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峰回绿林义气长
谭志带着吴震东的子女,行至郑州集市,候立于一处烧馍摊前。他怀抱婴孩,一手牵着小灵巧,衣衫灰尘。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碌地为他们打包烧馍。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见两汉子骑马穿市而过,引起一阵骚动。二人于驿馆前勒缰下马,掷辔绳与迎上来的店小二,然后大步进往内堂。
小灵巧童声清越,问道:“谭志哥哥,骑马的人是谁啊?”谭志举目望去,但见匾额大书《金泉客栈》,又低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这时,摊主搭话道:“这是辽人,霸道得很呐,招惹不得。”
谭志追问道:“辽人?现在宋辽息战,不是挺好吗?”
摊主四顾左右,小声说道:“好什么好啊,每年增加赋税,来供养这些关外的活祖宗,遭殃的全是我们老百姓,唉……所以说打不打仗又有什么差别,一则是战乱之灾,亦或是饱受盘剥,老百姓呐…苦啊…”
谭志昔日贵为少庄主时,从未尝识民间疾苦,今闻摊主所言,不免心生感慨,自家又何尝不是受朝堂迫害。
摊主观其默然,复叹道:“你看你,还不是从其他地方逃难而来,家里遭难了吧?”谭志被摊主问得一愣,连忙点头虚应。摊主装好烧馍,又多送了两个给他,说道:“看你年纪不大,再送你两个馍,一定要好生照顾他们呐。”
谭志点头谢道:“多谢老板,多谢了。”深感其仁厚,五内俱热,遂携二童离去。
谭志深谙此途艰险,以及带着两个孩子的不便,需雇车驾代步以避耳目。后于市集寻见一马车,车夫年近六旬,须发斑白,身着葛布短褐。
谭志上前详述需求,付了定银,再携幼小登车。择此车者,盖因车夫人老体弱,对他不多威胁。待几人坐定,车夫随即扬鞭驱马,穿街过巷,轱辘声碾过青石长街,恰经金泉客栈。厢内谭志紧抱婴孩,小女依偎身旁,其心中暗自庆幸,终得安然上路。
谭志于窗隙望向金泉客栈,又见那两个辽人骑马擦车而过,心中一紧。再看客栈窗侧所坐之人正是吴震东,他顿感惊讶,身形一颤,小灵巧觉其异动,仰面轻扯其袖问道:“怎么了,谭志哥哥?”
谭志急掩心绪,虚应道:“哦…没有啊,我刚才打了个盹儿。”观其不多察觉,方暗舒郁气。转而询问道:“对了,巧儿,你饿了吗?”见其点头,便取烧馍给她。小灵巧接过烧馍,大口啃食着。谭志温言劝道:“慢点……慢点……”遂用衣袖擦拭其颌下饼屑,
车夫于辕架上听闻厢内动静,自言道:“放心吧,我这匹老马虽然年纪大了,但脚力还是很好的,一定将你们安全送到。”
谭志未作回应,轻启车厢后窗,目光穿透喧嚣,凝视金泉客栈。只见馆内人影狼奔豕突,若惊蜂炸巢,四散逃命。他五指渐扣窗棂,暗忖,客栈之内必有一番生死搏杀,只愿吴震东能逢凶化吉,避过此劫。
随马车去远,谭志放下窗门,回视二童,连夜的奔波,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幼儿睡得正香,小灵巧唇衔残饼,已酣然入睡。他轻手取过那半块烧馍,缓缓啖之,双目骤泛茫然。他与吴震东自此一别后,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路径。吴震东走大路经甘陕一带入蜀地,用这条显眼官道,引追兵前往。而他在其指点下,择小路南过湖北往达州方向。
出城二三里,谭志昏沉间被幼儿啼哭惊醒,昔日养尊处优的山庄少主,何曾照料过襁褓婴孩。慌乱间掰了烧馍去喂,粗饼渣子反呛得孩子啼哭更甚。
车夫闻声勒马,揭帘一观,摇头叹道:“哎呀,哪能这么喂呀。”见谭志满面惶然,遂扬鞭指向远处茅舍,说道:“前头有人户,你先哄一哄,我去给小娃儿讨些吃食。”言罢,驱车至前,再跃下车架疾步入户。
山道逶迤处,独见茅檐斜出,舍下一对农人夫妇正啖午饭,闻车夫诉明来意,妇人撂下碗筷,于灶房内取黄色葫芦倾装米汤。出来说道:“米汤还温着,快拿去。”车夫捧葫芦迭声称谢。
稍刻间,车夫归来,将葫芦递与车厢内谭志,说道:“给,讨来些米汤,可暂解饥饿,待到前面看看能不能找些牛羊奶。”
谭志捧过葫芦,启塞倾至幼儿唇畔,见乳白汤水微漾,稚儿啜饮咂舌如饮甘霖。车夫笑道:“这米汤啊,可是好东西啊,早年间战乱还喝不上呢,今天也算是小公子有口福,刚巧碰上好人家了。”
谭志道:“多谢大爷。还不曾相问如何称呼?”
车夫朗声道:“哦,老头子我叫王有福。”
谭志道:“王大爷,还是赶紧上路吧,不要误了行程。”车夫闻言,驱马启程。
王有福,祖上幽州人士,昔年契丹铁骑破关南下占领幽州,辽太宗耶律德光改幽州为南京,设名幽都府。战火延绵间,致使王氏宗亲零落中原,族人四散逃亡,漂泊无依。
待车辙再动时,谭志垂首观幼儿啜饮之态,忽生异趣,他自幼珍馐佳肴尝尽,还未曾听过这等吃食。此刻,他心中好奇更甚,趁小灵巧倦倚厢壁,随即潜尝半口含于舌底——粳香混着柴烟味漫上颚间,心中暗惊:“这不就是稀粥吗,本想何等美味。不过还挺好喝的。”
谭志自遇难以来,未曾饱食一餐。昔日饥肠辘辘之际,路人随手给予一烧馍,他便尝之绝味。因此,此行所携干粮尽是烧馍。现下,米汤清甜入腑,恍若燕窝参汤。
王有福见谭志与两幼童衣襟虽脏,布衫却是华丽,疑惑问道:“看你们形貌不似寻常流民,不知是哪里人,怎会流落至此?”
谭志恍神间听闻此问,心下微惊,恐身份泄露,便随口应道:“哦,我们是北方人,也是被辽贼抢了家园,举族尽亡……”语至此处喉头哽咽,心念昔日庄上繁貌,眉间稍蹙,再道:“不得已才带着弟弟妹妹仓皇南奔,探寻远亲。”
王有福执缰长叹:“唉,可怜呐,这宋辽虽结盟好,可这边塞百姓,哪有活路。你就说我吧,祖上本居幽州,愣是被一路赶到了中原,死的死,亡的亡,到现在啊,就剩下我一个老光棍子了。”话音陡转凄怆。
王有福执鞭北望,续道:“这到了中原,在汴梁城里摆摊卖货,官府暴税,活不下去。又被赶到城外去种地,又遇干旱,颗粒无收。最后实在是没奔头了,就想着投崖自尽,结果呢,在山上俭了这匹马,自此便做了这么个营生。好在走到哪儿是哪儿,也没个家,也不想着家。”
谭志闻之暗生嗟叹,然筋骨疲惫,方欲阖目小憩,却听王有福絮语道:“我这名叫有福,却是命中无福呀。”他也不想多做理会,只得掩住双耳,由他去了。
王有福兀自喋喋不休,诉说着过往,声若秋蝉振枯叶,不求旁人应答。马车碾过山间古道,絮语随风飘散,与这茂林共成一景。厢内谭志和二童随车身颠簸中,渐入梦乡。
谭志为避人耳目,一路指引车夫专择僻径小路,七弯八拐历经一月之久,终至达州地界。
但见千峰叠翠处,虬枝蔽日。王有福驾车碾苍苔而行,忽见林间三五羊群,幼羔跃动嬉戏,心念此地必有羊奶可觅,遂驻车携葫芦疾趋入林。谭志揭帘探视,见王有福手持葫芦,四下呼唤:“有人吗……老乡……”音撞山壁,惊起寒鸦数点。
良久无应,王有福正欲蹲身取奶,忽听“咻”然破空之声,一支利箭恰好斜插于鞋前半寸之地,惊得他顿时僵立当场。谭志定睛一看,急呼其退后。王有福缓退几步,目光锁向箭矢来处方位。
只见林木间有巨石高近一丈,其背后转出一中年汉子,身形肥胖,络腮胡子脏乱不堪入目。肩挎长弓,背束箭羽,虽身穿牧羊之服,然眉宇间隐有肃杀之气。继而,道旁古松后又现一人,装束相仿,白净面皮,体格枯瘦如柴。王有福初见牧羊之人,心下稍宽,正欲趋前陈情。
忽听那瘦子声色俱厉,斥说道:“大爷,抓羊不问的吗?”
谭志见状,悄然缩回车厢之内,不愿现身惹眼。
王有福忙叠手解释道:“我等过路之人,只想取些羊奶以哺幼子,绝无抓羊之意。”
胖汉闻言,不改神色,仍恶目相向。瘦子却堆笑似春,道:“哦…好说,好说。”两人缓向车驾迫近。
谭志藏身厢内,自帘缝窥见此二人足蹬皂纹战靴,暗惊此非寻常牧者,恐是强梁之徒。然不敢轻举妄动,惟恐激化事端。他搂紧幼儿,护住小灵巧,静待王有福与其计较。
两汉子暗递眉峰商讨对策。胖子开口道:“留下银两马车,不然报官。”
王有福愕然道:“为何报官?我所犯何事?”
而车内谭志闻言,确信二汉乃土匪,因不知其实力,亦不敢贸然出手。
那瘦子缓抚下颌,虚颜道:“是这样啊,你看,你偷羊,被我们抓住了,报官送你下大狱啊。”
王有福急忙辩解道:“我都说了我没偷羊,你们怎么不信呢……”言语间老躯微颤。
谭志睹此情状,知其孤语难支,遂负幼儿踏辕而下,小灵巧若惊雀随雁,紧跟其后。奔波途中几人换去旧衫脏衣,此时显出洁净轮廓,清秀样貌。小灵巧青丝绾作双鬟,斜插半截竹簪,若寒梅初绽。
那两汉子见几人现身,当即挺直腰杆摆出威势。
谭志坦言道:“我等乃逃难之人,银两已尽,独剩此车马。若二位定要取之,那就请便。”言毕,便退至道旁。王有福面露困惑之色,不解何意。
二汉也是相顾茫然。正值僵局,忽见巨石之后,转出个年轻男子,面如冠玉,身着鸦青官服,腰悬佩刀。其人抚掌朗笑道:“好,好得很,颇有胆识。”说话间,身形已掠过三丈之地,惊起道旁枯叶纷飞如蝶。
谭志凝神暗忖:“此人轻功虽不弱,但要比起教我刀法的蒙面人,还相差甚远。虽是官服打扮,却不知真伪,来意不明,或有他图。”随即暗自戒备,将小灵巧掩在身后。
年轻男子以刀鞘轻叩车辕,环视众人,目光终落谭志身上,昂首言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踩盘子的?”
谭志含笑说道:“他二人眼神交替,自是不能独自做主,既不能做主,那背后或有带头之人。我随了他二人之意,以马车试探,若他二人不知下文如何,那便是后有高人了。”
年轻男子瞪一眼胖瘦汉子,又转向谭志,问道:“那你且看看,在下是官还是匪呀?”
谭志朗笑道:“哈哈…在这边陲之地,此景之下,是官是匪,又有何异。”
“说的好……”一声傲娇少女音自头顶传来,令在场众人纷纷仰首望去。只见一女自树梢翩然落地,一袭素青衫裙,头戴青纱斗笠。忽有微风起纱帷,乍现玉肌黛眉翠。
谭志被此幕所迷,凝眸瞻望处,不觉情丝暗结,如春蚕吐绪。那官服男子亦是魂摄神摇,惟作懵懂态,佯装整肃容。
此女正是胡岱之女胡尧。她自西寻来,原为追寻杀害宗家的凶手痕迹。奔波一路,却在达州城外偶遇此景,便隐身树上瞧热闹。待她拂去衣衫上的尘埃枯叶,走近谭志身旁,轻拍其肩赞道:“你真聪明。”
谭志神思稍定,莞尔还礼间,暗赞胡尧的美貌与身手。
胡尧莲步轻移至那年轻男子身旁,烟视其腰间佩刀,说道:“这官府的官刀我倒是见过,刀身短阔,厚背薄刃,镡作四瓣莲,柄如卧虎形。看你这刀……”说话间正要去拔男子腰间佩刀。
那男子眉峰骤聚,急退两步,面露惶然。
正当男子退后之际,自胡尧腕袖内闪出一条银芒铁链,细若麻线,正好拴住刀柄,只用力一提,不等男子手快,锋刃已到胡尧手上。
男子虽惊,却随即露出笑容,戏谑道:“姑娘好手段,此刀姑娘若是喜欢,就送给姑娘当作定情信物了。”
在场众人见胡尧身手,无不惊叹其技法高超。谭志闻男子之言,眉间隐现岫云。
胡尧抚刃曼语道:“那便受之有愧了。”话音刚落,她手腕一转,准掷刀刃回鞘,不差分毫,更将几人看的一愣。胡尧续道:“足见你根本就是冒充官府之人,在此劫道。”
一侧的胖汉见胡尧机智,知言语难占上风,遂直接发难。但见其熊躯乍动,使一招“猛虎扑食”,双手如铁钳般直取胡尧双肩。谭志虽焦心如焚,然怀抱幼儿不便出手,惟蹙眉观战
但见胡尧纤腰轻折,若流风回雪,倏忽绕至敌背,顺势借力打力,一脚将他踢飞出去,那胖汉不及防备,摔得满面尘泥。胡尧取笑道:“哈哈……恶犬吃屎。”
谭志见此战局,便知这几人多是空有其表,并非这位女侠的对手,心中已然不担忧了。只是不知那年轻男子功夫如何,想必也是一般,不然也不会被夺了刀去。
胖汉被此讥讽彻底激怒,爬起身来,反手再攻。胡尧少女纤躯,毕竟硬敌不过,只得左右闪躲,寻机反攻。胖汉几招下来,却未能擦其衣角,心中愈发急躁,面露狰狞之色,大喝一声,复使蛮牛冲阵势,双拳抡若风车。胡尧轻盈腾空,翻身而过,借势一掌拍在胖子臂膀之上。力虽不重,无奈胖汉自发之力过猛,自己竟被巧力推得盘旋数转,不分南北,误对那白面瘦子动起手来。
这一幕引得谭志等人忍不住哄笑,连小灵巧也掩嘴而笑。胡尧轻掀青纱,面露得意之色。
只见那官服男子猛地一脚踢在胖汉胯上,及时止住了他的莽撞行为。瘦子斥责道:“你这呆子,还不快退下?”胖汉只得悻悻然退到一旁。
那男子转向胡尧,整襟施礼道:“姑娘武功了得,在下佩服,敢问芳名?”
胡尧瞥了他一眼,泠然应道:“怎么,想要报复吗?哼…我才不怕呢,在下……”只见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假意道:“本姑娘名叫梁善。”
男子负手昂然道:“梁姑娘,幸会,小可董顺,牛面山人士。”言毕,微微一笑。
胡尧听闻“牛面山”三字,心头稍惊,暗忖:“那可是龙山寨的地界啊,还好没有报真名,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溜了为妙。”遂强作从容,对董顺说道:“我乃江南人士,路过此地。见你们在此欺负这孤儿寡……”她转头看一眼谭志和两个娃娃,又说道:“孤儿寡男的,心生愤怒,出来管一管。”
董顺道:“既如此,那便换我来领教一下梁姑娘的高招。”说罢,大步踏出,双手成龙爪式,轮番抓攻上去。
胡尧惊愕之余,急抬掌挡其小臂,岂料董顺爪法突然转势反勾,三指如鹤喙啄莲。但闻裂帛声起,半幅袖襟已作蝶舞,玉臂隐现血痕。胡尧顿觉此人阴毒非常,峨眉微蹙间于袖中抽出铁链,格挡龙爪攻击。
谭志见董顺出手狠辣,心忧胡尧安危。正欲将怀中幼儿递与王有福,以便出手相助。又见胡尧将丈长铁链,耍的是龙飞凤舞,董顺竟丝毫不占上风。他这才打消念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忽见胡尧振腕处,铁链若银龙破云,招招致董顺撤攻回防。青纱帷笠下轻嗤道:“你这鸡爪功,怎么抓不到人呢。不和你玩儿了,看招……”话音未落,身形绕树回旋,链梢如灵鹊衔枝,准锁董顺左手拇指。她再借树干之势奋力一拽,银链铮然绷直,眼看董顺便要撞向树干。
情急之下,董顺抬足抵苍柏,额角青筋暴起,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胡尧腕间银链铮鸣如龙吟,挑眉笑问:“服不服?”董顺未及回答,右手速拔佩刀劈向银链。
只听“铮”的一声,却见火星迸溅如元夕烟火,精钢刀刃豁开三道锯齿,那银芒铁链竟毫发无损,反将刀身震出蛛网细纹。
金铁交鸣声里,众人瞠目如见神迹。王有福更是惊得以袖掩面,不敢直视。皆不料这细如麻线般的铁链,竟能扛住利刃刚刀。
再观胡尧神色自若,似早预此景。她见董顺惊愕面色,便轻蔑言道:“这祖师奶奶的金刚丝,岂是你这凡铁能斩断的。”
原来此银链正是小鲁班的九大神兵之一“金刚丝”。乃是采用昆仑玄铁,佐以北海寒泉淬炼九载而成。本是熔炉内拴吊器物所用,却被胡尧拿来作了防身兵刃。
突然,那瘦汉子怒吼如豺,挥拳冲杀上去。胡尧旋身挪步,金刚丝如灵蛇归洞。董顺得隙脱身之际,连退数步。
但见胡尧身形灵动,犹如飞燕抄水,抢机于瘦子右肩一掌。只听见“咔哧”一声,那瘦子的肩胛骨竟被震脱臼,扑倒在地。
胖汉拖着伤腿前来搀扶,笨拙如熊,瘦子疼极反叱道:“蠢材,轻点。”
董顺瞥见拇指渗血,怒气骤升,挥刀再攻胡尧。胡尧不耐烦的言道:“还打?”眼见寒光逼近,她抬臂一掷,金刚丝如利箭般寻刀刃而过,“叮“的一声穿透刀镡,正要伤其手背。董顺慌忙撒手,钢刀脱掌瞬间,胡尧顺势借力一甩。只见那刀化作一道银虹,飞出三丈开外,径插林中老槐树干,刀柄犹自颤动不止。
三人见胡尧武艺如此高强,无不骇然。董顺心知不敌,只得怒视胡尧谭志一眼,恨恨然拂袖而去。胖汉搀着耷拉膀子的瘦子,一瘸一拐紧随其后。
胡尧凝望三人远去的背影,心生疑惑:“这龙山寨一向侠义为先,不劫流民,今日怎会有这样的人。可是这刀,又确实是我老爹铸造的呀,怪事。”叹息间回过神来,转身见谭志抱拳致意道:“女侠武艺超群,令人钦佩,今日若非女侠出手,我等恐难全身而退。”
胡尧摆手浅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兄弟不必多礼。”说完又摘下斗笠,青纱滑落时露出一双秋水明眸,她蹲下身,目光温软似三月春风,柔声唤道:“小妹妹……”
小灵巧却瑟缩着往谭志身后躲去,小手紧攥其衣摆,将半边小脸藏在其后,只露出一只怯生生的眼睛。方才银链破空的铮鸣犹在耳畔,那钉入树干的钢刀寒光,想必已深深刻入女童记忆。
胡尧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温声道:“小妹妹,别怕,你们是从哪儿来呀?”
王有福正欲回话,身旁的谭志忙以手肘轻挡,岂料他浑然不觉,自顾搭话道:“我们是从郑州而来,赶路至此。”
“郑州?”胡尧眸光骤亮,霍然起身问道:“那你们路上可曾遇见一伙骑马之人?”
谭志刚要开口,又被王有福抢先答道:“没有啊,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骑马的人……倒是没见几个。”谭志暗自咬牙,既恼他泄露行踪,又恨错失与佳人攀谈之机。他偷眼瞧去,但见胡尧一双秋水明眸正含笑望来,不觉耳根发热,忙低头假意整理衣襟,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
胡尧听了王有福的话,陷入沉思:“老爹让我往中原方向寻找,而他们正巧从中原而来,看这老丈也不似说谎之人。罢了,我还是莫要白跑一趟,纵使那贼人是往这边逃的,我徒步也难追战马呀。算了算了,先回去吧。”正思忖间,忽闻谭志轻唤:“女侠……女侠……”
待胡尧回过神来,拱手说道:“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言罢,转身便走,对谭志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恍若未见。步履间自带三分潇洒,走出数步,喃喃自语道:“原来被叫女侠是这种滋味,不错,甚好。”
独留谭志呆立原地,目送倩影渐远,心念:“后会有期,不知何期再会。”再转头,却见王有福已爬上马车,只得将满腔郁结化作一记眼刀,狠狠瞪去,心中似有千刀万剑已将他杀了无数次。
马车碾过山径,谭志倚窗凝望。胡尧飒爽英姿与温婉笑靥,在他心头印织成画。江湖路远,不知那抹青纱,何日再入眼帘。
远处的灌木丛间,人影闪动,原是董顺三人伏身窥视。那瘦子忧心忡忡,低语道:“二爷,我们回去吧,若是让寨主知道我们来此劫道,肯定不会饶恕我们的。”
董顺面色阴沉,双目寒光乍现,低声呵斥道:“住口,若此事泄露半分,我饶不了你们。”他盯着渐远的马车,虎口伤处隐隐作痛,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才能出了这受辱之气。
瘦子又问道:“那他怎么办?”瞥了眼旁侧捆缚卧地的牧羊农户,口中塞着布团,正惊恐地望着他们。
董顺眉目微聚,思量片刻,不耐其烦的说道:“放了放了。”随即扯下外袍,露出内里常服。三人改头换面,远远尾随马车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