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生存的重量（下）
三人随着毅羽穿过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街道。
从卜拉默市集出发，穿过惠休斯平民区，再经过圣启大道，便可到达东南部的粮食、蔬菜批发区。而它的隔壁，便是贫民窟。
毅羽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栋神圣建筑——圣塞维西亚大教堂。
依旧气势宏伟，整座建筑沐浴着一种圣洁的光辉，整齐空灵的圣歌咏唱声不断从教堂中传出。
“你们说，圣主如果爱世人，祂会拯救每一个人的苦难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这取决于信徒贡献的力度咯...”玩世不恭、嘲弄万物是兰德尔的底色。
“兰德尔，这不是可以拿来取笑的！”以往憨傻的罗宾打断了他的话语，神情异常严肃：“我们侍奉圣主，不是为了有所求，是为了让我们孤独的灵魂与虚无相分隔。”
“祂旁观着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在我们眼中的悲伤苦难，或许如幻梦般只是一场尘世的考验而已。
“祂不必拯救我们，是我们在祂的圣启下拯救自我。”
“可倘若如此，祂在与不在与我们何干？”安东尼娅的话语颇为犀利。
“被世俗琐碎缠身的我们无法看到祂的存在，我们认为的自我解脱和领悟，又何尝不是祂的安排？”罗宾并没有因为她的不敬话语而恼怒。
“你这是自我欺骗。你无法证明祂的存在，正如我无法论证祂不存在，都是诡辩而已。”安东尼娅再次指出罗宾话语中的漏洞。
罗宾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含着一丝悲悯：“安东尼娅，倘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了与你生平信念极为冲突之事，在最绝望最无助之时，或许你可以感受到圣主的指引！”
“第一，我永远不会面临那样的困境。
“第二，我只遵从我自己内心深处的指引。”安东尼娅的话语中毫不留余地。
“我们走吧，去看看真正的苦难。”毅羽并没有参与他们的之间的争论，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卡努杜斯街区入口处。
羊角双头恶魔、诡异莫名的触手怪、咀嚼着骨骸的血盆大口...
砖墙上漆画着各类诡异阴森的壁画，仿佛昭示这里是一切罪恶的入口。
没有守卫没有打手，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面前似乎还摆放着一个赖以求生的破瓷碗。
他低垂着头颅，仿佛睡着了。
裸露在外面的左腿布满了脓疱，部分渗出了淡黄色的脓液，甚为凄惨。
至于右腿，从大腿根部被截断了。
看到这幕凄惨的景象，安东尼娅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掷入了饭盆中。
银币与破瓷碗的碰撞发出诱人的响亮声，在瓷碗边缘来回旋转几圈后，乖乖地躺了下来。
或许是被声音惊醒，老头抬起了头颅，胡子拉碴的脸色伤痕满布，一只唯一完好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亮光。
“谢谢你，美丽善良的小姐！”他的嘴角努力绽放出一个瘆人的微笑。
毅羽略微皱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先生，请问这里就是贫民窟吗？”安东尼娅耐心询问着老头。
“先生？嘿嘿，居然有小姑娘叫我先生？”独眼老头只顾着冷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安东尼，别管了，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兰德尔才懒得招呼这类贫民，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和邪恶让他退避三尺。
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独眼老头，穿过了街区的入口。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们感觉卡努杜斯街区内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嘿嘿，你们几个小雏儿可要小心了，卡努杜斯可不是谁都可以来的噢！”老头阴森森的话语从他们身后遥遥传来。
一行四人没有再理会独眼老头，继续往卡努杜斯街区深处走去。
沿途的房屋十分密集，破烂陈旧，层叠耸立，以一种奇怪的规律肆意生长排布着。
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到来，偶尔有几个身影从各个楼层中伸出头探望，一语不发，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仇恨和敌意。
毅羽四人并没有确定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随意逛着。
沿途看到了很多斜躺在破墙上的男女老少，他们或有疾病，或有身残，大多瘦弱不堪，甚至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层皮裹在身上。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浑浊的双目中，只剩下麻木。
这片街区犹如一个深藏在神秘老巢的诡异怪兽，把自己蜷缩起来，只展露出各类奇形怪状的触手触角，让外来人知难而退。
如果它是一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邪兽，那么这些麻木之人的血肉骸骨就是它的养分，他们的绝望和痛苦让它茁壮生长。
四个人越走越沉默，即使是平民出身的毅羽，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这比他来之前所设想的环境还要糟糕。
他之所以知道卡努杜斯街区，还是因为之前跟赫希蒙德在路途中的闲聊。
可遗憾的是，他们之中并无赫希蒙德那样的武力。
崎岖古怪的街道在眼前截止了，他们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那个，我不是胆小啊！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想要看的都看到了，已经足够对老师的吩咐有所交代了。”首先提出建议的是兰德尔。
毅羽暗自松了一口气，带他们来这里的是他，可沿途的种种景象，让他内心深处感觉到这次行动的草率。
“嗯，天也快要黑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这次，连一向胆子很大的安东尼娅也难得同意了他的提议。
正当他们准备掉头离开这里时，身后的街道有五六个身着暗红色罩袍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看方向似乎是朝着他们来的。
约有一百米左右。
更紧张的是，嗒嗒嗒的脚步声同时从两旁的街道岔路口传来。
三条道路都堵死了，眼前的诡异楼层密密麻麻，并无可以攀爬的地方。
那群暗红色罩袍人越来越近了。
还有五十米。
两旁的脚步声也逐渐近了，依稀有踏过淤泥污水的泼溅声。
似乎人数也并不少。
三十米。
毅羽率先把安东尼娅挡在了身后，颇为默契的罗宾和兰德尔分别站立在两侧，把安东尼娅的左右翼保护起来。
还有十米！
虽然还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那种诡异沉重的氛围如浪潮般层层拍打！
一步步压缩他们的空间，拍打着他们的心脏！
突然，所有的脚步声都停下了。
眼前，左右两边，都是暗红色的罩袍人，面孔笼罩在兜帽之下。
他们，已被彻底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