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村少年的自述
我记得大概是今年八月底的样子吧。
那几天下了好多雨还刮大风。
山里可能发生了泥石流,那些鸟兽到处乱飞乱跑。
村里人吓得都不敢进山打猎采樵。
大家都在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来着,谁曾想,暴雨的最后一天,天上居然下起了鱼!
嘿嘿,你也不信是吧?
好多好大的鱼儿啊,什么南海七星斑、银背剑鱼、白条长鳍,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虾蟹、贝类啥的...
对了,还有一条珍贵的小赤鲸!那东西可宝贵了,肉质虽然一般,但是胜在量大嘛,至少有五六吨重,把村角那几间老破屋砸得七零八落的。
鲸油可是上等油脂,做成灯烛拿到镇上给贵族老爷们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鲸鱼骨,大的可以做船骨,小的还可以拿来做笔咧。
是的,我可是俺们村里为数不多能识字能写字的杰出少年!
说来也巧,也是村里架大锅煮鱼那天,村口来了一个胡子老长的白发老头,那衣服可破了,比镇上的乞丐都不如。
不过他的神情倒是很和蔼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小兄弟,请问可以给我一些吃的吗?我力气很大,可以帮你们做农活。”他的嗓音宁静平和。
我看他不像是坏人,就把他带到村长面前,让他做决定。
他给村长说自己叫赛棱特,力气很大。
后来,他就留下来了嘛。
他现在是俺们村里的打铁师傅。
原本村里人要买农具都到镇上去,价格贵不说还老是被骗,给我们一些次等品,用不了多久又得重新买,太坑了!
他手艺可好了,自从他给村里的汤姆大叔打了一把轻犁,就一直没换过呐。
你问我材料哪里来的?当然是托我父亲从镇上带回来啊。
我父亲可是镇上送信最及时的邮差!虽然在镇上买不起房子,可他也是村里仅有几个见过世面的!
说回这个老头,挺有意思一人啊。
看起来干干瘦瘦的,挥舞起大铁锤可一点不含糊。他打铁的手很稳,捶打铁块的时候特别有节奏,就像那什么...对,那个词叫艺术!
不过他也有三个怪癖啊。
比如说这第一条,不打武器。
村里经常打猎的塞雷,猎刀被山里的巨獠猪顶断了,想要找他重新打一把,材料工钱给得还算公道,但是赛棱特一直推脱说打不了。
我就问他,割麦子的镰刀不也能伤人嘛,为啥这个能打猎刀不能打。
他回答我说:“镰刀和猎刀虽然都能伤人,但两者的用途毕竟是不一样的。无心之失总好过有心之为吧。”
第二条,平时活动范围仅限于村里。
无论是生活日常所需还是锻造铁器需要的材料,他都是在村里和人以物换物,或是委托人帮他带回来。
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他的屋子里烧火打铁,火星四溅,铿铿锵锵。
他也没有啥爱好,村里男人们喜欢去镇上赌钱,他也从来不去。
问他为啥不去,他只会念叨什么命运本身就是一场赌博之类的话语,真是个怪人。
至于这第三个怪癖嘛,大概也只有我知道了。
我记得那天是十二月的头一天,早上就开始飘鹅毛雪了。
到中午的时候,村里的大路都堆满了积雪。大多数村民们都呆在自己家里烤火,去山中布置捕兽陷阱的猎户也都回村了。
我不喜欢待在家里,在村中闲逛着。
走到赛棱特铁匠铺附近的时候,以往不间断又有节律的打铁声今天居然没有响起。
嘿嘿,这个老头也有偷懒的时候吗?
铁匠铺大门紧闭,没有往日的火热。我上前去敲门没有回应。
我透过门缝往内窥视,火炉仍在熊熊燃烧着,旁边的木柴应该是刚添加进去的,都才烧了头部一点点。
此外,并无别处火光。
奇怪,赛棱特这老头该不是生病了吧?
我正考虑要不要强行破门进去,就看到后山上一道身影缓缓走过,白发长胡须,面容凄苦宁静。
这不是老头嘛?大雪天他跑到山里去干什么。
赛棱特的屋子在村里的最右边,就是之前被小赤鲸砸坏的几间屋子,后来村长让他住了,他自己搬了些岩石土块把屋子重新修得十分牢固,看来他缝补墙屋也是一把好手嘛。
他的屋子紧靠后山,要进山需要穿过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他之前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走的这条路。
我心中勾起了好奇,于是没叫他,顺着小路偷偷跟了上去。
山上积雪更厚,通往山中的道路上只有清晨几个猎户踩出的一条泥泞雪路,我自己一脚踏进厚厚的雪堆,差点拔不出来。
跟着他走了几百米,我没敢靠太近,他速度也不快,于是就隔了一段距离跟着。他越走越偏僻,已经偏离了往常猎户们打猎踩出的小径。
当我翻过一个山坳时,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我的眼前只有一条小路,路上都是积雪,没有任何脚印。
等等,这条小径除了我自己的脚印,并没有别的脚印?
一种恐惧的感觉在我心中缓缓弥漫着...
这个老头是鬼魂?
不对啊,在村里都呆了好几个月了,怎么会。
那是我产生了幻觉,被山中的精怪迷惑,勾引到山中,要吃肉剥皮?
别怕!别怕!
只要我坚信这一切都是幻觉,它们就无法迷惑我!
说不定我其实还在村里,哪里也没去!
我闭上眼睛许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还是原来那条小路,没有任何脚印。
该死!我该怎么办?
转头回去?能回去吗?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整个人陷入无边黑暗一般。
沉重的黑暗让人绝望,死寂无声。
忽然间,我仿佛听到了什么,是一种心脏跳动般的感觉,从地上有节奏的传来,仿佛大地的脉搏。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脚步循着那心脏跳动的源头寻去。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当我停下之时,大地的心脏声仿佛也停止了。
我睁开了双眼。
入眼处,一处简陋的土堆,静静矗立着,前面竖着一扇石质墓碑。
土堆前,有一个静坐的老头,双眼紧闭,两行浊泪从他眼中缓缓流出。
这不是赛棱特么,他哭个啥。
环顾这片山谷,幽静宁谧,毫无积雪,四周开满了绚烂的各种奇花异草,反正我一株也认不得。
可是,我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出口?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赛棱特睁开了双眼,看着我,眼神很是古怪。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最初跟着你来着。你走我就跟,你走我就跟,后来你不见了,我闭上眼就走进来了啊。”
“你不会是鬼魂吧?我一向对你不错啊,你不要害我啊!”我开始后悔了。
赛棱特没有理睬我,他默默叹了口气,望着那扇墓碑,自言自语道:“这是你们的意思吗?”
我心中恐惧大盛,想要跑掉却又找不到方向,一个转身却把自己绊倒了。
赛棱特已转身向我走来,行走无声,目光平静。
“你不要过来啊!”我吓得惊声大叫。
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我不想死啊!
他在我不远处停下了,伸出一只左手,宽厚沉稳。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借着他的左手站了起来。
有温度有力量,应该不是鬼魂!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他开口询问。
“不不不,我可不想学习打铁。我要到镇上去当牧师!我要做一个全镇敬仰的人!”
开玩笑,一辈子在镇上打铁有什么意思啊!我将来可是要当举世皆知的大人物!
“不是学习打铁,嗯...学一些能够走出村子走出镇子的本事吧。”
“这倒是可以考虑。”
看我答应了,他让我跟着他走到墓堆前。
“既然你已拜入我门下,虽不必向我磕头,可他们是你的师兄师姐,你还是拜拜吧。”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我最亲爱的弟子们,愿你们宁静长眠。
没有任何名字。
我老实地跪下磕头,向师兄师姐们致敬。
从那一天起,我成为村里唯一一个知道老头真名的人。
萨兰诺维奇。
名字还怪气派的哦。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叫尼可罗·罗萨里奥。
我觉得我现在的名字太没气势了,等找到合适的我就改个名字!
我得跟老师去学打铁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