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师生
金丝边眼镜。
一身剪裁合体的斯托拉服饰。
淡黄色的外衣以别针固定好,遮住了丘尼卡。
即使已年过四十,依然知性优雅。
她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一册厚厚羊皮卷写成的文献。
右手压住书卷,左手用羽毛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人在旁边等候着。
安娜·科穆宁娜。
艾萨拉帝国皇家政治与历史研究院的院长。
站在门口等待的尤利西斯·查尔斯和毅羽不敢打扰到她的治学,耐着性子专心等候着。
历史上,从萨兰诺维奇大师创办第一所军事军官学院开始,各国纷纷掀起了开办学院的浪潮,种类也不再局限于军事。
历经千年演变,洛伦大陆现有十三所大陆公认的著名院校。
艾萨拉帝国独占七所,其中军事类院校四所,政治历史类两所,文学与哲学类一所。
没有单独的武道或术法教习院校,因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武力的纸上谈兵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即使是研究文史哲政治的文职人员,也各自身负绝技。
来之前,尤利西斯已经给毅羽大致交代过这位帝国唯一女子院长的性格和光辉事迹。
尤利西斯8岁时被送入皇家政治与历史研究院学习,安娜·科穆宁娜已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导主任。
面对悟性极高却性格顽劣的帝国国王,她结结实实把他揍了一顿。
跑去跟母亲告状的尤利西斯,又被母亲揍了一顿。
被双打的尤利西斯收敛了很多,但爱记仇的他可并没有放弃。
十二岁时,天资聪颖的他已熟读学院所有的历史文献,历代君王事迹如数家珍。
在一次廷前辩论会上,他试图以自身所学挑战以博闻强识著称的安娜主任,却被旁征博引的安娜·科穆宁娜反驳得哑口无言,从此不敢在她面前夸耀读过历史。
十四岁时,武道略有天赋的尤利西斯,刚跨过中阶武者的门槛。
讲不过你,还打不过你吗?
再度怀着报复心情去挑衅安娜副院长的他,又被她召唤的傀儡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从那以后,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研究政治的文员也可以自学掌握魔法,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位星辰国度圣法师收为亲传弟子的邀请。
只是因为,她真正的爱好是研究东西大陆的政治与历史。
于是最后一丝不服气的心思,也被彻底掐断。
等到他十六岁亲政时期,他才了解了更多关于安娜院长的故事。
安娜·科穆宁娜,出身于百年世家科穆宁家族。
在圣主历917-927年那场席卷整个帝国的政治浪潮中,时任内政部大臣的父亲艾力克西·科穆宁侯爵因为反对恺撒一世的变革,被革职闲置。
他的儿子约翰·科穆宁参与了旧贵族们掀起的叛乱,战败身死,得知消息的科穆宁侯爵愤懑而逝。
为了安抚部分不安的中立贵族,恺撒一世让科穆宁的第三子袭爵,十余岁的安娜·科穆宁娜被送入皇家政治与历史研究院。
临近毕业时,承袭爵位的弟弟意外身亡,安娜·科穆宁娜按例成为科穆宁家族唯一的女侯爵。
但因为家族的变故,她拒绝回到家族封地管理事务,选择了留任皇家政治与历史研究院,成为一名不问政事的纯粹学者,兼法师。
或许是醉心于学术研究,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院长一直未婚,把自己的所有青春投入到千年帝国政史的编纂中。
基于以上种种,恺撒三世一直对他的这位老师非常尊重,不完全是少年时期挨打的阴影所致。
“你的耐心倒是比从前好了很多。”柔和温暖的女性嗓音打破了两人各自的思考。
尤利西斯毕恭毕敬地向她鞠躬:“老师,您的身体最近可好?”
“我没有那么多的钩心斗角和政务繁忙,身体比你好多了。”安娜院长的词锋一向犀利。
“老师取笑了,我也不过是签字盖章的工具而已,哪里有什么繁忙。”
“这位是王储弗里德里希殿下吧?”她换了个话题。
毅羽连忙上前行礼,对于学识渊博的学者,他自小就很崇敬。
“不必拘礼。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我同意弗里德里希殿下的入学。鉴于他以前从未受过正统教育的情况,就由我来亲自教学吧。”
尤利西斯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一闪而过,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毅羽的肩膀:
“我亲爱的弟弟,你可不能依仗王储身份对老师缺乏尊重啊!当然,今后学习过程中你若是对老师有什么意见,也尽管开口,老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嘛。”
“不用你说,我自会对王储殿下严格要求。”安娜院长毫不在意尤利西斯不怀好意的挑唆。
“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学生了。
“我不管你之前跟谁学过什么,都要统统忘掉。带着全新的心态,从我这里从头开始学习!
“这里是我自己批注的几套大陆帝国编年历,你先拿回去好好学习吧。过几天我会考较你的学习进度。”
毅羽接过安娜院长递给他的羊皮书卷,认真地鞠躬离开,把空间留给曾经的师徒二人。
尤利西斯笑容可掬地望着安娜院长:
“老师,之前我询问你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一向严肃的安娜·科穆宁娜此时显得尤为和蔼,她静静观察着自己的弟子,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抹哀伤。
“老师,你这样我会很不习惯的...”尤利西斯试图冲淡那股逐渐弥漫的悲伤氛围。
安娜院长收起难得一见的柔弱情绪,神情中带着回忆:
“你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弟子,即使没有你的身份地位,你的资质悟性也是独一无二的。
“你的性子一向要强,一生要强,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低过头。
“小时候啊,即使再怎么揍你,你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倔强,从来没有喊过一句疼。
“可到如今,你竟然会开口求我帮忙。老师这心里,是多么难受啊!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又怎么能怎么会拒绝你的请求!
“我还记得第一天见你时那副孤独弱小却要强的样子,像极了童年时候的我。我这一生没有子嗣。在我眼里,你一直是那个我要保护的孩子。
“你走后,我会帮你好好守护这份基业,直到我身死...”
尤利西斯喏了喏嘴角,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许久,一句努力压制哽咽的话语声在屋内回荡:
“谢谢,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