环佩琳琅,谭公于几位拳师身后出来,着一袭玄青织云纹深衣,腰系宽大的绸带,玉簪轻固发髻,霜髯垂胸,慈眉善目间隐现雷庭之威。
谭公抚髯说道:“来的好快呀,不知领头的是哪位官爷,可否一见。”言似恭谨,实则暗遣家仆从后门遁逃,其独子也在其中。
风无痕排众而出,睥睨院内门客一遍,说道:“听闻贵庄高手众多,特来领教,该不是就这些腌臜之流吧。”
庄上众客听得此话哪里能容,皆欲冲杀上去,却被谭公挥手阻止,缓声道:“不知上官是哪部令下,可否一言,也好让我等死个明白。”其声沉若古钟,惟袖中拇指暗掐时辰。一心只愿爱子能避凶而去。
风无痕振衣冷笑道:“将死之人,明白了又作何,快些上前领死。”话音未落,一持剑庄客不遵谭公阻拦,大喝一声,提剑便从侧方朝风无痕刺去。风无痕惊鸿踏雪,擦刃而过,已到其身后,抢手于那人后背一掌。那庄客止步一旁,正欲变招再刺,忽感五脏俱痛,口鼻呛出鲜血,气绝倒地。
这一幕,如晴天霹雳,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庄众见状,无不面露恐惧,念叹这看似轻盈的一掌,威力却是如此强大。
秘案房行事不留痕迹,这些人又何处去知晓无痕掌。正所谓“朱门酒肉养庸才,绣枕锦衾腐筋骨。”这些庄客虽表面光鲜,实则贪图庄上的富贵安逸,武艺也不似吹嘘的那般高强。
风无痕拂袖拭尘,振臂高呼:“杀!”这一声令下,清踪堂众兵声若九霄云裂,虎贲狼噬之势骤发,与庄客锋镝相搏。
霎时寒芒蔽日,金铁交鸣声裂苍昊,庭院阶石皆被鲜血染红。众庄客舞利剑以巧破力、耍长枪寻生存路;拳风刚猛,脚法灵动。然而他们纵有百般招式,也难敌鹰扬之师,须臾间伏尸枕藉,接连毙命倒地。
混战中,谭公四处闪躲,退至内堂,但见门客相继丧生眼前,心中悲愤难平。其庄院已然化作一片修罗场,血腥味弥漫,哀嚎声不绝于耳。忽有一兵趁乱闯入,举刀便向他砍去。虽尽力躲避,却终未逃过这斜贯一刀,锋划胸膛血浸衣袍,颓然倚柱而瘫,目中光芒渐黯。
风无痕负手观火,神色漠然如观蚁斗。
清踪堂屠戮之势,恰似朔风扫枯叶,无情且彻底。无论是身怀武艺的门客,亦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丁,皆未能幸免于难。仆从自后门四散奔逃,试图觅得一丝生机,然清踪堂血刃之下无分老幼。谭家庄各处,皆回荡着绝望呼号,令人闻之凄然。
谭公独子,束发之龄,本是无忧少主,然遭逢大劫,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幸得一位门客临死前将少主掩于身下,以蔽追兵之目。热血淌面亦不敢稍动,其心跳如鼓,汗流浃背,仍强抑气息仿死尸状。
清踪堂之兵匆匆而过,未曾察觉尸身之下尚有生者。待追兵渐远,方欲爬出,不料声响惊兵折返。正在火光将至之时,忽有玄影掠至,挟少主如提稚子,倏忽隐入密荫林中。
清踪堂之众,于战后清除痕迹,聚尸首于庭院之中。只见三执事出列上前,各自于腰间取出一只琉璃瓶,瓶身雕刻饕餮云雷纹,寒气透掌而出。倾瓶间青黑色流沙液体泻于尸堆之上,毒浆溅落处“滋”声作响,尸身罗裳渐渐腐蚀,化为脓汤。昔日武林豪杰、家丁仆从,皆成无名之水,再无从辨认。
此毒乃清踪堂独有,名为“消骨流沙水”,合以西域孔雀胆、岭南血蜈蚣熬炼。液似青黑流沙,触物即蚀。甫触肌骨,即嗤然作声,若磷焰燃烧。转瞬衣帛尽溃,骨节硌轧如碾玉屑,最终形骸尽化。
事毕,风无痕率众默然离去。谭家庄往昔繁华去处,今惟余寂静废墟。少主与黑衣人匿于暗林中亲睹此景,中庭腐水汩汩渗入石隙,梁木碧瓦间青烟升腾,恍若万千冤魂化雾而散。
少主悲愤之余,对黑衣人折腰长揖道:“小子谭志,谢过救命之恩。”
那黑衣人面遮黑纱,只露双目于外,他上下打量着浑身血迹的谭志,疑惑道:“你一家子都死光了,怎么不见你流泪?”
谭志道:“眼泪是弱者的哀嚎,这是家父告诉我的道理。”
黑衣人微露欣容,说道:“好小子,有骨气。你知道今夜扫荡西城的是什么人么?”
谭志诧异道:“莫非恩公知道?”黑衣人抬手指向林间深处,答道:“明晚子时,在前面的松林涧,告诉你真相。”随即纵身一跃,鹤影般掠上高枝,消失于黑暗中。只留谭志于破晓晨雾间踉跄追呼:“恩公……恩公……。”
秘案房高塔之巅,房主杨简趁风无痕行令之际,正在调养紊乱气息,待气海稍平,自怀间取一帛册,烛影昏黄间,“降龙十八掌“五字森然可辨。他心中暗忖:“自己功力深厚,何故连此掌法中浅显的运气之术,亦能令我内息大乱,几至经脉俱断,莫因自己残缺之躯,练不得这天下至刚至阳的武功。”念此唏嘘道:“真不愧是天下刚强武学之首。”叹息间,起身将秘籍收于床上头枕之下。
此一幕正被门外李彦窥见,素闻此掌法威力无穷,乃武林至高武学,遂起觊觎之心。
晨曦初照,风无痕率众踏露而归,方入内庭。忽见叶三郎自墙隅转出,抱拳恭维道:“风堂主果决非常,不过两个时辰便……”语未尽,风无痕已拂袖直趋塔楼。
叶三郎僵立当场,目眦欲裂,青锋般的目光直刺其背,似欲将玄色披风灼出窟窿。
忽闻身后怪语道:“这老二终究还是老二。”李彦捧红漆食盘而出,盘中二只青白釉盖碗和一个红木勺,正是杨简早餐。
叶三郎回首,眉峰陡立,冷嗤未已,见是房主亲信,立时霁颜拱手道:“哦……原来是李公公。”
李彦移步与叶三郎并肩,目投塔下风无痕禀报之影,言道:“叶副堂主,何必恼怒,若登正堂主之位,岂有人敢如此轻视于你。”
叶三郎心头骤紧,眉睫微颤道:“李公公,可莫要乱言此话。”
李彦侧首斜睨,眸中狡光流转,阴笑攀上嘴角,径往塔楼而去。
未几,风无痕复命之讯达于吴震东。他忙向阁内汇报道:“房主,清踪堂回令,已将所有余户清理,包括谭家庄。”
阁内传出喑哑之声:“三日之后,咱家要亲往西城,你去布置吧。”
吴震东道:“遵命。”躬身而退。
此令巧被送餐而至的李彦听去,暗喜天赐窃书良机,然转念又知自己会常侍左右,焉得脱身行窃,还需谋个金蝉脱壳之计才好。
待吴震东退去,李彦捧膳入阁,轻置食盘于案。揭盖而观,见半碗腥红浆液,乃初生鹿血。他屈膝跪地,奉碗至盘坐蒲团的杨简侧畔。
杨简面色煞白,接过鹿血,一饮而尽。李彦复掀另一碗盖,雪耳羹莹若羊脂,氤氲生香。再跪奉于旁,执木勺缓喂。
杨简浅食三四勺后,挥手令退。继而,闭目凝神,双掌下压,如按水中月,真气沿手臂透掌心泄地,环身流转。李彦捧食盘出阁,关门前窥了一眼床枕,暗忖秘籍所在,计上心来。
天明,叶三郎归至卧房,解佩刀置于案上。忽闻内室窸窣,眉峰一蹙,睨视锦帷,左掌暗自结劲于腰后,蓄势待发。又见帷幔轻动处,李彦含笑而出,这才气劲顿散,哂笑道:“又是李公公,不知何故潜入在下屋中?”因晨间语涉僭越,未知其意,故言辞间存三分倨傲。
李彦道:“叶副堂主救下谭公独子,又是何故?”
叶三郎心头剧震,暗惊:“自己扮成黑衣人救下谭志,本为留下活口制约风无痕,不想此机密行事,却被李彦得知,可为何自己毫无察觉。”面作懵懂问道:“什么谭公独子?公公所言,在下不甚明了。”
叶三郎话音刚落,李彦忽如脱兔般掠出,掣案上佩刀若流云飞电。霎时间,刀光掠过,叶三郎鬓边一缕青丝飘落,而李彦已悄息归回原位,其动作之速,令人咋舌。
叶三郎更是惊骇至极,额间冷汗涔涔而下,颤音断续道:“移...移形遁影。”
李彦单手持刀,兰指轻抚刀身,目含秋水观刃,赞叹道:“好快的刀啊。”
叶三郎恍然大悟,心想:“此等身法,难怪我没有察觉被跟踪,我的轻功虽不及风无痕,但在江湖中已是名列靠前,然李彦之轻功,竟如此高明,此人究竟是何底细,昔日未尝见其显露武功,此刻却欲以技服人,适才若其刀锋再进半寸,吾命休矣,由此可见,必有所图。”随即定下心神,整襟正色问道:“公公真是高人不露相啊,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李彦振袖轻送,佩刀飒然归于案上刀鞘,刃匣未有丝毫颤动,可见其功力深厚。徐徐言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我欲助你登上堂主之位,不知叶副堂主可愿意啊?”
叶三郎瞠目片刻,诧异道:“愿闻其详。”李彦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说道:“三日之后,杨公公要亲临西城,你将这‘吴门十四斩’刀法传授给那小子,让他行刺杨公公。”言讫,掷谱于案。
叶三郎闻言色变,讶然问道:“‘吴门十四斩’,此乃我大哥绝学,公公何以得之?”
李彦笑道:“这秘案房所司何事啊,欲得什么武学秘籍,岂非易如反掌?”
叶三郎目若寒潭凝注刀谱,眉峰聚雪,沉吟不语。
李彦又道:“房主素性狐疑,见此刀法招式,焉能不疑吴震东。”
叶三郎道:“可是房主武功深不可测,此举无疑是找死。”
李彦冷笑道:“哈哈哈…杨公公近日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大不如前,再说了,也勿需那小子成功,只要他能使出这吴家刀法即可。”
叶三郎疑惑问道:“那我大哥时刻护法,怎么动手?”
李彦道:“届时我会想法调开吴震东,留你在场,你再击退那小子就行了。到时候追查起来,吴震东脱不了干系,也顺势追问风无痕个处事不净之责,不也替你出了口气吗?”
叶三郎道:“李公公,看不出来呀,你这谋略当真厉害。可在下有一事不明。”
李彦道:“何事?请讲。”
叶三郎道:“你这么费尽心思,又是为何?”
李彦淡笑道:“杨公公秋岁渐高,我总得有些自己的势力吧。此事既能除去他的得力助手吴震东,又能培养自己人,何乐而不为。”
叶三郎道:“那公公又怎知我一定会干呢?”
李彦阴恻一笑道:“你看看你胸前的天池穴。”
叶三郎急解衣襟,但见天池穴处隐现拇指般大小黧斑,正是刚才中的招,自己却未有半点觉察,怒目而斥道:“你……”。
李彦不待其言尽,又道:“再看看你掌中练断魂钉的劳宫穴。”
叶三郎展掌细看,劳宫穴亦有同样淤青,面色骤变道:“此乃失传的沧穴功。”
李彦面露骄色道:“叶副堂主见识非凡,此沧穴功确非凡技。中此功者,穴道之处无痛苦之感,然不得以此穴运功。若七日之内未能解穴,穴道所经之脉尽断,纵有华佗在世也难续之。”说完便踏步而出。
叶三郎自知已入彀中,奈何只得依计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