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末那识
毅羽独自行走在黑暗的甬道中。
两旁是水光粼粼的河流，静静流淌。
头顶处并无一丝光线，但因为广阔而不显逼仄。
他并不惧怕黑暗，甚至有些渐渐习惯了黑暗。
相比于到达大地武殿深处的螺旋式阶梯，眼前的甬道倒简单了许多。
他步伐坚定地向前摸索着，有一缕光亮始终在他的前方引领。
这种宗教式建筑的设计初衷是为了让信徒在黑暗中感受到孤独和渺小，而眼前的光明则是救赎的道路。
当一个人感受到了生命的虚无和脆弱时，他的心就会变得特别柔软，情绪也会更容易波动。
而在这个时候，他所接触到的唯一光明，则是神明的指引，那一刻早已种下的信仰之种才会萌发。
但对于毅羽来说，早年的成长经历让他已熬过了孤独的折磨，他也深刻体会过失去亲人的伤痛。
他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得到的执念。
这样的考验，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不一会儿，他已抵达了冥思广场的中心。
他的心脏开始急速跳动起来。
是大地武殿的呼应。
仿佛，这冥思广场深处，有什么东西和他内心深处遥相呼应。
他用手按住越跳越快的心脏，随意选取了一处僻静之处，盘腿坐下。
眼睑盖住眼眸，世界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脉搏平息下来。
心跳放慢了。
呼吸频率放慢了。
他陷入一种冥想的空灵状态，心神出游。
...
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毅羽在这汪暖流中胡乱游动，寻找着方向。
一股力量从脚下油然而生，把他缓缓托举起来。
他站立在海洋中，脚下是一方大地武殿所化的坚实土地。
他走到哪里，脚下的土地便移动到那里。
或许是看出他的探索毫无方向感，脚下的土地突然形成一个标识性的符号，指引他向着某个方向前进。
渐渐地，一座古朴典雅的大殿矗立在眼前。
当快要接近时，他毫不犹豫地奋力一跃，稳稳立足在大殿的石砖上。
大殿十分空旷，似乎并无他人，毅羽只好凭着感觉四处探索。
在这片空间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或许是刹那，或许是许久，他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场景：
一尊身影结全跏趺坐，稳稳在一朵巨大的金莲之上入定。旁边还有朵朵大小金莲花开花落，生生灭灭间有一种不可说的韵律。
似乎察觉到毅羽的到来，他从入定中醒来。
毅羽试图努力看清他的容颜，却始终有一种朦胧笼罩着一般，雾里看花。
“我感受到了你心中的迷茫和悲伤。
“我也看到了你拥有的超凡力量。
“我还看到了你内心深处的执念。
“你既然来到此地，可有所求？”
“我？我得到的，其实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又该去追求什么呢？”不知为何，毅羽第一次向陌生的存在吐露了心声。
“所得非所愿，所思非所能，所执非所意。
“你认为自己没有所求，既是因为不想假手他人也是潜意识认为生死不可突破吧。
“爷爷说曾过凡事皆不可恃。”
“孩子，那你能放弃你的执念吗？”
“不，我不愿。”
“一切有为法，因缘生，随缘寂。
“你的执着既是业障，也是缘法。
“你的六识已开，我再送你一识吧，名为末那识。往后种种劫难，或有化解。”
结印的手指轻弹，一粒星芒飞向毅羽，
一瞬间，毅羽看到了无数的画面片段从他眼前闪过，万象纷繁。
当他试图再看清时，那一粒星芒已隐没在他的双瞳间。
毅羽感觉到眉心间阵阵胀痛，似乎有什么快要长出来一般。
那一粒星芒的能量是如此充沛，让他感觉自己处于一种过度饱食的状态。
他的眼皮缓缓阖上，整个身体如婴儿般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一张巨大的碧绿荷叶从底下将他身躯托起，逐渐包裹起来。
本已寂静的小世界中，突然又响起了交谈声：
“大师，别来无恙否？”
“没想到时隔千年，还能见到熟悉的存在。你已灭度了？”萨兰诺维奇的身影从这片小世界中缓缓成形，神情似有惊讶。
“是，多亏大师的指点。超脱之路，我先行一步。”
萨兰诺维奇摇摇头：“不，是你自己的悟性而已。倒是我，若没有你的开解，这一生中都很难真正放下。”
“恭喜大师的毕生心血终于寻得了传承者，这个孩子身世虽不同寻常，但一生的命途却颇为蹇涩。把如此重任交付于他，是否过于勉强？”
“哎，能够同时得到我和我弟子看重的后辈万中无一，我也甚是矛盾。他若是有朝一日无法承担想要放弃，我也为他留下了一条路。”
“如此，甚好。”
冥冥中，沉睡的毅羽仿佛心有所感。
一滴泪珠从他的眼角缓缓滴落。
这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洒落在荷叶上，来回晃动着。
在金色识海中起伏的荷叶最终把这滴泪珠放了下来。
它滴落在一颗尚未绽放的莲花骨朵上，沁了进去。
刹那间，金莲花开，清香自起。
...
冥思广场上，突然光明大放，远甚于过去所见。
原本宁静黑暗的环境被突如其来的光源映照如白昼，温暖而不灼人。
望着这一幕神迹般的场景，一众信徒纷纷匍匐在地，诵念圣名。
闭目假寐的罗塔里奥·康提早已睁开双眼，对着尤利西斯缓缓说道：
“若不是先答应了你的条件，他此刻已是我的亲传弟子。
“天生的光明圣体，在我之后他才是最合适的教宗人选。
“而圣主的荣耀必将由他来继承！”
“不，康提叔叔。他要承担的已经太多了，能否让查尔斯家族的荣光重现洛伦大陆，连我也无法预知。”
首席枢机主教深深叹了口气：
“今后你让他来教堂随我修习我教术法吧，我不会给他宣讲教义，只是教授他一些光明术法，至于今后的道路他会如何选择，谁都无法干涉。
“不管是为了你们家族的承诺，还是我教的未来，我都会好好看顾他。”
尤利西斯缓缓点头，嘴角洋溢着微笑：
“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康提叔叔。我替你先去看看圣主的国度，其他的事儿就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