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心的修行
门开了。
进来的青年人眉目俊朗,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老师,我回来了。”
被称为老师的人缓缓转过身体,面容沧桑而不衰老,双目蕴含着历经世事的洞察和智慧。纵然须发全白,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沉稳,充满生命的活力。
还是毅羽。
“回来了就好,你来帮我掌主锤吧。”
青年人无奈一笑,却没有拒绝。
他试图单手接过毅羽递给他的铁锤,却险些没握住,赶紧用双手握住。
“老师,你怎么又随便加重量啊?”
毅羽示意他开始抡锤砸铁,缓缓说道:“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修行,若是心生懈怠,让心境蒙尘,是无法领悟真意的。”
青年笑了笑,认真地把铁锤举高,然后重重落下,一次次精准地击打着铁砧上的金属块,声音清脆而富有旋律。
看着认真捶打金属块的青年,毅羽的思绪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
“老师,您是不是说我不用学打铁吗?”年少的尼可罗面如苦瓜。
“我说过吗?我只是说要教你一些能够走出村子走出镇子的本事,并没有说不包括打铁。”
尼可罗无奈地搓了搓双手,然后双臂用力试图抬起那把铁锤。
只见他满脸通红,青筋迸起,嘴里喝喝有声,已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可铁锤依然稳如磐石,与大地难舍难分。
他只好无奈地望着毅羽,意思是无能为力。
毅羽用手摸了一下铁锤:“再试试。”
尼可罗将信将疑,仍旧用双手去握锤,这次稍微用力就举了起来。
“来,照着铁砧打。”
尼可罗略显吃力地举起铁锤,稍微瞄准了下,又重重地捶打下来,虽有些歪斜,好歹是砸在铁砧上了。
砸了几次,他已经手臂酸软得无法举起铁锤,脸上流淌的大颗汗珠不知道是因为打铁劳累还是熔炉的高温炙烤。
“继续打。什么时候你可以把你的心联系得跟手臂一样平稳,你才算是入门了。”
或许是尼可罗生性就有一股子倔强,他没有再辩解,只是一锤锤敲击着铁砧的金属块,越来越接近砧板的正中,越来越娴熟,手臂也越来越平稳...
“老师,我们今天学习什么?”
“今天,学习耕地和种地。”
“耕种我是没意见,可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坚硬的岩石和山地啊?”
“老师教你的不是普通的本事,你只管认真学习就好。”
尼可罗没再抱怨什么,他挖不动那些坚硬的岩石,索性就用铁锹使劲砸击它们,直到变成略小的石块,再一一挖走,直到露出岩石下掩藏的泥土。而后是第二片山岩,第三片,第无数片...
直到他挖平了整个前山,开垦出一片片精心耕作的田地。
“老师,我们今天学习什么?”
“今天,学习挖水渠灌溉秧苗。”
“哦,那为什么我们要在没有任何水源的山里挖?”
“老师教你的不是普通的本事,你只要认真学习就好。”
尼可罗又开始埋头苦干,他从第一处山坳里开始凿井,挖了几十米没有找到水源,于是换了一处又开始挖起来,一口,两口,三口,依旧没有水源。
可他没有灰心,仍旧一心一意地凿井,直到他挖出的井口连成一片湖泊。
“老师,我们今天学习什么?”
“今天,我们学习如何引风传播花粉。”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四面不透风的山谷?”
“你应该知道,老师教你的不是普通的本事,你认真学习就好。”
尼可罗依旧任劳任怨,他试图用袋子去寻找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风,可他的捕风袋一直干瘪着。他早已习惯困难,依旧孜孜以求地寻找着,直至他的袋子开始变得饱满,而后是他的身周,直到他用引来的风吹开了山谷里的四季花卉。
...
尼可罗真是一个一心向学,勤勤恳恳的好弟子啊。
“老师,老师?”尼可罗的声音打断了毅羽的沉思。
“哦,今天你想学什么?”毅羽下意识问到。
“老师,今天我什么都不学。但我希望老师教教他们。”尼可罗的回答出人意料。
毅羽严肃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尼可罗目光坚定地回望着老师,毫不动摇。
毅羽默默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会给你们带来灾难的。”
“不,老师,这是我和他们的选择。”尼可罗严肃地回答道。
“你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去考虑太久远的未来。但我和他们都知道一点,只有跟着老师,我们才可以走得更远,我们再也不想当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看到毅羽仍在犹豫,尼可罗一把拉开房屋大门,对着外面说道:“不想窝囊一辈子的,就进来拜师!”
轰的一声,村里三十以下的青年少年们都冲了进来,把原本还显宽阔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师,请带我们一起修行吧!”
“我要夺回被贵族老爷带走的未婚妻!”
“我要修习武道,为我早逝的双亲报仇!”
“十年村东十年村西,莫要欺我年少无知!”
“我要让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
“我要...”
人心复杂,不一而足。
这些青少年的面目渐渐模糊,而后出现的是一张饱经沧桑、凄苦宁静的面容,双目蕴含着历经世事的洞察和智慧。
他身着白色的武士衣袍,和毅羽面对面。
“孩子,经历了那么多的往事,你可明白我的感受了?”他的嗓音如此温暖平静,如大地般沉稳平和。
毅羽依旧沉思着,没有即刻作答。
“犹豫沉默并不能带给你答案,他们还在等待着你的回答。”
“你的选择可能给他们带来新生,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们原本只是普通的村民,若是有朝一日拥有了超越常人的武技,人心又会是如何,你考虑过吗?”白袍老人缓缓给毅羽施加压力。
“可如果我不帮助他们,他们依旧是普通的村民,一生一世都要被那些贵族欺压剥削,却没有反抗的能力。”
“被欺压被侮辱,好歹还可以苟活着,命还在;可若是走上反抗权贵的道路,生命就由不得自己了,你有权利帮他们做出选择吗?你可以承担起后果吗?”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同时也意味着他(她)必须有承担自己选择后果的勇气。懦弱的人,并不会选择来找我;而主动找到我的人,无论他本心如何,他已经有了承担后果的勇气。”
毅羽回答的话语越来越坚定。
“没有人可以帮他人做选择,也不可能去帮他人承担后果。这一切的选择,是每个人自己做出的。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性格决定了命运。”
“而我所要做的,是去帮助那些有勇气反抗却没有方法的人们,去追求自由去追求幸福去追求真理!”
“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面临死亡,但不是死在懦弱等待的途中,是去勇敢追寻的途中!纵然千山万水,艰难险阻,也绝不放弃!”
“不虚度年华,不碌碌无为,为所有想要努力抗争的民众带去一丝希望和一份斗志,那便是我的选择!”
白袍的萨兰诺维奇第一次笑了。
他的身影缓缓消失,露出了身后的一扇大门。
这是一扇拥有巨型轮廓的石门,外侧轮廓雕刻着形态各异的奇珍异草,而大门正中,一个身着武士袍的老年男子半跪于地,将一掊土壤高高举过头顶。
第三道大门,已为他敞开。
