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抉择
秋风簌簌，把一片片殷红如血的火雀枫叶送往不同的旅途，纵然是出自同一棵树，也免不了纷飞离散的命途。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接住了一片火雀枫，而后置于他的视野内细细打量，俊秀清逸的脸庞由于思虑过多显得忧心忡忡，仿佛是在研究叶片上的纹路，又或者思索着这片枫叶最终的归宿。
在他身侧，一位哼着无名旋律小曲的公子哥正悠闲地仰躺在石壁上，嘴里的口哨声清脆悠远，带着乡间小调的俏皮。石壁之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书呆子，看够了没？”磁性的嗓音却带着一丝痞气，“一片破叶子，有什么值得看的。”
“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不会同时落入同一条溪流。”说话之人，正是毅羽，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怅惘。
昱一笑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笑容地说道：“打一架吧。打赢的人才有资格提要求。”
毅羽没有看他，背对着他低声问道:“如果当初没有在红枫镇相遇，是不是今天就不用彼此为难了？”
“为难？本少爷从来不为难。早就想揍你了，碍于身份罢了。打吧打吧，打了才好散伙。”
毅羽早已今非昔比，纵然拥有许多的家族传承秘法和武技，昱一笑还是败给了他的十二形拳。
“好吧，我输了。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准备面对他们的怒火？”
“你在他们中间吗？”
“哼哼，看我心情。”
“你毕竟是昱家的人...”
“你也是我的兄弟。”
“我...不想改变我的想法。”
“我知道。我劝过你吗？”
...
瓜子脸，笼烟眉。
眼中蕴藏着一汪缱绻的湖水。
嘴角的微笑依旧那么甜美。
此时的她身着淡蓝色的丝绸长褶裙，梳着双环望仙髻，头簪翠玉鎏金钗，宛如临凡的仙女，衣带飘逸，皎若星辰。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毅羽张了张嘴，再开口时，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语：“我要回洛伦大陆了。”
她眼中的星辰霎时黯淡了。
“哦，那我呢？”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此行路途艰难，我要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我怕不能保护好你。”毅羽回避着她的秋水双眸。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天涯海角我也不怕。”她并没有说出口，可她的眼神说出了她的心意。
她知道他读懂了，她也知道他的回答。
“你要保重好自己！我不在的日子，记得照顾好自己。”她没有再提别的话语。
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毅羽终究无法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感情，一把抱住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残忍无情。
那双藏着湖泊的眼睛里流淌出的一滴滴湖水诉说着她的心意。
...
帐内昏暗的烛火随风摇曳。
帐外传来整齐的巡逻脚步声。
他转过身来。
连年的征战加深了他额头的皱纹，可他的神情依旧坚毅果决。
他手指有力地点着地图的某处，缓缓说道：“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糕，我们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那就化整为零，分散成多支部队，各自为战，总比全军覆没强。”思索已久的策略脱口而出。
“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勇气，但还少了但丁阁下的智慧。”语气中颇有责备的意味。
毅羽选择了沉默。
“或许从我们踏上东征路途开始，一切就早已注定了。圣主曾给过我启示，可那时候的我过于自负，视而不见。”
“功名利禄会迷惑人的心智，王图霸业会放大人的贪欲。纵然是我和他，也挣脱不了这样的诱惑。”
“而你不一样，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能够承受命运的反噬。”
“我从来不后悔。从我答应嗣位开始，我就不再逃避了。”
“好，我会为你安排好其他的事情，你尽管去尝试吧。”
毅羽点点头，掀起门帘离开了军帐。
...
“普洛米，你给我站住！”纵然带着怒火的呼唤，嗓音依然空灵悦耳。
闻声的普洛米转过身来。
入眼处，淡金色长发宛如星辰般洒落双肩，鹅蛋脸上一双紫色双眸让人沉醉，微抿的薄唇咬得不带血色。
她扑在他身上。
双手扳正他的脸庞。
四目相对，映照着彼此的面容。
有依依不舍，有毅然决然。
她狠狠地亲吻住他的嘴唇。
如此用力，以至于双唇慢慢沁出一丝血丝。
这个吻是如此之久，久到时间停滞一般。
许久，唇分。
“不管此行如何，我要你永远记得那个勇敢爱你的我！”。
普洛米温和地笑笑，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
“无论是胜是败，我都不会忘记你。除非我已不在这个世上。”
“你走吧，不要让我改变主意！”
...
一幕幕的画面不断闪过，有孩童时期的毅羽，少年时期的毅羽，有青年时期的毅羽，有中年时期的毅羽，有晚年时期的毅羽...
画面不断交织着，在所有的画面中，他不断面临着选择，也不断做出选择。
在命运的河流中，所有的他都在苦苦挣扎着，努力游向不同的方向。
所有画面中的毅羽，痛苦地抱起了头，面露挣扎。
可还有一个打坐冥思的毅羽。
他缓缓睁开双眼。
“我决定好了。”他对着冥冥中的某处宣告着。
“我不会因为仇恨就迁怒他人，也不会因为仇恨而让不相干的人失去幸福。”
“我会尽所有的努力去追求真挚的感情，但不是通过让所爱之人痛苦的方式。”
“我珍惜我所在乎的人，但为了责任我会选择放下。”
“我会去寻求实现更多人公平的方式，即使是兄弟朋友也不会动摇。”
“我会去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而非躲在身后。”
“我爱我所爱的人，但我依然会选择去面对命运，即使再残酷。”
...
“这就是我的选择。”
再然后，所有的画面都改变了，不再有痛苦挣扎的毅羽。
踌躇满志的他。
与恋人相拥而泣的他。
破釜沉舟的他。
与家人其乐融融的他。
与兄弟重归于好的他。
虽千万人往矣的他。
许多许多...
只是，不再有犹豫了。
咔擦，咔擦，咔擦，仿佛镜子破碎般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那一幕幕场景都消失了。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之中，仅有一点点光亮仿佛在遥遥的远处。
他步履坚定地朝着那处光亮走去。
微弱的光亮照耀之处，矗立着一扇宽阔的石门，门廊上有几株寥落的奇花异草。石门上一个身着武士袍的中年男子，左手撑开一个袋子，右手缓缓将手掌中的土壤装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